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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铭廉小说《两袖清风:刘琰传》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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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导读】《两袖清风:刘琰传》第二章“香火为灯”为记述刘琰母亲纺车持家,耗损身体,寄望儿子改变命运。十岁刘琰入私塾,孔先生破例让其旁听。十六岁母亲病逝,他艰难度日。夜读无灯油,捡残香照明;夏夜蚊虫叮咬,用粗陶瓮装井水浸脚读书;冬夜寒冷,呵气化开结冰墨汁书写,即便指尖冻僵、有冻疮裂口也不懈怠。二十岁刘琰参加阳谷县县试,黎明点名验身,辰时知县宣读考题,他回顾经典确定答题框架后严谨书写。午饭只掰菜窝头慢嚼。未时下雨,他一心答卷。申时检查无误交卷,此时雨停天晴,他如释重负。发榜日,刘琰在文庙看到自己名字,辛苦化作热流涌上眼眶。孔先生听闻消息激动不已,虽年老体弱,来到刘琰草屋,掏出三本程朱注疏旧书,让刘琰去东昌府做傅以渐大人的门生。刘琰捧着书,看着孔先生苍老面容,眼眶一热,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第二章 香火为灯

母亲每天都坐在纺车前面,从早到晚几乎不离开。她的指尖轻轻捻着那一团团柔软的棉絮,然后将它们放入纺车之中。随着纺车吱吱呀呀地缓缓转动,原本松散的棉絮逐渐被拉成了细长而均匀的棉纱。这看似简单的工作,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体力,每一次操作都要耗费她不少的气力。长时间如此高强度的劳作,不仅让她的身体日渐消瘦,还严重损害了她的视力。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不好使,看东西时总是模模糊糊的,眼角也常常布满红血丝,看起来疲惫不堪。

尽管如此,她仍然坚持不肯停下来休息片刻,因为她知道,这些由自己双手纺出来的棉纱,对于整个家庭来说意义非凡。这不仅仅是为了维持一家人的基本生活所需,更是寄托着她对儿子刘琰未来的深切期望——希望他能够通过读书识字改变命运,走出这个贫瘠的小村庄,拥有更加光明灿烂的人生。因此,哪怕再苦再累,这位坚强的母亲也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

刘琰在十岁这一年,终于获得了进入村中私塾馆学习的机会。然而,这份机会来得并不容易,因为他家境贫寒,连最基本的束脩(xiū,旧时私塾先生多靠学生缴纳的脩来维持生计)都凑得十分艰难。所谓的束脩,不过是一个半布袋的秕谷,那些谷粒干瘪无光,甚至连用来喂鸡都觉得勉强。尽管如此,这已是他们一家竭尽全力所能拿出的全部了。

私塾馆里的先生姓孔,是一位年迈而落魄的老童生。他背微微佝偻,鬓边已染上霜白,整个人看起来饱经风霜。他的一生几乎都耗费在四书五经之中,却始终未能考取功名,改变命运。但即便如此,他的内心仍然怀揣着一份对教育后代的赤诚之心,渴望用自己的知识去点亮更多孩子的未来。

当刘琰第一次站在私塾馆门前时,孔先生的目光落在这个瘦弱的孩子身上。他注意到,虽然刘琰的衣服打满了补丁,但却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垢;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精神。更让孔先生触动的是,刘琰手中提着的那个破旧布包——那是一只因长时间使用而磨得发亮的布包。打开后,里面仅有一本《三字经》,而这本薄薄的书显然已被主人珍视到了极致:它用粗糙的桑皮纸反复裱糊过多次,边角虽已磨损严重,但每一页的字迹却工整清晰,没有半点潦草敷衍。这样的细节,让孔先生深深感受到这个孩子对读书的渴望与认真。

于是,孔先生心中一动,决定破例允许刘琰暂时以旁听的身份留在私塾馆学习,并未苛责其家中无法提供足够的束脩。他只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通过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对于孔先生来说,这一刻的选择不仅仅是一种宽容,更是一种寄托,他将自己的育人理想默默倾注在这个平凡却又充满潜力的孩子身上。

刘琰的苦读生涯,实际上是从他母亲不幸病逝的那一年才真正拉开帷幕的。那一年,他仅仅十六岁,还是个尚未成年的少年。然而,命运却在一夜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突然变成了一个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孤儿。在家庭分家的时候,他的兄嫂对待他的态度十分冷漠和刻薄,并没有给予这个年幼的弟弟应有的关怀与照顾。

最终,在分配家产的时候,他们只勉强分给了刘琰半间破旧不堪、四处漏风的草屋,以及两斗存放已久且混杂着大量沙土的陈麦——要知道,这些陈麦都是兄嫂精心挑选后剩下的残次品。从那以后,刘琰就只能独自守着这半间简陋至极的草屋,依靠着那少得可怜且质量低劣的陈麦艰难维持生计,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极为窘迫,常常陷入衣不蔽体、食不厌精的困境之中,生活可谓是举步维艰。

在深夜里读书,这无疑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因为家里面根本没有灯油来点亮灯火,那种黑暗就如同被水浸透了的棉絮一般,沉甸甸地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起来,使得书页上面的那些字迹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晕染成了一团难以辨认的影子。

刘琰在这种困境之下,只能想出一个办法。他会在白天寺庙香火最为旺盛的时候,悄悄地前往村子外面的那座古老寺庙。在那里,他会弯下腰去,仔细地捡拾那些香客们燃烧过后所剩下的残香。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会蹭上香灰,以至于指腹都被弄得灰扑扑的,而且摸起来十分粗糙。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是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一截短香,把它们轻轻地拢进自己的怀里,心中满是担忧,生怕一不小心就碰断了那仅存的一点火星。

要知道,这一截短香的长度不过只有半指长而已,仅仅能够燃烧半柱香的时间。而那点微弱的红光,在风中摇曳不定,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萤火虫发出的光芒一样不稳定。可即便如此,这一点点微光却成为了他在寒冷夜晚里的唯一光源。

他会把这截短香插在墙缝之中,然后将自己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斜,鼻尖几乎都要触碰到书页了。他就这样一字一句地阅读着《大学》这本书。在那微弱的红光映照下,墨色的字迹时隐时现,他便逐字逐句地默念着、记诵着。他的阅读是如此专注,以至于香火燃烧到自己的指尖,烫得皮肉生疼,并且冒出细小的白烟的时候,他都完全没有察觉到。直到指尖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感,他才下意识地缩回手,然后蹭掉指尖上焦黑的炭灰。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停下学习的脚步,而是立刻再次俯下身子,继续借助那点微弱的光芒来品读书中的内容,甚至连一声低低的叹息都没有发出。

夏夜总是格外难熬,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暑气,那股闷热仿佛能将人整个包裹住,而蚊虫也像是被这暑气蒸腾得异常活跃,嗡嗡作响地在他身边盘旋打转。这些恼人的小东西毫不客气地叮咬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脖颈、手臂很快就布满了红肿的包块。那些包块奇痒无比,让人难以忍受,他忍不住伸手去抓挠,然而抓挠之下,脆弱的皮肤被轻易抓破,渗出一颗颗细小的血珠,血珠黏在衣衫上,带来一种又闷又疼的不适感。

为了缓解这种煎熬,他找来了一只粗陶瓮,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被倒得满满当当,他把双脚浸入其中,凉水缓缓顺着脚踝向上渗透,丝丝凉意逐渐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暑气,同时也能稍微阻挡蚊虫的侵袭。

即便如此,他的注意力却丝毫没有被分散,始终低垂着头,目光紧紧锁定在面前的书页上,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指尖稳稳握着笔,在粗糙的麻纸上细致地批注着,字迹虽然小巧,但却工整有力,每一个字都透露出他对知识的敬畏和渴求。即便是有蚊虫落在脸上,他也只是随意抬手轻轻拂去,不肯浪费片刻读书的时间。

冬夜的情况则更为糟糕,寒冷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子,无情地从草屋的缝隙中钻了进来,肆意地刮着窗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寒风像调皮捣蛋的孩子一样,无孔不入,冻得人浑身不停地打颤,牙齿也不由自主地相互碰撞,发出咯咯的声音。砚台里的墨汁在这严寒之下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流动性,结成了一块坚硬的冰,宛如一块黑色的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

面对这样的困境,他并没有放弃,而是对着砚台呵出一口口带着体温的热气,白色的雾气裹挟着周围的寒气,在鼻尖处凝结成细小的水珠,然后滴落在砚台上。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墨汁稍稍化开一些,便迫不及待地握起笔开始书写。此时,他的指尖已经被冻得僵硬发紫,上面还布满了因冻疮溃烂而形成的裂口,这些裂口被寒气一刺激,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一样,疼痛钻心,甚至渗出了血珠。血珠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出一个个小小的红点。

长时间的书写使得握笔的地方久而久之竟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笔杆也被磨得泛起了淡淡的红痕。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让他产生半分懈怠之意,他依旧一笔一划地认真书写着,哪怕手冻得实在握不住笔,笔掉在桌上,他也会立刻弯下腰捡起来,用力搓一搓冻僵的手指,然后继续投入到书写之中。

在康熙九年,也就是庚戌岁那一年(1670年),刘琰刚好二十岁了。在这个年纪,他迎来了人生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时刻。这一年,他需要前往阳谷县参加县试,这可是清代科举考试中的第一道门槛呢。对于刘琰而言,这场县试意义非凡,它凝聚着自己半生的苦读成果,是他长久以来一直努力奔赴的目标,也是最让他感到郑重的一场考试了。从幼时启蒙开始,刘琰就沉浸在书海之中,寒来暑往,从未有过懈怠,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在这科举之路上有所收获,而如今这场阳谷县试便是他必须要跨过的第一道重要关卡。

在即将奔赴考场的前三天,刘琰就已经着手进行准备了。他从自己那简陋的小屋子里翻找出仅有的一件长衫,这件长衫由于长时间的穿着和多次清洗,颜色已经变得十分浅淡,近乎发白。而且,在长衫的领口以及袖口处,还明显地缝补着三块青布补丁,这些补丁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生活的艰辛。刘琰拿着这件长衫,蹲在自家院子的井边,手里握着粗糙的石头,开始对长衫进行反复地捶打清洗。他的动作认真而专注,似乎想要将长衫上所有的污渍都清除干净。洗好之后,他把长衫晾晒在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微风吹过,长衫的衣角随风猎猎作响。刘琰站在一旁,仔细地用手抚平长衫上的每一处褶皱,经过他的精心打理,这件长衫虽然看起来依旧陈旧,但却给人一种干净而又利落的感觉。

至于赴考所需的束脩,那是孔先生硬塞到他手里的两吊铜钱。孔先生一边将铜钱塞给刘琰,一边用他那双饱经沧桑的手摩挲着刘琰的头,满是感慨地叹息道:“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攒了整整十年才积攒下来的束脩钱啊。你拿去好好使用,买一些必要的笔墨纸砚,再准备一点干粮在路上吃,千万不要亏待了自己。”刘琰紧紧地攥着这两吊铜钱,指尖感受到铜钱传来的冰凉触感,然而在他的心里,这两吊铜钱却仿佛有着千斤之重,承载着孔先生对他沉甸甸的期望与关怀。

考棚的位置设在阳谷县城东门外的一片开阔地带,占地面积颇为可观。从远处望去,一排排灰砖瓦房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显得规整而肃穆。然而,这些考棚的内部空间却十分狭小,每间不过三尺见方,仅能容纳一张木桌和一条长凳。仔细观察,会发现那木桌的边角上刻满了前人留下的痕迹:有的是抒发胸臆的诗句,字里行间流露出才情与抱负;有的则是满腹牢骚的抱怨之语,似乎诉说着当年科举之路的艰辛;还有一些地方刻着“必中”二字,笔画虽显稚拙,但那份对功名的渴望却跃然其上,令人感慨万千。

考棚外早已聚集了众多考生,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大多数都是衣着光鲜、举止得体的富家子弟。他们或是由仆从陪同而来,身后跟着拎包打伞的小厮;或是手捧精致的食盒,里面装满了家中特意准备的点心和茶水;还有些人手持折扇,一边轻轻摇动,一边摇头晃脑地背诵经文,神情自若,仿佛这场考试不过是闲庭信步般轻松。他们的谈笑风生与从容不迫,让整个考场外围弥漫着一种优越感十足的氛围。

然而,在这热闹的人群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那便是刘琰。他身穿一件打了多处补丁的长衫,肩上背着一个粗布缝制的包袱,独自站在人群的边缘,目光游离,似乎不愿融入这片喧嚣。他的装扮与周围的富家子弟形成了鲜明对比,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打开他的包袱,里面的物品更是简单得令人心酸:只有几支磨得只剩半截的毛笔,显然已被反复使用多年;一方旧砚台,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仍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一叠粗糙的麻纸,质地坚硬且略显泛黄,显然是廉价之物。除此之外,包袱里还有一个菜窝头——这是嫂嫂凌晨起床为他蒸的干粮。窝头用玉米面混合少量青菜叶制成,虽然味道清淡,但因为掺杂了太多粗粮,口感硬邦邦的,几乎难以下咽。然而,刘琰却将它揣在怀里,一路用体温将其捂热,既是果腹之需,也是支撑他坚持到底的精神寄托。

黎明时分,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清冷的湿意。县吏们早已各就各位,他们手中紧握着厚厚的花名册,神情严肃而专注,挨个儿点名验身,不敢有丝毫马虎。刘琰站在队列之中,双脚微微颤抖,手心不断沁出冷汗,他下意识地用袖口擦拭了一下掌心,却依旧感觉滑腻难耐。腰间的布带被他勒得紧紧的,那两吊铜钱藏在贴身处,沉甸甸的重量仿佛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考棚的木门上,那扇门看起来陈旧斑驳,却透着一股庄重的气息。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匾额上的“明经取士”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苍劲有力,但细看之下,又似乎带着几分岁月侵蚀后的沧桑感,让人不禁联想到无数学子曾在此拼搏奋斗的身影。

进棚之前,刘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县城的方向,那里是他生活多年的地方,也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此时,朝阳正从远处的山峦间初升,金灿灿的光芒穿透了笼罩大地的薄雾,洒向人间。那一抹耀眼的光辉,像极了他曾在庙宇香火中见过的那点红光,温暖而又充满希望。

然而,这一次,天光更加明亮,视野也更加开阔,仿佛预示着他即将踏上一条崭新的道路,迎接未知的挑战与机遇。

进棚后,考棚内比外面更显局促。木桌沾着陈年的墨渍与饭渍,凳腿上沾着泥土,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呼作响。刘琰找了靠角落的一间考棚,放下包袱,先将菜窝头仔细放在桌角,又把砚台用衣角擦了擦,倒上一点冷水,慢慢研磨。墨汁渐渐化开,散出淡淡的松烟香,他握着笔,在麻纸上轻轻试了试笔锋,指尖的颤抖渐渐平复。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考场,映照在每位考生凝神专注的脸上。辰时一到,知县缓步走上高台,手持试题,神情肃穆地展开卷轴,用清朗而庄重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读题目。这道考题取材于儒家经典《论语·为政》篇,题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此题意蕴深远,不仅要求考生深入阐释其中蕴含的义理,还需联系其他经文典籍加以佐证,充分展现其学识与见解。

随着考题揭晓,整个考场瞬间陷入紧张的氛围之中。四周只听得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响,犹如细雨轻拂大地。一些准备充分的考生早已胸有成竹,他们迅速铺开试卷,挥毫疾书;另一些人则眉头紧锁,目光游移不定,似乎仍在苦苦思索如何破题;更有些人显得焦躁不安,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长吁短叹,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难题困住了思路。

然而,在这一片喧闹与静谧交织的场景中,刘琰却表现得格外从容镇定。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缓缓闭上双眼,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开始在脑海中仔细回顾自己多年来熟读的经典章句。尤其是那些程朱理学对《论语》的精辟注疏,此刻如同涓涓细流般涌入他的思绪。与此同时,恩师孔先生平日教导的话语也浮现在耳边——“治理国家应以道德为引导,以礼仪为规范,唯有如此,才能赢得民心,使百姓心悦诚服。”这些智慧的箴言令刘琰豁然开朗,原本模糊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一个完整的答题框架已然在他的心中初具雏形。

他提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开始在纸上书写起来。首先对题目进行剖析解读,把题目的含义剖析透彻,这便是破题;接着顺着破题的思路,进一步阐述题目的内涵,此为承题;随后逐步展开论述,将文章引入更深层次的讲解,这是起讲;最后才正式切入主题,进入正文的书写,整个行文过程极为严谨缜密,每一个字都像珍贵的珠玉一般,恰到好处地镶嵌在文章之中,没有丝毫赘余。

当他写到文章的中间部分时,肚子突然发出一阵阵饥饿的“咕咕”声,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那简陋的菜窝头。然而,他正沉浸在写作的思绪里,实在舍不得就此放下手中的笔去进食,只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便又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书写当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随着时间的推移,汗水不断地从他的额角冒出来,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最终滴在面前的麻纸上,“嗤”的一声,晕开了一小片墨迹。他这才抬起手,用袖口随意地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袖口因此沾染上了墨渍,可他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依旧专注地写着文章。

当写到文章的后半段时,窗外的树枝上传来了几声蝉鸣,打破了考棚内的寂静。夏天的风带着燥热的气息,悄悄地钻进考棚,吹拂在他的身上。他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不断地滚落下来,甚至有几滴直接沾湿了笔尖。他只好停下笔,轻轻甩了甩,然后继续专注地落笔书写。尽管环境如此炎热难耐,但他的字迹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工整,没有因为任何外界因素而变得潦草马虎,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展现出他对这场考试的重视以及自身的深厚功底。

午时,县吏送来午饭,是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不少考生放下笔墨,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粥碗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此起彼伏。刘琰却舍不得浪费时间,他只拿起菜窝头,掰下一小块,慢慢嚼着,目光始终不离试卷。窝头干硬,噎得他喉咙发疼,他便喝了一口随身带的凉水,又继续写,那点青菜的清香,混着松烟墨香,竟成了考场上难得的滋味。

未时,天色转阴,下起了小雨,雨丝透过窗纸的破洞飘进来,打湿了桌角的试卷。刘琰连忙侧身,用后背挡住雨丝,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旧布,小心地盖住试卷的边角。雨水顺着桌沿流下,在他的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顾不上擦,一心只想着尽快完成答卷,不让墨渍晕开字迹。

申时,终于到了交卷的时辰。刘琰最后检查了一遍试卷,确认没有涂改,字迹工整,义理通顺,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将试卷折好,交给收卷的县吏,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渍。走出考棚时,小雨已停,天空放晴,空气中透着泥土的清新,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抬头看向天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发榜之日,阳谷县城的文庙前围得水泄不通,红布蒙着的榜单贴在照壁上,不少考生挤在榜单前,有的踮脚张望,有的扒开人群,有的看到名字便欢呼雀跃,有的则垂头丧气,低声叹息。刘琰挤在人群末尾,心跳得像擂鼓,他攥紧拳头,目光一寸寸扫过榜单上的名字,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心上。

直到他看到榜单的最后一行,那一行字迹清晰,写着——刘琰。

那一刻,所有的紧张、所有的饥饿、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耳边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纺车的吱呀声、香火的燃烧声、还有孔先生的教诲声,在耳边回响。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还藏着嫂嫂塞的菜窝头的余温,还有孔先生给的铜钱的棱角,这一路的苦,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回甘。

孔先生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内心激动不已,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刘琰。于是,他拄着那根陪伴了他多年的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刘琰所居住的那间简陋草屋挪动过去。这位老人如今已是高龄,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双腿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矫健有力,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步履蹒跚得如同在风中摇曳的枯枝。尽管如此,他还是凭借着顽强的毅力,慢慢地向前移动着。这一路走来,他没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喘吁吁的模样让人看着心疼。然而,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却始终洋溢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那笑意仿佛是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让他的眼睛都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当他终于来到刘琰的草屋前时,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颤颤巍巍地将手伸进自己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片刻之后,他缓缓地掏出了三本书。这三本书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书皮因为时间的侵蚀而泛黄,边角处也早已磨损得厉害,有的地方甚至还能看到破损的痕迹。但即便如此,这三本书在孔先生的眼中却是无比珍贵的宝贝,它们是孔先生珍藏多年的程朱注疏,每一本书都凝聚着他无数的心血和对知识的敬畏。

孔先生轻轻地抚摸着这几本书,就像是在抚摸自己最心爱的孩子一般,随后他抬起头,用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睛望着刘琰,开口说道:“孩子啊,”他的声音因为年纪大了而带着几分沙哑,听起来有些低沉,但是在这沙哑的声音里,却蕴含着满满的期许和信任,“这几本书,你拿去吧。我如今已经是风烛残年,学识方面也十分有限,再也没有能力继续教导你更多深奥的知识了。我希望你能去东昌府,那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傅以渐傅大人,你去找他,做他的门生——你就告诉他说,是阳谷的孔瘸子推荐你去的。”孔先生说完这番话,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他希望刘琰能够把握住这次机会,去追求更高深的学问,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刘琰捧着那三本书,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又看向孔先生苍老的面容,眼眶一热,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那三本书,是孔先生的心血,也是他前路的指引;那句举荐,是老人的信任,更是他冲破困境、奔赴远方的底气。他知道,从接过这三本书的这一刻起,他的路,将走得更远,也将走得更坚定。


《两袖清风:刘琰传》

太史公曰:“人必然有一死,有的死比泰山还要重,有的死比鸿毛还要轻,这是因为死的目的不同。首先,不使祖先受辱;其次,不使自己身体受辱;其次,不在道理和颜面上受辱;......”尊重地记录先祖,符合史实,不作虚假编撰,还原事实矣。此是祖先不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