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汲记
濒江之俗，不饮于凿，而皆饮之流。予谪居之明年，主人授馆于百雉之内。江水茫茫，周墉间之。
一旦，有工爰来，思以技自贾，且曰：“观今之室庐及江之涯，间不容亩，顾积块峙焉而前耳。请用机以汲，俾矗然之状莫我遏已。”
予方异其说，且命之饬力焉。工也储思环视，相面势而经营之。由是比竹以为畚，置于流中；中植数尺之臬，辇石以壮其趾，如建标焉。
索綯以为縆，縻于标垂，上属数仞之端，亘空以峻其势，如张弦焉。
锻铁为器，外廉如鼎耳，内键如乐鼓，牝牡相函，转于两端，走于索上，且受汲具。及泉而修绠下缒，盈器而圆轴上引。其往有建瓴之驶，其来有推毂之易。瓶繘不羸，如搏而升。
枝长澜，出高岸，拂林杪，逾峻防。刳蟠木以承澍，贯修筠以达脉。走下潺潺，声寒空中。通洞环折，唯用所在。周除而沃盥以蠲，入爨而錡釜以盈。饪餗之余，移用于汤沐；涑澣之末，泄注于圃畦。虽瀵涌于庭，莫尚其霈洽也。
昔予尝登陴，閴然念悬流之莫可遽挹，方勉保庸，督臧获，罍而挈之，至于裂肩龟手，然犹家人视水如酒醪之贵。今也一任人之智，又从而信之。机发于冥冥，而形于用物。浩溔东流，赴海为期，斡而迁焉，逐我颐指。曏之所谓阻且艰者，莫能高其高而深其深也。
观夫流水之应物，植木之善建，绳以柔而有立，金以刚而无固，轴卷而能舒，竹圆而能通，合而同功，斯所以然也。
今之工咸盗其古先工之遗法，故能成之，不能知所以为我也。智尽于一端，功止于一名而已。
噫！彼经始者，其取诸《小过》欤！ | 临江一带的民俗，百姓不喝井水，都饮用江水。我被贬谪寄居的第二年，房主把我安置在高墙内的宅院中。江水浩渺茫茫，却被围墙阻隔在外。
一天，有个工匠前来，想凭手艺谋生，对我说：“看如今住宅到江边之间，空地不足一亩，只有土山高耸挡在前面。请让我造一套机械来取水，让这高耸的土坡再也阻挡不了引水。”
我正觉得他的说法新奇，便命他着手动工。工匠凝神构思、四处察看，审视地形地势而后规划营造。于是编排竹器做成取水竹筐，安放在江水当中；中间竖起几尺高的标杆，运来石块加固底座，如同建立标识立柱。
搓制粗绳作为缆索，系在标杆下端，向上连接到高墙数仞之巅，横空牵拉、架成高势，像拉开弓弦一般。
锻造铁制机件，外缘棱角像鼎耳，内部机关像鼓枢，凹凸咬合、雌雄相合，可在两端转轴间运转，沿着绳索滑行，承托取水器具。机件随绳索到水面，长绳自然垂下汲水；水满之后，圆轴转动向上牵引。下行时如高屋建瓴般迅疾，上行时如推车前行般省力。瓶罐绳索毫不劳损，像被托举着缓缓升上高岸。
引水分出支流，从大江中引出，越出高岸，掠过树梢，翻越高墙。凿刻盘曲的木头承接流水，贯通修长竹管作为水道。流水潺潺而下，清泠之声回荡空中。管道通透迂回、曲折流转，随心引到各处。
流到庭阶，可以盥洗洁净；送入厨房，能装满锅釜炊具。做饭之余，可供给沐浴；洗涤之后，余水排灌菜园田畦。就算庭院中有喷涌的泉水，也比不上这套机械引水充沛周遍。
从前我曾登上城高墙头，怅然望着江水，苦于无法迅速引取江水。那时只能雇用工役、督促奴婢，手提肩扛运水，常常压裂肩膀、磨粗手掌，即便如此，家中仍把江水看得如同美酒一般珍贵。
如今全然依靠工匠的智慧，信赖这套机械。机关暗合物理原理，依托器物显现功用。浩荡江水向东奔流入海，却被机械回旋转运，任由人意调度。从前那些高山深涧的阻隔，再也不能阻隔高远幽深的水流了。
细察其中道理：流水顺应外物，立木稳固坚实；绳索柔弱却能绷立承重，金属刚硬却能铸造成可动机关；转轴能卷能伸，竹管中空圆通，各种物性相合协作，共同成就引水之功，这便是机械灵妙的缘由。
如今的工匠，只是照搬古代工匠流传下来的技法，所以能造出机械，却不懂其中物理原理、不能创新变通。智慧局限在单一技艺，功业只停留在谋生一途而已。
唉！当初发明这种引水机械的先贤，大概是取法《周易》小过卦“依山引水、顺势借力”的道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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