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为岳父薛謇撰的《神道碑铭》赏析

粤-刘爱民

《唐故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使福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赠左散骑常侍薛公神道碑》乃唐代著名文豪刘禹锡所撰写。这篇碑文是在其岳父薛謇去世二十三年之后，由薛謇的儿子薛凝恳切请托刘禹锡而作。此文章采用了铭序结合的方式，其中序文为散体，叙事极为清晰，语言风格平实，却同时兼具了史家之笔的严谨与情感之笔的细腻。它不仅详细记录了薛謇的一生事迹，还巧妙地融入了作者刘禹锡与薛公之间深厚的翁婿情谊，使得整篇文章情感真挚动人。再加上采用四言韵体写成的铭文部分，句式整齐划一，音韵铿锵有力，内容以颂扬赞美的为主，精炼地概括了薛公一生的卓越功绩和高尚品德。


刘禹锡为其岳父薛謇撰写的这篇《神道碑铭》，作为一篇特殊的翁婿之作，在纪实的基础之上，还融入了刘禹锡对薛公深深的敬重之情以及对其的深切怀念。这使得该碑志文不仅仅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而且更具备了强烈的文学感染力，成功地避免了一般碑志文中常见的空洞溢美之词。可以说，这篇作品是中唐时期碑志文创作中的一个典范之作，充分展现了刘禹锡高超的文学造诣和深厚的情感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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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据《全唐文》《文苑英华》校订）

唐故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使福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赠左散骑常侍薛公神道碑

薛在三代为侯国，介于邹鲁间，传世三十有一，为齐所并。其公子奔楚，锡土田于沛，汉末避仇之成都。曹魏平蜀，徙家汾阴，遂为河东临晋人。自奚仲为夏车服大夫，距今数千年，乘轩服冕，舄奕冠世，言氏族者，署为关内甲姓。天意若曰：始有功于车服，锡尔子孙，世世有之。

公讳謇，字某。曾祖宝胤，以名家子且有学行，历尚书郎、雍州司马、邠州刺史。王父绘，有隽材，刺三郡金、密、绵，皆以治闻。累绩至银青光禄大夫，封龙门侯。烈考承矩，以文无害，仕至大理丞。

公幼承前人之覆露，补崇文生，岁满，调主簿书于亳之谯、苦二邑，又尉于东畿之河清。贞元中，上方与丞相调兵食，思得通吏治而习边事者，计相以公为对，乃授监察御史里行，充京兆水运使。局居雁门，主谷籴，具舟楫，募勇壮且便弓矢者为榜夫千有余人，隶尺籍伍符，制如舟师。诏以中贵人护之。声震塞上，每发粟溯河北行，涉戎落，以馈缘边诸军及乘障者，虽河塞迥远，必克期如合符，一岁中，省费万计。累加侍御史内供奉，赐绯鱼袋。有司条白其劳，入拜殿中内史。

未几，淮海节将以戎倅缺闻，事下丞相、御史择可者。佥曰：公政事已试。遂授检校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淮南军司马。寻转驾部郎中，锡以金紫。遇府迁，申命真相赵国公带中书侍郎代之，公主行台留务。赵公文茵及境，视置邮供帐；及郊，视将迎部伍；下车，视帘帏器备。乃曰：“信奇才也，此不足以展骥。”朝廷知之，擢为泗滨守。既报政，就加御史中丞。俄迁福建都团练观察使。

闽有负海之饶，其民悍而俗鬼，居洞寨、家桴筏者，与华言不通。公兼戎索以治之，五州民咸悦。元和十年某月某日，薨于位，享年六十七，赠右散骑常侍。

夫人赵郡李氏，无儿早世。继夫人陇西李氏，检校礼部尚书河东节度使说之女，生子凝为嗣，季子茂宏以诸侯礼仪返葬故里蛾眉原，从周也。

后二十有三年，元曰开成，凝为平卢从事，谨桉令甲，砻碑石来乞辞，以垂于悠久。初，公治粟于朔陲，愚方冠惠文冠，察行马外事，聆风相厚，谓可妻也，以元女归之。明年，愚入尚书为郎，职隶计司，因白计相，召公来会府。行有日矣，遇内禅维新，愚以缘坐左贬，间关外役，竟不克面。然而公之为德善，灌注心耳。孝悌为根柢，诚明枝叶之；直方为天质，礼让缘饰之。所至蔼然，繇此道也。公初下世，故人丞相李太师志其墓，略曰：“宏深庄重，干敏绝人。”此与游者传信之词也，岂诬也哉！故作铭曰：

河汾奫沦，鼎气歊云。
散为昌光，凝为贤人。
常侍之生，其宗孔硕。
从祖昆弟，诜诜三百。
文馆入仕，幽龙未光。
尺木为阶，俄然欲翔。
司会知材，绩宣朔方。
边师万堠，俟我赢粮。
溯于黄河，路出戎疆。
募乃勇士，皂衣挽航。
膺索臂弧，穹庐在旁。
虏闻公名，惮不敢攘。
安北已南，列城相望。
率有储峙，皆成金汤。
入居殿中，分巡辇下。
淮南军大，往为司马。
军中之治，可移诸民。
乃牧于泗，乃廉于闽。
闽悍而嚣，夷风脆急。
恩信绥之，委然如蛰。
闽方不淑，天夺其福。
公薨于寝，玄赪以复。
天王废朝，赠之金貂。
莓莓晋原，郁郁中条。
大墓旧阡，松楸萧萧。
笳鼓以归，德音孔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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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大唐已故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使、福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追赠左散骑常侍薛公的神道碑。

薛氏在夏商周三代是诸侯国，位于邹鲁一带，传国三十一代，被齐国吞并。薛国公子逃到楚国，楚王赐给他沛地的田土；汉朝末年，薛氏为避仇迁居成都。曹魏平定蜀地后，又迁到汾阴，从此成为河东临晋人。薛氏先祖奚仲曾担任夏朝的车服大夫，至今数千年，世代为官、冠冕相继，显赫于世，论及氏族门第，薛氏被列为关内甲姓。上天之意仿佛是说：先祖最初对车服制度有功，就赐福子孙，世代享有禄位。

公名謇，字某。曾祖父薛宝胤，出身名门且有学识品行，历任尚书郎、雍州司马、邠州刺史。祖父薛绘，才华出众，先后担任金、密、绵三州刺史，都以政绩闻名，官至银青光禄大夫，封龙门侯。父亲薛承矩，凭借文才与清廉，官至大理丞。

薛公自幼蒙受先辈荫庇，补为崇文馆生员，任期届满后，调任亳州谯县、苦县主簿，又任京畿地区河清县尉。贞元年间，皇上与丞相筹划调运军粮，想找一位通晓吏治、熟悉边事的官员，主管财政的大臣推荐了薛公，于是授任监察御史里行，充任京兆水运使。他在雁门设立官署，主管粮食采购、打造船只，招募一千多名勇猛健壮、擅长射箭的人担任船夫，编入军籍，管理如同水师。朝廷下诏派宦官监护他的工作。

薛公的声威震动边塞，每次运粮都沿黄河逆流北上，途经少数民族部落，供应边疆各军及戍守堡垒的士兵；即便河塞遥远，也必定按期送达，分毫不差。一年之中，为朝廷节省费用数以万计。他多次升迁，任侍御史内供奉，获赐绯鱼袋。有关部门逐条上奏他的功绩，入朝拜为殿中内史。

不久，淮南节度使上报军中副职空缺，朝廷下令丞相、御史挑选合适人选，众人都说：“薛公的政绩已经得到检验。”于是授任检校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淮南军司马，不久转任驾部郎中，赐金紫鱼袋。恰逢淮南节度使调任，朝廷命赵国公（杜黄裳）以中书侍郎身份接任，薛公代理行台留守事务。赵国公的车驾抵达淮南境内，查看驿站与营帐；到城郊，检阅迎接的队伍；下车后，检查府中陈设器物，赞叹道：“真是奇才啊，这里不足以施展他的才干！”朝廷得知后，提拔他为泗州刺史。薛公治理泗州政绩卓著，就地加授御史中丞，不久升任福建都团练观察使。

福建凭借临海之利物产丰饶，但百姓强悍、崇尚鬼神，居住在山洞寨堡、以船为家的人，与中原语言不通。薛公用军政与民政结合的方式治理，福建五州百姓都心悦诚服。元和十年某月某日，薛公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七岁，朝廷追赠右散骑常侍。

薛公先娶赵郡李氏，无子早逝；继娶陇西李氏，是检校礼部尚书、河东节度使李说之女，生子薛凝为继承人，幼子薛茂宏按诸侯礼仪将薛公归葬故乡蛾眉原，遵循古制。

二十三年后，开成年间，薛凝任平卢从事，依照朝廷典章，镌刻石碑前来请我撰写碑文，以传之久远。当初薛公在北方边境主管粮运时，我正担任监察御史，考察地方事务，听闻我的名声，十分敬重，便将长女嫁给我。第二年，我入朝任尚书郎，隶属财政部门，于是禀告主管大臣，召薛公到京城任职。行程已定，恰逢宪宗即位，我因牵连被贬，辗转外地任职，最终未能与他相见。但薛公的品德善行，早已铭刻我心。他以孝悌为根本，以诚信明达为枝叶；以正直端方为天性，以礼让为修饰。所到之处，政绩斐然，都是因为秉持此道。薛公去世之初，故友丞相李太师为他撰写墓志，评价道：“宏深庄重，才干敏捷过人。”这是与他交游之人的可信评价，岂是虚妄之辞！铭文曰：

黄河汾水波澜壮阔，鼎气升腾如云。
散为祥瑞之光，凝聚成贤德之人。
薛常侍降生，宗族盛大。
同族兄弟，多达三百。
入仕崇文馆，才华初未显。
以微薄资历为阶，不久便欲高飞。
主管财政的大臣赏识其才，功绩显扬于北方边境。
边疆无数堡垒，等待他运送军粮。
溯黄河而上，路经戎狄之地。
招募勇士，黑衣挽船。
身系绳索、臂挂弓箭，营帐就在身旁。
胡人听闻他的名声，畏惧不敢侵扰。
安北以南，城池相望。
处处储备充足，固若金汤。
入朝任殿中内史，在京城巡查。
淮南军势盛大，他前往担任司马。
军中治理有方，可推行于百姓。
于是治理泗州，又廉洁治闽。
闽地百姓强悍而喧嚣，民风急躁。
他以恩信安抚，使百姓如蛰虫般顺服。
闽地不幸，上天夺去福泽。
薛公在官舍正寝，以朱红棺木归葬。
天子为之辍朝，追赠金貂之饰。
晋原原野苍茫，中条山郁郁葱葱。
旧墓旁的道路，松柏萧萧。
以军乐送归，美德声名远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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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赏析

（一）作者与背景
此文为唐代文学家刘禹锡所作，收录于《全唐文》《文苑英华》。薛謇（749—815），河东薛氏，官至福建观察使，是刘禹锡的岳父。碑文作于开成三年戊午岁（838年），距薛謇去世二十三年，由其子薛凝请托而撰，兼具碑志文的纪实性与抒情性，是中唐碑志名篇。

（二）内容结构与叙事特色

1. 溯源述祖，彰显门第
开篇追溯薛氏源流，从夏代奚仲、周代薛国，到汉魏迁居河东，突出“关内甲姓”的世家地位，为薛謇的生平铺垫家世根基，符合唐代门阀社会的叙事传统。

2. 以事系人，详略得当
- 早年：崇文生入仕，历任地方县尉、主簿，写其仕途起点；
- 壮年：任京兆水运使，详述雁门运粮、保障边军、节省经费的核心功绩，是全文叙事重点；
- 中年：淮南军司马、泗州刺史，借杜黄裳之语“信奇才也”侧面烘托其才干；
- 晚年：福建观察使，写其治理闽地“恩信绥之”的治绩，卒于任上，获朝廷追赠。
叙事以时间为经、功绩为纬，详写边地运粮与治闽，略写早年与迁转，重点突出。

3. 铭序结合，文辞典雅
- 序文：散体，叙事清晰、语言平实，兼具史笔与情笔，既记薛謇生平，又融入作者与薛公的翁婿情谊，情感真挚；
- 铭文：四言韵文，句式整齐、音韵铿锵，以颂赞为主，概括薛公一生功绩与品德，如“河汾奫沦，鼎气歊云”“恩信绥之，委然如蛰”，文辞典雅，气势雄浑。

（三）艺术手法与价值

1. 侧面烘托，人物立体
- 借杜黄裳“信奇才也”的评价，凸显薛謇的才干；
- 借“虏闻公名，惮不敢攘”“五州民咸悦”，从敌方畏惧、百姓拥戴两方面，侧面表现其威望与治绩；
- 文末引李太师墓志“宏深庄重，干敏绝人”，强化人物品德与能力的可信度。

2. 融情于史，文质兼美
作为翁婿之作，碑文在纪实之外，融入刘禹锡对薛公的敬重与怀念，如“然而公之为德善，灌注心耳”，使碑志文既有史料价值，又具文学感染力，避免了一般碑志的空洞溢美。

3. 史料价值
- 记载唐代漕运、边备、藩镇治理等制度细节，如京兆水运使的职责、淮南军的运作、福建观察使的治民之策，是研究中唐政治、军事、经济的重要史料；
- 记录河东薛氏的世系与迁徙，补充唐代门阀士族的史料。

（四）文学地位

此文是中唐碑志文的典范，兼具史学严谨性与文学艺术性。刘禹锡以骈散结合的笔法，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既符合碑志“铭德纪功”的文体要求，又展现了其雄健典雅的文风，对后世碑志创作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