刘禹锡、柳宗元衡阳分道三赠三答共六首离别组诗鉴赏

粤-刘爱民

唐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刘禹锡与柳宗元在经历长达十年的贬谪生涯之后，终于满怀希望地重返京城，期盼着仕途的转机与人生的重新开始。然而，命运弄人，他们刚刚踏回长安不久，旋即又被朝廷下令再度远贬，这一突如其来的打击令二人内心充满了巨大的失落、深沉的愤懑以及难以排遣的无奈之情。面对如此跌宕起伏的命运，两位志同道合、情谊深厚的挚友决定结伴同行，一路沿着湘江水路南下，彼此慰藉，共度艰难。当他们行至衡阳时，不得不在此地分道扬镳：柳宗元将向西进入广西，前往柳州赴任；而刘禹锡则继续南下，奔赴连州履职。临别之际，两人难舍难分，情感激荡，于是以诗寄情，相互酬答，共创作了三赠三答、共计六首感人至深的离别组诗，具体如下：


1、柳宗元首先作《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七言律诗），抒发离愁别绪；


2、刘禹锡随即回应，写下《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七言律诗），表达同病相怜之感；


3、柳宗元继而再赠《重别梦得》（七言绝句），进一步倾诉惜别之情；


4、刘禹锡亦再次和诗，作《重答柳柳州》（七言绝句），延续彼此心声的交流；


5、柳宗元第三次赠诗《三赠刘员外》（五言绝句），情意愈加浓烈；


6、刘禹锡最终以《答柳子厚》作答，完成这场充满深情与文采的诗歌唱和，为这段患难之交留下不朽的文学见证。

粤-刘爱民

1、柳宗元首先作《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七言律诗），抒发离愁别绪；

原文标点校勘	白话译文
《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唐·柳宗元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 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熬过十年贬谪困顿，我们终于憔悴地回到长安；谁能料到，反倒又要被贬，远赴五岭蛮荒之地。 当年伏波将军南征的古道依旧风烟苍茫，路边古墓的石人早已埋没，荒草杂树齐平一片凄凉。 只因为我们性情刚直、不肯趋附权贵，招来无端谗言非议；往后不要再凭诗文显露锋芒、博取世间虚名了。 今日离别不必效仿古人到河边洒泪相送，我们滚滚千行热泪，便足以洗涤冠缨，守住一身清操。

粤-刘爱民

关键字注释


1. 梦得：刘禹锡，字梦得。


2. 憔悴：指十年贬谪困顿屈辱、身心交瘁。


3. 秦京：长安，古属秦地，代指京城。


4. 翻：反而、反倒。岭外：五岭以南，柳州、连州皆属蛮荒岭外。


5. 伏波：东汉伏波将军马援，曾平定岭南，留有行军古道。


6. 翁仲：墓前石人；遗墟：古道旁荒废古墓，草木掩没石像，一片萧条。


7. 慵疏：自谦之词，实为不肯攀附权贵、不与奸佞同流合污。物议：权贵小人的非议、构陷。


8. 临河别：典出李陵、苏武河边泣别，代指临别临水相送。


9. 濯缨：出自《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洗帽带，喻坚守高洁品格、不随俗浮沉。


创作背景


1. 精确时间：元和十年（815）三月


永贞元年（805）永贞革新失败，柳宗元贬永州、刘禹锡贬朗州，二人在外煎熬十年。元和十年二月一同奉诏回京，本以为冤案昭雪、可以重新施展抱负。


不料刘禹锡作《玄都观桃花》一诗讽刺朝中新贵，权臣借机进谗，唐宪宗再度将二人远贬：柳宗元柳州刺史，刘禹锡连州刺史，两处都在极偏远的岭南。


2. 衡阳分途与唱和次序


二人结伴沿湘江南下，行至衡阳必须分道：柳宗元向西入桂赴柳州，刘禹锡向南入粤赴连州。


临别柳宗元连写三首赠刘禹锡，本组顺序：


1. 《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本诗，七律，首赠）


2. 《重别梦得》（七绝）


3. 《三赠刘员外》（五绝）


刘禹锡依次酬答：


1. 《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七律，专门回应本篇）


2. 《重答柳柳州》（七绝，答《重别梦得》）


3. 《答柳子厚》（五绝，答第三首）


整套合称衡阳三赠三答六首离别组诗。


3. 写作心境


十年苦守换来短暂回京，转瞬再遭流放，理想彻底破灭。诗人心中交织三层情绪：对命运反复捉弄的悲愤、对奸佞构陷的愤懑、与知己生离的沉痛；同时暗含二人坚守操守、不肯屈从世俗的自勉。


全诗分层赏析


（一）首联：概括半生浮沉，大喜骤转大悲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两句总起全诗，浓缩二人十年命运。“十年憔悴”写贬谪的漫长煎熬，藏尽委屈辛酸；“到秦京”是绝望中唯一微光。


“谁料”二字陡然转折，刚归京城，立刻再贬蛮荒，大喜大悲剧烈反差，开篇便奠定全诗沉郁悲愤的基调，一句写尽革新志士的坎坷遭遇。


（二）颔联：借岭南古迹怀古伤今，情景交融


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


马援当年为国平定南疆，功勋卓著，古道尚存，可路旁古墓早已荒废、石像埋没荒草。


以古贤功业与眼前荒凉废墟对照：昔日忠臣建功之地，如今只剩萧条；暗讽当今朝廷容不下正直之士，英雄无用武之地。前路风烟苍茫，既是实景，也象征二人渺茫黯淡的贬谪前路，景中全是失意悲凉。


（三）颈联：正话反说，抒发被构陷的愤懑，兼劝友人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


1. “慵疏”是反语：并非懒散，而是不愿钻营逢迎，不肯和权贵同流合污，因此招来小人诋毁攻击，点出二人再度被贬的根本原因。


2. “休将文字占时名”一句语重心长：刘禹锡因咏桃诗得罪权贵，二人诗文屡次惹祸。诗人劝告友人，也是自我警醒：乱世之中，锋芒外露只会招来横祸，藏起笔墨、收敛才名才能避祸。


表面是劝人缄默，内里满含有才难伸、言路闭塞的巨大压抑与愤懑。


（四）尾联：离别抒怀，泪中见气节，全诗情感高潮


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古人送别常临河痛哭，诗人却说不必临水，离别千行泪水，足以洗濯冠缨。


“濯缨”典出楚辞，象征高洁不改。千行眼泪，一半是知己分离的断肠之痛，一半是坚守本心、绝不与污浊官场同流合污的傲骨。


悲痛之中不失士人风骨，哀而不屈，沉郁却不消沉，收束全篇力道千钧。


整体艺术特色


1. 章法严谨，层层递进


首联叙命运，颔联绘前路古迹、借古讽今，颈联剖析遭贬根源、劝诫知己，尾联写离别、明立身之志。由身世到景物，由愤懑到共勉，起承转合完整流畅，标准成熟唐人七律。


2. 用典精深，意蕴多层


伏波马援、翁仲古墓、临河赠别、濯缨四典各司其职：怀古、写离、明志融为一体，不堆砌辞藻，典故与自身境遇高度贴合，含蓄不直白。


3. 情感沉郁内敛，柳诗典型气韵


全诗没有激烈控诉，全以平缓字句藏沉痛悲愤。柳宗元不直骂朝政，只借身世、古迹、临别泪水曲折抒发委屈，清冷厚重，哀而不伤。


4. 虚实结合，时空开阔


虚写十年贬谪、古贤往事，实写眼前古道荒墟、衡阳分路离别；时空横跨数十年、南北千里，把个人离别升华为一代革新志士的共同悲剧。


文史对照与价值


1. 交游史料价值


本诗是刘柳衡阳分手第一首赠诗，刘禹锡《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专为和此篇，两首七律成对，完整记录二人“同贬—同召—再分”的人生关键节点，是研究二人知己之交核心文献。


2. 时代见证价值


诗歌清晰记录永贞革新失败后，朝廷打压革新派的史实，揭示中唐官场奸邪当道、忠良遭斥的政治现实。

粤-刘爱民

2、刘禹锡随即回应，写下《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七言律诗），表达同病相怜之感；


【原文标点校勘】

《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

唐·刘禹锡

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岐。

重临事异黄丞相，三黜名惭柳士师。

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

桂江东过连山下，相望长吟有所思。

【白话译文】

我们离开京城流落外地整整十年，一同接到诏书回京；刚一同渡过湘江千里路途，却又在衡阳岔路口别离。

我此番再度前往连州，境遇与当年复任的黄丞相完全不同；你一生三次贬斥，品格堪比柳下惠，相较之下我实在自愧不如。

抬眼北望，目送北归大雁渐渐消失在天际，心中满是归乡无望；满腹愁绪之时，又恰逢两岸猿猴声声哀啼，更添悲怆。

你要顺着桂江去往柳州，我往连州深山而去；此后两地遥遥相望，唯有长声吟咏，寄托无尽思念。

粤-刘爱民

字词语注


1. 分岐：歧路，衡阳此处二人分手，柳西去柳州，刘南下连州。


2. 黄丞相：西汉黄霸，曾贬后复官、再临旧郡，刘禹锡再赴连州，故自比。


3. 三黜：三次遭贬谪。柳士师：柳下惠，古时贤士，代指柳宗元，称其品节高洁。


4. 回雁：衡阳有回雁峰，秋雁至此北回。


5. 断猿：湘江两岸猿啼凄切，古谓猿鸣断肠。


6. 桂江：流经柳州的江水；连山：连州属地山水。


创作背景


1. 时间线：元和十年（815）


永贞元年（805）永贞革新失败，刘禹锡贬朗州、柳宗元贬永州，流落外郡十年。


元和十年春，二人同时奉诏返回长安，本以为可以复用；不料朝廷权贵忌惮二人，再度外放：柳宗元授柳州刺史，刘禹锡授连州刺史。


二人结伴同行，一路沿湘江抵达衡阳，在此处分道：柳宗元向西入桂赴柳州，刘禹锡南下赴连州。临别柳宗元先作赠别诗，刘禹锡以此篇酬答，作于衡阳分手之际。


2. 人物心境


十年贬谪，满怀希望回京，转瞬又遭远贬，巨大的失落、愤懑与无奈交织。衡阳一别，一西一南，山水阻隔，不知何日再会，诗中满含患难知己离别之痛、仕途失意之悲。


3. 区分：此诗元和十年（815）作；前面六首论书唱和诗作于元和十一年（816），是二人到任柳州、连州一年后的书信往来，时间前后有别。


全诗赏析


（一）章法脉络：起叙离合，颔联自况互赞，颈联融景写愁，尾联遥寄相思


1. 首联总起，概括十年离合之痛


“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岐”一句话概括十年浮沉：同贬、同召、再分。一“同”一“又”，大喜骤转为大悲，十年苦熬换来短暂相聚，转眼再度离散，开篇便奠定全诗沉郁悲凉基调。


2. 颔联用典，分写二人身世品节，对仗精工


- 上句自写：黄霸遭贬后复官治郡，是时来运转；自己再赴贬地，境遇凄惨，故言“事异黄丞相”，暗含朝廷不公、命运坎坷的愤懑。


- 下句赞柳宗元：柳下惠多次被黜而守道不移，柳宗元一生屡遭贬谪、持守正道，诗人自认德行名节不及友人，“惭”字是敬重，亦是同病相怜的共情。


一自叙一赞友，用典贴切，对仗工整，尽显二人患难同袍的知己身份。


3. 颈联情景交融，千古写愁名句


归雁北飞，二人却不能北归；猿声哀断，恰逢满腔愁肠。雁、猿皆是古典离别悲愁意象，远景归雁、近景猿啼，视听结合，把求归不得、离别伤感渲染到极致。景中全是悲情，含蓄不直白，哀而不伤。


4. 尾联遥想日后，收束离别牵挂


桂江、连山分指二人贬所，山水相隔千里，今后只能遥遥相望，吟诗寄怀。不言流泪断肠，只说“长吟有所思”，把离别后的长久思念、孤寂失意轻轻收束，余味悠长。


（二）思想情感三层内核


1. 对仕途不公的愤懑


十年贬谪本是惩罚，召还后不加体恤，反而发配更偏远的蛮荒之地，诗人借黄霸典故对比，含蓄控诉当权者排挤革新志士。


2. 患难知己的深厚情谊


全诗处处将自己与柳宗元绑定：同去国、同赴召、同遭黜，分手之后仍遥相挂念。对柳宗元德行由衷敬佩，离别不舍发自肺腑，是刘柳知己之交的代表作。


3. 贬谪游子的思乡与绝望


北雁可回，自身无归期；猿声催愁，蛮荒之地孤寂难熬，道尽中唐贬臣流落南荒的普遍痛苦。


（三）艺术特色


1. 对仗精工，格律严谨


中间两联严格对偶，人事典故、山水意象两两对应，是标准成熟的唐人七律，结构规整，气韵沉厚。


2. 用典含蓄，不直抒胸臆


借黄霸、柳下惠两位古贤对比自身与友人，不直接骂朝政、诉委屈，以古喻今，温厚蕴藉，符合古典诗歌温柔敦厚的审美。


3. 虚实结合，时空开阔


前四句写当下十年过往、眼前衡阳离别实景；后四句一半写眼前雁、猿实景，一半想象二人分赴柳州、连州之后两地相望的虚境，时空拉开，愁绪绵延无尽。


4. 风格沉郁苍凉


刘禹锡此诗不同于其晚年部分明快豁达之作，衡阳分手是二次远贬的重大打击，全诗笔调凝重凄怆，沉而不靡，悲而不失士人风骨。


（四）文史价值


1. 是记录元和十年刘柳奉召复贬、衡阳分手的第一手文学史料，清晰还原二人人生关键节点。


2. 与柳宗元同题赠别诗成对答，是二人早年贬谪之交的核心代表作，可与元和十一年那六首论书唱和组诗对照阅读：一写离别生死相隔之悲，一写到任后笔墨慰藉之暖，完整勾勒二人贬谪生涯的情感变化。

粤-刘爱民

3、柳宗元继而再赠《重别梦得》（七言绝句），进一步倾诉惜别之情；


【原文标点校勘】
《重别梦得》唐·柳宗元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岐路忽西东。
皇恩若许归田去，岁晚当为邻舍翁。


【白话译文】
我们相识相伴二十余年，荣辱沉浮，事事命运与共；今日却在岔路口骤然分离，一人西行、一人南去。
倘若日后朝廷开恩，准许我们辞官归隐故里，待到年老暮岁，一定要做比邻而居的老友，朝夕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