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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刘宾客文集》一

唐 刘禹锡 撰

目录

0、钦定四库全书《刘宾客文集》提要

卷一、赋

1-1、问大钧赋 1-2、砥石赋【时在朗州】
1-3、楚望赋 1-4、伤往赋
1-5、何卜赋 1-6、谪九年赋
1-7、望赋 1-8、山阳城赋(并序)
1-9、秋声赋 并序  

0、钦定四库全书《刘宾客文集》提要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刘宾客文集 别集类一【唐】

提要

【臣】等谨案:《刘宾客文集》三十卷,《外集》十卷,唐刘禹锡撰。禹锡,字梦得,彭城人。贞元九年进士,登博学宏词科,历官检校礼部尚书、兼太子宾客。其集亦名《中山集》。

陈振孙称:原本四十卷,宋初佚其十卷。宋次道裒其遗诗四百七篇、杂文二十二首,为《外集》,然未必皆十卷所逸也。

禹锡在元和初,以附王叔文被贬,为八司马之一。又喜以诗词调谑,人颇嫉之,以是屡起屡蹶。然韩愈独与之友善,集中有《上杜黄裳书》,历引愈言为重;又《外集》有《子刘子自传》一篇,叙述前事,亦不甚诋諆叔文。盖其人本急于功名,致为群邪所诖误者。

其文章恣肆宏辨,近杜牧之之流;而诗律尤精。白居易盛推之,至谓其“在在处处,有神物护持”。陈师道称:苏轼诗初学禹锡。吕本中亦谓:苏辙晚年令人学禹锡诗,以为用意深远,有曲折处。刘克庄《后村诗话》称其诗多感慨,惟“在人虽晚达,于树似冬青”十字,差为闲婉,似非笃论也。

始禹锡所与唱和者,白居易及令狐楚、李吉甫等,皆一时名人。尝编其唱和诗为《彭阳集》《吴蜀集》《汝洛集》,有梦得所作序引,皆在《外集》中。而其书在宋已佚,惟正集文二十卷、诗十卷,明时曾有刊本,颇行于世,而独无《外集》,故流传甚罕。

今两淮所进,有明毛晋汲古阁所藏抄本,纸墨精好,盖犹从宋刊本录存者。谨合为一编,著之于录,用还《文献通考》卷目之旧焉。
乾隆四十四年正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二类

《刘宾客文集》·别集类第一种【唐代】

提要译文

臣等谨此考证:《刘宾客文集》共三十卷,《外集》十卷,为唐代刘禹锡所作。刘禹锡,字梦得,彭城人。贞元九年考中进士,又考取博学宏词科,历任检校礼部尚书、兼任太子宾客。他的文集也称作《中山集》。

陈振孙记载:刘禹锡文集原版共四十卷,北宋初年散佚缺失十卷。宋次道搜集整理他留存的诗作四百零七篇、杂文二十二篇,编成《外集》,但这些篇目,未必全都是当年散失的十卷原文。

唐元和初年,刘禹锡因为依附王叔文而被贬官,是“八司马”贬谪事件中的一员。他又常以诗文词句戏谑调侃他人,世人大多嫉恨他,因此仕途反复起伏、屡次起用又遭贬黜。唯独韩愈与他交好亲近。文集中存有《上杜黄裳书》一文,多次引用韩愈的言论作为依据;另外《外集》中有《子刘子自传》一文,记叙自己早年旧事,也没有刻意诋毁指责王叔文。大体来说,刘禹锡本心急于建功立业、求取功名,才被奸邪朋党牵连连累。

他的文风奔放洒脱、宏大雄辩,风格接近杜牧一类文人;作诗的格律法度尤其精妙。白居易极度推崇刘禹锡,甚至评价他的诗文“随处留存,仿佛有神明护佑”。陈师道提出:苏轼早年作诗,效法学习刘禹锡。吕本中也说:苏辙晚年专门让人研习刘禹锡的诗作,认为其诗立意深远、笔法婉转曲折,耐人品读。刘克庄在《后村诗话》中评价,刘禹锡诗作多含身世感慨、沉郁之思,只有“在人虽晚达,于树似冬青”这十个字,算是清雅委婉之笔,这一评价,并不算公允确切。

当初和刘禹锡诗文唱和往来的,有白居易、令狐楚、李吉甫等,都是当时的名流贤士。众人曾将彼此酬答唱和的诗作汇编为《彭阳集》《吴蜀集》《汝洛集》三部合集,刘禹锡亲自撰写的序文引言,都收录在《外集》之内。可惜这三部合集在宋代就已经失传。仅有正集二十卷散文、十卷诗作,明代曾刻板刊印,在世间广为流传,唯独缺少《外集》,导致《外集》内容传世稀少。

如今两淮地区进献的藏书之中,存有明代毛晋汲古阁收藏的手抄本,纸张笔墨精良完好,应当是依据宋代刻本抄写留存下来的版本。臣等谨将正集与外集合编为完整一书,录入四库藏书目录,以此恢复《文献通考》所载书目旧貌。

乾隆四十四年正月,恭敬校订完毕。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全文赏析

1. 文体与定位

本文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经典书录提要,属于官修目录考据文体,由纪昀等清代馆阁文臣奉旨撰写。行文严谨典雅、条理清晰,兼具文献考证、人物品评、版本梳理三大功能,是传统目录学“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典范之作。

2. 内容结构层次分明

全文逻辑层层递进,架构规整:

- 第一层:基础信息,交代作者、字号、籍贯、科第、官职、文集别名,建立人物与典籍基础档案;

- 第二层:版本考据,梳理文集原始卷数、散佚过程、宋代补编《外集》的由来,纠正后世文献讹误;

- 第三层:人物评述,结合王叔文变法贬谪事件,客观剖析刘禹锡的仕途遭遇、性格短板与立身争议,不偏不倚;

- 第四层:文学评价,串联白居易、陈师道、吕本中、刘克庄等历代名家评语,全面定调其文风和诗坛地位,辩证驳斥片面评价;

- 第五层:典籍流传,梳理唱和合集的兴废、明清版本存佚状况,说明四库编修的底本来源与整理目的;

- 结尾:标注校订时间与修书官员,恪守官修文书体例。

3. 评价立场客观中正

清代官方修书,摒弃门户之见:

- 对刘禹锡依附王叔文的历史污点,如实记载,不刻意洗白;

- 对其急于功名、好戏谑招怨的性格弱点,直言点出;

- 同时充分肯定其文学成就,认可其文辩之才、律诗之精,梳理其对宋代苏轼、苏辙诗文的深远影响;

- 反驳刘克庄片面之论,体现官方学术的理性考据视角。

4. 文献价值极高

- 厘清了《刘宾客文集》正集、外集的分合源流,解决唐宋以来典籍散佚、版本混乱的问题;

- 保存了宋代多家诗话、文集的零散评价,为中晚唐文学研究、刘禹锡个案研究留存珍贵史料;

- 记录毛晋汲古阁藏本的文献价值,明确宋刊本传承脉络,为古籍校勘、文献复刻提供依据。

5. 语言特色

行文简洁凝练,骈散结合,用词庄重克制,符合清代官方文书规制;考据用语精准严谨,史论结合,议论平和有度,无偏激褒贬,兼具史料性、文学性与学术性,是研究唐代别集、中古文学史不可或缺的权威文献。


钦定四库全书 刘宾客文集卷一 唐·刘禹锡 撰

一、赋

1-1、问大钧赋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问大钧赋

始余失台郎,为刺史,又贬州司马,俟罪朗州,三见闰月。人咸谓数之极,理当迁焉,因作《谪九年赋》以自广。是岁腊月,诏追。明年,自阙下重领连山郡印绶。人咸曰:美恶周必复,第行无恤,岁杪其复乎?居五年,不得调。

岁二月,有事于社。前一日致斋,孤居虑静,滞念欻起。伊人理之不可以晓也,将质诸神乎?谨贡诚驰精,敢问大钧。其夕有遇,寤而次第其词,以为赋。

圆方相函兮,浩其无垠。窅冥翕辟兮,走三辰以腾振。孰主张是兮,有工其神。迎随不见兮,强名之曰大钧。敧以临下兮,巍乎雄尊。天为独阳,高不可问;工居其中,与人差近。身执其权,心乎其运。循名想象,斯可以讯。

曰:嘻!蒙之未生,其犹泥耳。落乎埏埴,唯钧所措。忽然为人,为幸大矣。工赋其形,七情与俱。啬智不授,畀之以愚。坦坦之衢,万人所趋;蒙一布武,化为畏途。人或誉之,百说徒虚;人或排之,半言有余。物壮则老,乃唯其常;否终则倾,亦不可长。老先期而骤至兮,否逾数而叵量。虽一夫之不获兮,亦大化之攸病。谨荐诚上问兮,俛伏以听。

是夕寝熟,梦游乎无何有之乡。抗陛级乎重霄兮,异人间之景光。中有威神兮,金甲而炜煌。颔之使前兮,其音琅琅。

曰:吾大化之一工也,居上临下,亷其不平。汝今有辞,吾一以听。播形肖貌,生类积亿;橐籥圈匡,镕炼消息,我之司。智初不尔啬,不守以愚,覆为汝贼。

既赋汝形,辅之聪明,盍求世资,适攸宜?胡然抗志,遐想前烈,倚梯青冥,举足斯跌?韬尔智斧,无为自伐;凿窍太繁,天和乃泄。利迳前诱,多逢覆辙;名肠内煎,外火非热。

今哀汝穷,将厚汝愚:剔去刚健,纳之柔濡;塞前窍之伤痍兮,招太和而与居;贯以待人兮,急以自拘。道存壼奥,无示四隅;轧物之势不作兮,见伤之机自无。汝不善用,吾焉啬乎?

且夫贞而腾气者膴膴,健而垂精者昊昊。我居其中,犹轮是蹈;以不息为体,以日新为道。

裸鳞蜚走,灌莽苞皁;乃牙乃甲,乃殈乃剖。阳荣阴悴,生濡死槁;各乘气化,不以意造。赋大运兮,无有淑恶;彼多方兮,自生丑好。

尔奚不德余以骤壮,姑尤我以速老邪?观汝百为,又或不然。赤子哇哇,急其能言;亦既名物,几时蹁跹。春耕其丘,投种之日,释耒而叹,何时粟实?

望所未至,谓余舒舒,欲其久留;谓我瞥如,我一子二,谁之曲欤?彼蒹葭之苍苍兮,霜霰苦而中坚;松竹之皲皴索箨兮,不若榯笋之可怜。纳材苇而构明堂兮,固容消而力完;扬且之皙兮,不可以常然。

当锡尔以老成,苍眉皓髯,山立时行。去敌气与矜色兮,噤危言以端诚。俾人望之,侮黩不生。尔之所得,孰与壮多?不善处老,问余而何?

受教而回,蘧蘧形开。向之威神,孰为来哉?乃遽衣促盥,端虑涤想。委佩低簪,持簿叩颡而言曰:楚臣《天问》不酬,今臣过幸,一献三售。

始厚以愚,终期以寿。忘上问之罪,濯已然之咎。心憎故术,腹饱新授。驰神清玄,拜手稽首。

我起初被贬削台郎官职,外放为刺史,又再贬为州司马,贬谪待罪于朗州,在此度过三个闰月。世人都说,厄运循环已到极点,按常理本该升迁,我因而写下《谪九年赋》来自我宽慰。这一年腊月,朝廷下诏将我召回。第二年,刚到京城,又再次受命出任连山郡长官。人们都说:吉凶善恶轮回往复,只管安心前行不必忧虑,年末必定能复职升迁。可我滞留五年,始终不得调任晋升。

这年二月,将要举行社祭。祭祀前一日,我斋戒独处,心神宁静,积压已久的愁绪忽然翻涌。人世间的事理无法通晓,何不向神明质询?我恭敬地献上诚心、凝聚心神,冒昧向造化主宰发问。当晚梦中有所感应,醒来后整理文辞,写成这篇赋。

天地方圆相互包容啊,辽阔无边没有尽头。幽暗混沌开合运转啊,日月星辰飞驰震荡。是谁主宰这一切?唯有造化之神。无形无迹无从追寻,勉强称它为大钧(造化、天道)。居高临下肃穆庄严,巍峨而尊贵。上天纯阳高远,难以叩问;造化主宰居于天地之中,离人世尚且相近。执掌世间权柄,运化万物生机。顺着名号遐想体悟,正可向它倾诉疑问。

我说:可叹啊!人未降生之时,不过是一团泥土。任由造化揉捏塑造,全凭天道安排。偶然化为人形,已是莫大幸运。造化赋予人躯体,七情六欲随之而生。天道从不刻意吝惜智慧,反而常使人愚钝质朴。平坦大道,万人奔赴;我稍有锋芒展露,便化作艰险畏途。世人若赞誉我,千言万语皆是虚妄;世人若诋毁我,只言片语便足以伤人。万物强盛之后必然衰老,这本是世间常理;困厄到尽头终会倾覆,也无法长久维系。衰老提前骤然降临,困厄连绵难测时长。纵使只是一人困顿失意,也是大道造化的缺憾。我怀着诚心虔诚发问,俯首伏地静静聆听。

当晚我沉沉睡去,梦游于虚无缥缈的无何有之乡。登临九霄高远的台阶,景象全然不同于人间。仙境之中端坐一位威严神明,身披金甲,光彩辉煌。神明点头示意我上前,声音清亮铿锵。

神明说道:我是造化大道的司职之神,居高临下,调和世间不平。你今日既有满腹疑问,我尽数听你诉说。化生万物、描摹形态,生灵数以亿计;掌控天地风箱、牢笼阴阳,熔炼盛衰、调控消长,皆是我的职责。我从来不会刻意克扣人的智慧,是人固守愚钝、自作狭隘,反而害了自身。

既然赋予你形体,又赐予你聪慧心智,为何不去顺应时世、安守本分、贴合所处境遇?反倒心志高傲,追慕古代贤烈,妄想攀登青云、超脱世俗,最终抬脚便会跌倒?收起你的机心锋芒,不要再恃才自傲;心机算计太过繁杂,天然平和之气便会消散。贪图捷径、追名逐利,只会屡屡踏入覆亡之路;名利煎熬内心,无需外物便心生燥热苦楚。

如今怜悯你穷困潦倒,将要令你内敛愚拙:褪去刚硬凌厉之气,养成温和柔顺之性;修补过往锋芒外露带来的创伤,吸纳太和之气与身心相融;待人宽厚谦和,约束自身、收敛急躁。大道存于幽深静谧之处,不必处处张扬显露;摒弃争锋逞强的姿态,自然不会招致伤害。是你不懂得善用天赋,我又怎会刻意吝啬?

况且,秉守正道而升腾元气的草木繁茂茁壮,强健蓬勃而散发精气的苍天辽阔无边。我运行于天地之间,如同车轮循环不止;以生生不息为本体,以日日更新为法则。

飞禽走兽、草木丛生,万物各有形态;长利爪甲、孕育剖裂,生灵各有天命。春日繁茂、秋日凋零,生者润泽、死者枯槁;万物皆顺应阴阳气化而生,并非刻意人为造就。大道运化世间,本无善恶之分;万物千姿百态,美丑优劣自然生成。

你为何不感念我曾让你壮年得志,反倒埋怨我令你早早衰老?看你种种行事,执念本就偏颇。婴儿呱呱啼哭,便急于学会言语;刚能辨识万物,又奢求翩翩前程。农夫春日耕耘山岗,播种之日,便放下农具感叹,何时才能收获谷粮?

奢求尚未抵达的愿景,便抱怨天道迟缓,盼着时光久驻;感叹岁月飞逝短暂,一念两求,究竟是谁的偏执?那苍苍蒹葭,饱受寒霜冷雪,却内里坚劲;松竹枝干粗糙、褪去外皮,反倒娇嫩竹笋脆弱易折。选取坚韧草木构筑朝堂大殿,正因历经消磨而筋骨坚韧;过分明艳娇美之物,终究难以长久。

我当赐予你老成稳重之态,眉目苍劲、须发皓白,立身如山、步履沉稳。褪去争斗戾气与傲慢神色,舍弃偏激危言,立身端正、心怀赤诚。让世人敬重敬畏,不再轻慢欺辱你。你暮年所得的修养与安稳,难道不比壮年的锋芒更可贵?不懂安享晚年、顺应天道,又为何前来质问于我?

我听闻神明教诲,豁然醒悟,心神舒展。方才梦中的威严神明,悄然消散无踪。于是急忙穿衣洗漱,收敛杂念、净化心神。整理衣冠、低垂仪容,捧着心诚俯首叩拜答道:昔日屈原作《天问》,苍天未曾回应;如今我何其有幸,诚心一问,三次蒙受神明点化。

神明先令我敛藏锋芒、安守愚拙,最终又赐我长寿安宁。我忘却冒犯天道的罪过,洗去过往偏执的过错。厌弃从前恃才傲物的处世之道,铭记神明全新的教诲。心神遨游于清玄大道,恭敬拱手,俯首叩拜。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与主旨内核

本文作于刘禹锡朗州、连山郡长期贬谪期间,是其中年贬谪生涯的心灵自白。永贞革新失败后,刘禹锡沦为“八司马”之一,连年远贬、仕途困顿,屡遭排挤、壮志难酬。

全篇以问大钧(叩问天道造化)为线索,借梦境遇神、人神对话的形式,抒发三层核心:

① 倾诉贬谪多年的委屈、困顿与命运不公的困惑;

② 借神明之语自我反思:剖析自身恃才傲物、锋芒过露、执念功名的性格缺陷;

③ 最终达成精神和解:接纳命运、收敛锐气、外柔内刚、顺应大道,完成从愤懑抗争到隐忍自持的心态蜕变。

2. 结构章法:辞赋典范,层次严谨

全篇遵循古赋经典结构,脉络清晰、层层递进:

- 序文:交代贬谪履历、创作缘由,交代时空背景,铺垫压抑苦闷的情感基调;

- 起兴:铺写天地造化之宏大,引出“大钧”这一核心意象,确立叩问对象;

- 人问:直抒胸臆,控诉命运无常、仕途坎坷、世人排挤,是全篇情感的爆发点;

- 梦境设喻:虚构神游仙境、面见造化神明的奇幻场景,以浪漫笔法承接现实苦闷;

- 神答:全文核心议论部分,以天道视角批判人欲偏执、锋芒自祸,阐明“日新不息、中和守柔”的处世哲理;

- 结语醒悟:诗人幡然悔改、躬身自省,收束全篇,实现情感与思想的闭环。

3. 艺术特色

(1)骚体赋形制,楚风浓郁

全篇以“兮”字为句中助词,承袭屈原《离骚》《天问》骚体笔法,意境幽深、抒情婉转;结尾化用《天问》典故,以“楚臣天问”自比,接续楚地文学忧愤抒情的传统,贴合刘禹锡贬谪楚地朗州的地域背景。

(2)虚实结合,浪漫与现实交融

现实层面:写实记录连年贬谪、久不调迁的真实遭遇,情感真切;

虚构层面:梦游无何有之乡、金甲神明传道,以奇幻幻境承载哲理思辨,借神谕说理,规避直接讽世的风险,委婉含蓄。

(3)比兴托物,寓意深远

多用自然物象喻理:

- 蒹葭、松竹对比:赞美历经磨难而坚韧自持的品格,反衬浮华易逝;

- 农夫盼禾、赤子求言:讽刺人贪求速成、执念私欲、不懂顺应时序;

- 大钧造化:象征客观天道、世间规律,淡化人事得失的执念。

(4)语言沉郁苍劲,情理兼备

文辞凝练古雅,骈散相间,既有辞赋铺陈华丽的特点,又无浮华堆砌之弊。前期文字压抑悲凉,写尽贬谪之苦;中段神谕说理,冷静深刻、辩证通透;结尾谦恭沉静,文风由激愤转为平和,情绪过渡自然。

4. 思想价值与文人精神

1. 贬谪文学的典型代表:与柳宗元《永州八记》、韩愈贬谪诗文同调,展现中唐文人遭政治打击后的精神挣扎与自我救赎;

2. 处世哲学的转变:摒弃激进进取、恃才逞强,提出守柔、中和、藏锋、老成的生存智慧,是古代士大夫身处逆境的主流精神选择;

3. 辩证的天命观:不单纯怨天尤人,也不完全消极认命,而是承认客观规律,同时反思自我,在被动命运中寻求主观修身的主动权;

4. 人格底色留存:虽主张收敛锋芒,但推崇“中坚”“力完”的内在坚守,外柔内刚,并未彻底屈服妥协,保留了文人的骨气。

5. 文学地位

《问大钧赋》是刘禹锡早期赋作的代表作,区别于其后期豪迈清峻的诗风,文风沉郁幽深、哲思浓厚。既是个人身世之叹,也是中唐乱世之下,底层士大夫命运浮沉的集体缩影,兼具文学审美价值与思想史研究价值。

1-2、砥石赋【时在朗州】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砥石赋【时在朗州】

南方气泄而雨淫,地慝而伤物。媪神噫湿,渝色坏味;虽金之坚,亦失恒性。

始余有佩刀甚良,至是涩不可拔,剖其室乃出。溯阳眇视,傅刃蒙脊,鳞然如痏痂、如黑子、如青蝇之恶;锐气中锢,犹人被病然。

客有闻焉,裹密石以遗余。沃之草腴,杂以鸟膏,切劘下上,真质焯见。踌躇四顾,逌(余周切)尔谢客:“微子之贻,几丧吾宝。”

客曰:“吾闻诸梅福曰:‘爵禄者,天下之砥石也。高皇帝所以砺世摩钝。’有是邪?”余退感其言,作《砥石赋》。

我有利金兮,以利为佩。遭土卑而慝作兮,雄鋩为之潜晦。如景昏而蚀既兮,与肌漆而为疠。顾秋蓬之不可刜兮,尚可游乎髋髀之外。

利物蒙蔽,材人惆怅。俾百汰之至精,蟠一检而多恙。岂害气之独然兮,将久不试而然?

彼屠者之刃兮,猎者之鋋。不灌不淬兮,揉错衔铅。日鼓月挥兮,刲腴击鲜。睞?以耀芒,蓊淫夷而腾羶。岂不涉暑而蒙沴兮?鼎用之而成妍。

有客自东,遗余越砥。圭形石质,苍色腻理。剗其鳞皴,滑以滫瀡。如衣澣垢,如鼎出否。雾尽披天,萍开见水。拭寒焰以破眦,击清音而振耳。故态复还,宝心再起。既赋形而终用,一蒙垢焉何耻?感利钝之有时兮,寄雄心于瞪视。

嗟乎!石以砥焉,化钝为利;法以砥焉,化愚为智。武王得之,商俗以厚;高帝得之,杰材以奏。得既有自,失岂无因?

汉氏以还,三光景分;随道阔狭,用之得人。五百余年,唐风始振;悬此大砥,以砻兆民。播生在天,成器在君。天为物天,君为人天。安有执砺世之具,而患乎无贤欤?

小序

南方湿气蒸腾、雨水连绵,地气阴恶、损害万物。地神吐纳湿浊之气,万物变色、味道败坏;即使是坚硬的金属,也会失去原本的特性。

我原本有一把很好的佩刀,到了这里后,刀身锈涩,拔不出来,只好剖开刀鞘才取出。迎着阳光细看,刀刃和刀背布满锈迹,一片片像恶疮结痂、像黑痣、像青蝇粪一般丑陋;锋利的锐气被锈迹封裹,就像人得了重病一样。

我的客人听说此事,送来一块细腻的磨刀石。我用草汁浸润,混上鸟脂,上下反复磨砺,宝刀本色顿时显现。我徘徊环顾,欣然感谢客人:“没有你的馈赠,我几乎要失去这宝物了。”

客人说:“我听梅福讲过:‘爵禄,就是天下的磨刀石啊。汉高祖用它来磨砺世人、激励愚钝之人。’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回来后深有感触,于是写下这篇《砥石赋》。

赋文

我有锋利的金刃啊,常佩在身。遭逢南方低洼、阴恶之气滋生啊,锐利锋芒就此隐没晦暗。如同日光昏暗、日蚀将尽啊,又像皮肤染上漆毒、生出恶疮。看着秋日的蓬草都无法砍断,这刀还能在髋骨大腿之外施展用途吗?

宝物被尘垢蒙蔽,有才之人失意惆怅。即使是千锤百炼的至精之物,困在一处也会生出诸多弊病。难道只是湿浊之气导致这样吗?怕是长久闲置不用,才变成这样。

那些屠夫的刀、猎人的矛,不熔炼不淬火,却混杂铅质、锈迹斑斑。可他们日日挥舞、月月挥动,切割肥肉、击杀活物,刀刃却光芒闪耀,腥气蒸腾。它们难道不也经历酷暑、沾染湿气吗?只因常用不废,反而磨砺得愈发锋利。

有位客人从东方来,送我越地出产的磨刀石。玉圭般的外形、石质细密,色泽苍青、纹理细腻。磨去刀身鳞片状锈迹,用油脂打磨光滑。就像衣服洗净污垢,像鼎器去除积弊;雾散天晴、浮萍散去见清水。擦拭刀刃,寒光耀眼;敲击刀身,清越之声震耳。宝刀旧日锋芒恢复,珍视之心再次涌起。既然天生有用,一时蒙垢又有何羞耻?感念锋利与钝滞各有时运,满怀雄心、怒目而视。

唉!石头用来磨砺,能让钝器变锋利;法制用来治理,能让愚人变聪慧。周武王凭借法制,商朝民风变得淳厚;汉高祖凭借法制,天下英才得以任用。兴盛自有缘由,衰败难道没有根源?

汉代以来,日月星三光昏暗;治国之道或宽或严,用对方法就能得到贤才。历经五百多年,唐朝风气才开始振兴;高悬法制这块大磨刀石,来磨砺天下百姓。滋生万物在于上天,成就人才在于君主。上天是万物的主宰,君主是万民的主宰。哪有手握磨砺世人的利器,却担忧没有贤才可用的道理呢?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与主旨

创作时间:刘禹锡被贬朗州司马初期(永贞革新失败后,805—814年)。

核心主旨:以宝刀蒙垢、砥石磨砺复锋为喻,托物言志,抒发三层深意:

- 自比宝刀:贬谪闲置、才华埋没,如同宝刀生锈,控诉政治失意、怀才不遇;

- 以砥石喻法制、爵禄、明君之治:强调人才需磨砺、治国需法制,方能化钝为利、化愚为智;

- 批判中唐弊政:法制废弛、贤才遭弃,呼吁君主“悬大砥以砻兆民”,重用革新人才、重振朝纲。

2. 结构层次:序引+赋体,层层递进

(1)小序:叙事起兴,铺垫寓意

- 写实:朗州潮湿、宝刀生锈、赠石磨砺、复锋谢客,故事简洁生动;

- 引论:借梅福“爵禄为天下砥石”之语,由磨刀石自然过渡到治国之道,点明作赋缘由。

(2)赋文:骚体铺陈,情理交融

- 第一层(物之困):宝刀蒙垢、锐气尽失,自比贬谪困顿、才华难展,情感沉郁;

- 第二层(理之辩):对比屠刀猎刃“常用则利”,论证久废则锈、磨砺则锋的哲理,暗喻人才需用、不可闲置;

- 第三层(物之复):越砥磨砺、宝刀复锋,写尽失而复得的欣喜,象征遇明君、得重用、复起有望的信念;

- 第四层(论之升):核心警句“石以砥焉,化钝为利;法以砥焉,化愚为智”,由物及人、由人及国,将个人际遇上升为治国大道,气势磅礴、主旨升华。

3. 艺术特色

(1)托物言志,比喻精妙

- 宝刀=贤才:锋利喻才华,生锈喻遭贬闲置,磨砺复锋喻遇时再起;

- 砥石=法制/明君/爵禄:磨砺喻锤炼人才、整饬吏治、振兴朝纲;

- 南方湿浊=中唐弊政:阴暗环境喻奸佞当道、政治腐败、压抑贤才。

(2)骚体笔法,文辞铿锵

- 通篇“兮”字句式,继承屈原骚体,抒情婉转、节奏抑扬;

- 铺陈夸张:锈迹如“痏痂、黑子、青蝇之恶”,复锋如“雾尽披天、萍开见水”,对比强烈、画面感强;

- 用典精当:梅福之言、周武王、汉高祖典故,简洁有力,增强历史厚重感与说服力。

(3)情理兼具,刚柔并济

- 情:身世之叹、怀才不遇的悲愤、复起的雄心,真挚浓烈;

- 理:磨砺成才、法制治国、用贤兴邦的哲理,深刻通透;

- 风格:柔中带刚,虽处逆境却不屈服,既有文人的失意惆怅,更有政治家的雄才大略与坚定信念。

4. 思想价值

1. 贬谪文学典范:与《问大钧赋》《聚蚊谣》等同为朗州时期代表作,展现中唐革新派文人遭贬后的精神坚守与政治抱负;

2. 法治思想鲜明:在中唐儒道佛合流背景下,强调法制为治国之本,主张以法治国、以爵禄励才,具有进步意义;

3. 人才观深刻:认为人才需磨砺、重用、不闲置,反对压抑贤才,呼吁君主识人善用,至今仍有借鉴价值;

4. 人格精神昂扬:虽长期被贬,却不消极沉沦,坚信“利钝有时”、雄心不灭,体现“诗豪”刘禹锡刚毅不屈、积极入世的人格魅力。

1-3、楚望赋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楚望赋

予既谪于武陵,其地故郢之裔邑,与夜郎诸夷错杂。系乎天者,阴伏阳骄是已;系乎人者,风巫气窳是已。嚣雰浮浮,利于楼居。城之丽谯,实邻所舍。四垂无蔽,万景坌入。因道其远迩所得,为《楚望赋》云。

翼轸之野,祝融司方。阴迫而专,专实生沴。天濡而雺,土泄而泥。气罕淑清兮,淫氛曀曀。中人体支兮,为瘥为瘵。以旷涤烦兮,利居高于物外。

我卜我居,于城之隅。宛在藩落,丽谯渠渠。四阿垂空,洞户发枢。眸子不运,坐陵虚无。岁更周流,时极惨舒。万象起灭,森来贶予。

棂轩之外,群山巃嵸。冈陵靡阤,势若相拱。出云见怪,窈蔚森耸。露夕霞朝,望如飞动。檐庑之下,大江澒洞。支流合输,泄入云梦。羲和望舒,出没两涯。涵泳之族,聱牙呀。秋水灌盈,漩石飘沙;流枿轩昂,舞于盘涡。逮及收潦,澹如绿醽。白石磷磷,倒影罗生。苹末风起,有文无声。悠远烟绵,与空苍然。

湘沅之春,先令而行。腊月寒尽,温风发荣。土膏如濡,言鸟嘤嘤。三星嘒其晓中,植物飒以飘英。云归高唐,草蔽洞庭。目与天尽,神将化并。圆方相涵,游气杳冥。熙熙蔼蔼,藻饰羣形。枿树童丘,积空凝青。环洲曲塘,含景曜明。

恢台之气,发于春季;涉夏如铄,逮秋愈炽。土山焦熬,止水瀵沸。翔禽跕堕,呀咮垂翅。曦赫歊蒸,阳极反阴。二仪交精,下上相歆。云兴天际,歘若车盖。凝矑未瞬,弥漫霮。惊雷出火,乔木糜碎。殷地爇空,万夫皆废。悬霤绠缒,日中见昧。移晷而收,野无完块。

少阴之中,景物澄鲜。丹叶星房,烛耀川原。夕月既望,曜于丹泉。上镜下冰,湔尘濯烟。宿丽潜芒,独行高躔。皓一气之悠然,洁有形而溢清。玄杳微明而斐斖,想游目于化先。夜无眹以徂征,金霞晕乎海壖。明星方扬,斜汉西悬。璇柄如堕,半沈层澜。

鸡啁唽而晨鸣兮,日荏苒以腾晶。动植了兮已分,山川郁乎不平。复人寰之喧卑,汹浩浩以营营。追向时之景光,不可骤得以再更。意华胥之梦还,犹仿像而驰精。

日次于房,天未降霜。百卉犹泽,水泉收脉。故道朘削,衍为广斥。水禽嬉戏,引吭伸翮。纷惊鸣而决起,拾彩翠于沙砾。

时时壮风,振槁扬埃。萧条边声,与鴈俱来。寒氛委积,万窍交激。楚云改容,飞雨凝滴。洒林递响,淅沥捎槭。飞电照雪以腾光,柔蔬傲霜而秀坼。

躔次殊气,川谷异宜。民生其间,俗鬼言夷。招三闾以成謡,德伏波而构祠。投粔籹以鼓檝,豢鱣鲂而如牺。蟠木靓深,孼祅凭之。祈年去疠,蠲敬祗威。击鼓肆筵,河旁水湄。荐诚致祝,郄略躨跜。

渚居鱻食,大掩水物。罟张饵,不可遁伏。显举潜缒,昼撞夜触。设机沈深,如拾于陆。彼游儵之琐类,咸跳脱于窘束。虽三趾与六眸,时或加乎一目。亦有轻舟轩轾,泛浮拕纶。往复驯鸥,相逐莫夜。澄寂啸歌,羣族伧音。俚态幽怨,委曲逗踈柝于江城,引哀猨于山木。

巢山之徒,抨木开田。灼龟伺泽,兆食而燔。郁攸起于巖阿,腾绛气而蔽天。熏歇雨濡,颖垂林巅。盗天和而藉地势,谅无劳而有年。

罢士闲人,逸为末作。求金渚涘,淘汰瀺灂。流注濻沱,繁光熠爚。贪贾来贸,发于怀握。无翼而飞,润于丰屋。哂耕耘之悒悒,徒胼胝以自鞫。

我处层轩,日星回还。阅天数而视民风,百态变见乎其间。非耳剽以臆说兮,固幽求而纵观。观物之余,遂观我生。何广覆与厚载,岂有形而无情?高莫高兮九阍,远莫远兮故园。舟有檝兮车有辖,江山坐兮不可越。吾又安知其所如?怳临高以观物。

我被贬谪到武陵(朗州),这里是古楚国郢都的边远城邑,与夜郎等少数民族部落交错杂居。从天时来看,此地阴气潜伏、阳气炽盛;从人事来看,民风崇尚巫术、习气粗陋。雾气浓重弥漫,适合在高楼居住。城楼的高大谯楼,正紧邻我的住所。四面无遮无挡,万千景色一齐涌入眼帘。于是记述远近所见,写下这篇《楚望赋》。

这里是翼宿、轸宿的分野,由火神祝融掌管。阴气凝聚而偏盛,阴气过盛便生出灾异。天空潮湿多雾,土地泥泞不堪。空气少有清朗洁净,浓重的雾气昏暗阴沉;侵入人的肢体,引发各种疾病。唯有开阔高处能排解烦忧,适宜居于高处、超脱尘俗。

我选地居住在城边,居所紧邻城墙,高大谯楼巍峨耸立。屋檐四角凌空,门户通透敞亮。无需移动目光,端坐便可凌驾于空阔天地之上。四季循环更替,气候极尽冷暖变化;万物生灭盛衰,纷纷呈现在我眼前。

窗外群山巍峨耸立,冈峦连绵不断,山势如同拱手相迎。山间云雾变幻奇特,幽深茂密、高耸森然;夜晚露重、清晨霞映,远望群山如在飞动。屋檐下大江汹涌奔腾,支流汇合注入云梦泽。日月在江岸出没,水中游鱼往来穿梭、形态各异。秋水涨满时,漩涡卷石、泥沙翻滚,断木在漩涡中高昂舞动;待到水退,江水澄澈如绿酒,白石清晰可见,倒影交错。微风拂过水面,泛起波纹却无声响;远处云烟连绵,与长空融为一体、一片苍青。

湘水沅水的春天,节气早于时令。腊月寒尽,暖风吹拂、草木萌发;土地润泽,鸣鸟婉转啼叫。拂晓时分三星高悬,草木繁花纷纷飘落。云气汇聚于高唐,草木遮蔽了洞庭。目光望尽天际,心神与造化相融;天地包容万象,游气幽深缥缈。万物繁盛和乐,装点出万千形态;枯树与秃丘,上空凝聚着青色云烟;环洲曲塘,光影映照、明亮耀眼。

盛夏之气从春日萌发,到夏日炽热如熔金,至秋日愈发浓烈。土山被烤得干裂,积水蒸腾沸腾;飞鸟坠落、张嘴垂翅,烈日酷热蒸腾,阳极转为阴气。天地阴阳交融,上下气息相通;乌云从天际涌起,骤然如车盖般笼罩;眨眼之间,乌云密布、大雨滂沱;惊雷闪电,高大树木被劈得粉碎;震动大地、燃烧天空,众人束手无策;大雨如注,正午时分天昏地暗;片刻后雨停,田野一片狼藉、无完整土地。

深秋时节,景物澄澈明净;红叶与果实如星辰,照亮原野。农历十六的圆月,照耀在丹泉之上;天空如镜、地面似冰,洗净尘烟、涤荡雾气;群星隐去光芒,月亮独自运行在高空;天地间一片皎洁悠然,万物洁净、清辉四溢;夜色幽深、明暗交错,仿佛能窥见造化之初;长夜漫漫、金霞在天边晕染;启明星升起,银河西斜;北斗星柄低垂,半沉于波澜之中。

清晨鸡鸣报晓,太阳缓缓升起、光芒渐盛;动植物轮廓清晰,山川壮丽起伏不平。回到人间,喧嚣纷扰、世人奔忙不息;追忆往日美好时光,却难以再次经历;恍惚间仿佛回到华胥梦境,心神驰骋、思绪万千。

太阳运行至房宿,天未降霜,草木仍润泽;泉水收敛,旧河道干涸,变成广阔的盐碱地;水鸟嬉戏,展翅高飞,纷纷鸣叫着飞起,在沙石间啄食彩色羽毛。

时常有大风刮起,吹落枯枝、扬起尘土;萧瑟的边地风声,与大雁一同到来;寒气积聚,万窍共鸣;楚地天空变色,冷雨凝结滴落;雨滴洒落林间、声响连绵,闪电映照雪地、光芒四射;耐寒蔬菜傲霜生长、破土而出。

地域不同、气候各异,山川河谷、风物有别;百姓生活于此,信奉鬼神、言语异俗;效仿屈原作歌谣,纪念马援建祠庙;投米糕祭神、划船击鼓,养鳣鲂如祭品;古树幽深,妖孽依附;祈求丰年、消除疫病,恭敬神灵;击鼓设宴,在河边水畔;献上诚心、祈福祭祀,神像庄严灵动。

居住水边、以鱼为食,大肆捕捞水中生物;渔网张开、饵食设下,水族无处可逃;或明捕或暗钓,昼夜不停;深水设网,捕鱼如拾陆地之物;细小游鱼,也难逃脱罗网;即便奇异水族,也常被捕获;还有轻舟往来,垂钓为乐,鸥鸟相伴;夜晚寂静,族人高歌,腔调粗野、哀怨婉转;城楼上的更鼓声断断续续,山中猿猴哀鸣不绝。

住在山中的人,砍伐树木、开垦田地;烧龟甲占卜、等候泽畔,猎获食物便焚烧;山岩间燃起大火,浓烟冲天、遮蔽天空;火灭雨降,草木重生、果实垂枝;不费劳力、凭借地利,年年丰收。

闲散之人,另谋生计;在水边淘沙取金,水流冲刷、金光闪烁;商人争相收购,握在手中、无翼而飞;富贵人家因此富足,嘲笑耕耘辛劳、手脚磨茧、自我劳苦。

我居于高楼之上,日月星辰循环运转;观察天象、审视民风,百态景象尽收眼底;并非道听途说、主观臆断,而是深入观察、全面审视;观览万物之余,反观自身命运;天地如此广阔,岂能无情?最高莫过于天宫,最远莫过于故乡;船有桨、车有轴,却被江山阻隔、无法跨越;我又将去往何方?恍惚间登高望远、静观万物。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楚望赋》作于刘禹锡元和初年被贬朗州(武陵)司马期间(805—814年),是他贬谪中期的长篇抒情赋。永贞革新失败后,他被远贬荒蛮楚地,居于城楼,登高所见楚地山川、气候、民情,触景生情,写下此赋,既描摹楚地风物,也寄托贬谪之思与身世之感。

2. 主旨思想

全篇以登楼远望、尽览楚景为线索,核心主旨有三层:

- 描摹楚地风物:细致刻画武陵(朗州)的山川、气候、草木、渔猎、民俗,展现楚地奇丽、荒蛮、湿热、神秘的地域特色;

- 抒发贬谪之悲:以楚地的湿热、荒僻、民风异俗,反衬自身孤苦、思乡、失意的心境,“高莫高兮九阍,远莫远兮故园”是全篇情感核心;

- 寄寓身世之叹:观万物盛衰、世态百态,反思自身命运,既有对时光流逝、世事无常的感慨,也有对人生困顿、壮志难酬的无奈。

3. 结构层次

全文篇幅宏大、层次清晰,采用“序—总起—分景—抒情”的经典辞赋结构:

(1). 小序:交代贬谪武陵、居所邻楼、登高见景、作赋缘由,奠定凄清、迷茫的基调;

(2). 总起(第1段):概括楚地“阴伏阳骄、风巫气窳”的天时与人文特征,点出“利于楼居、万景坌入”的视角优势;

(3). 分景铺陈(第2—13段):按四季时序+空间方位分层描摹:

- 气候:湿热多雾、盛夏酷热、深秋澄明、冬风萧瑟;

- 山川:群山巍峨、大江汹涌、湘沅春景、洞庭烟波;

- 草木:春发繁花、夏木葱郁、秋实烂漫、冬草耐寒;

- 民情:巫风盛行、渔猎为生、山民垦荒、闲人淘金;

(4). 抒情收束(末段):由景入情,观物观己,抒发思乡、失意、迷茫的核心情感,余韵悠长。

4. 艺术特色

(1)铺陈夸张,体物宏丽

典型汉大赋笔法,铺陈夸张、体物入微:

- 写山:“群山巃嵸,冈陵靡阤,势若相拱”,气势磅礴;

- 写水:“大江澒洞,支流合输,泄入云梦”,壮阔雄浑;

- 写夏:“惊雷出火,乔木糜碎,殷地爇空”,夸张震撼;

- 写秋:“丹叶星房,烛耀川原;夕月既望,曜于丹泉”,清丽如画。

(2)情景交融,哀景衬情

全篇景中含情、情景交融,以楚地的湿热、荒蛮、神秘之景,烘托贬谪的凄苦、孤独、迷茫之情:

- 湿热多雾→心境压抑;

- 山川阻隔→思乡难归;

- 民风异俗→孤独无依;

- 万物盛衰→身世感慨。

(3)骚体笔法,辞藻华美

通篇以骚体“兮”字句为主,句式长短错落、节奏抑扬顿挫;辞藻华美、色彩绚丽,既有楚辞的幽怨缠绵,又有汉赋的宏大气势。

(4)地域特色鲜明,史料价值高

赋中详细记载唐代朗州(常德)的气候、地理、物产、民俗,如巫风、渔猎、淘金、山民垦荒等,是研究唐代楚地文化、少数民族生活、地方经济的重要史料,也是刘禹锡关注民生、体察民情的体现。

5. 思想价值

1. 贬谪文学典范:与《问大钧赋》《砥石赋》同为朗州时期代表作,展现中唐革新派文人遭贬后的精神挣扎、情感寄托与人格坚守;

2. 地域文化实录:全面描摹楚地风物民俗,打破“蛮夷之地”的偏见,客观展现楚文化的独特魅力与多元性;

3. 人文情怀深厚:不仅写自身悲苦,也关注民生疾苦、世态百态,对渔猎、淘金、山民生活的描写,体现平等包容的民族观与体恤民情的仁心;

4. 人格精神复杂:既有失意消沉、思乡迷茫的一面,也有观物自省、豁达坚韧的一面,体现刘禹锡“诗豪”刚柔并济、不屈不挠的人格特质。

6. 文学地位

《楚望赋》是刘禹锡篇幅最长、最具汉魏风骨与楚辞遗韵的辞赋代表作,也是中唐长篇抒情赋的巅峰之作。它上承屈原《离骚》、宋玉《九辩》的抒情传统,下启杜牧《阿房宫赋》的铺陈笔法,兼具文学审美价值、地域文化价值与思想情感价值,是研究刘禹锡文学成就与中唐贬谪文学的核心文献。

1-4、伤往赋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伤往赋

人之所以取贵于蜚走者,情也;而诞者以遣情为智,岂至言耶?予授室九年而鳏,痛若人之夭阏弗遂也,作赋以伤之,冀夫览者有以增伉俪之重云。

叹独处之邑邑兮,愤伊人之我遗。

情可杀而犹毒,境当欢而复悲。

人或朝叹而莫息,夫何越月而逾时。

太极运乎三辰,转寒暑而下驰。

有归于无兮,盛复于衰。

犹昧爽之必莫,又安得而怨咨?

我今怨夫若人兮,曾旭旦而潜晖。

飘零日及之萼(日及,槿也,朝生暮落,一名王蒸,《尔雅》),倏忽蜉蝣之衣。

川走下而不还,露迎暘而易晞。

恩已甚兮叹绝,见无期兮永思。

我行其野,农民桑者,举案来饁,亦在林下。

我观于途,裨贩之夫,同荷均挈,荆钗布襦。

羽毛之蕃,鳞介之微,和鸣灌丛,双泳涟漪。

薨薨伊虫,蠢蠢伊豸,游空穴深,两两相比。

何动类之万殊,必雄雌而与俱!

物莫失俪以孤处,我方踽踽而焉如?

我复虚室,目凄凉兮心伊郁;心伊郁兮将语谁?

坐匡床兮抚婴儿,何所丐沐兮,何从仰饴?

襦袴在身兮,昔围蹉跌;鞶囊附臂兮,余馥葳蕤。

诚天性之潜感,顾童心兮如疑。

哓然有难继之慕,漠然减好弄之姿。

指遗挂兮能认,溯空帷兮欲归。

我入寝宫,痛人亡兮物改其容。

宝瑟偃兮弦柱绝,瑶台倾兮镜奁空。

寒罏委灰,虚幌多风。

隙驹晨转,窗蟾夜通。

步摇昏兮网黏翡翠,芳褥掩兮尘化蛩蛩。

阅刀尺之余泽,见巾箱之故封。

玩服俨兮犹具,繁华谢兮焉从?

想翩跹于是非,求僁窣与冥蒙。

信奇术之可致,嗟此生兮不逢。

徒注视以寂听,怳神疲而目穷。

还抱影以独出,纷百哀而攻中。

系曰:

龙门风霜苦,别鹤哀鸣夜衔羽。

吴江波浪深,雌剑一去无遗音。

悲之来兮愦予心,汹如行波洊浸淫。

怅缘情而莫极,思执礼以自箴。

已焉哉!

苒苒生死,悠悠古今。

乘彼一气兮,聚散相寻。

或鼓而兴,或罢而沈。

以无涯之情爱,悼不驻之光阴。

谅自迷其有分,徒终怨于匪忱。

彼蒙庄兮何人?予独累叹而长吟。

人之所以比飞禽走兽高贵,是因为有情感;而那些放达的人,把抛开情感当作高明,这哪里是至理名言呢?我成家九年便成了鳏夫,痛惜妻子早逝、心愿未成,于是写这篇赋来寄托哀伤,希望读到的人能更加看重夫妻情义。

我哀叹独处的忧愁,怨恨你就这样抛下我。

深情伤人却仍刻骨铭心,本该欢悦的处境反而悲戚。

别人或许晨叹暮止,我却伤心逐月逾时。

太极运转,日月星辰移动,寒暑交替、光阴飞驰。

万物有归于无,兴盛转为衰败,

就像清晨必然走向黄昏,又怎能怨天尤人?

我怨你啊,像朝阳忽然隐没光辉。

如朝开暮落的槿花飘零,如转瞬即逝的蜉蝣羽翼。

河水东流不返,露水见日易干。

恩情太深却从此断绝,再见无期,唯有永恒思念。

我走过田野,见农家夫妇,丈夫耕作、妻子送饭,同在桑林之下。

我行在路上,见商贩夫妻,共担重物、携手同行,荆钗布衣、朴素相守。

飞鸟成群,鱼虫微小,都在林间和鸣、水中双游。

小虫嗡嗡,小兽蠢动,或飞或穴,无不两两相伴。

万物种类万千,无不是雌雄相依。

万物尚且不失伴侣,唯独我孤苦伶仃,又当如何?

我回到空室,满眼凄凉、满心郁结;满心郁结,又能向谁诉说?

坐在床上抚摸幼子,何处求她为我梳洗,从何处得她哺育儿女?

身上衣物,还是旧日她缝制的尺寸;臂上香囊,仍残留她的芬芳。

天性相连,幼子似也隐隐感伤,天真的脸上,少了往日嬉闹的模样。

他指着母亲遗物还能辨认,望着空帷,仿佛盼她归来。

我走进卧室,痛惜人去物非、景象全改。

宝瑟闲置、弦断柱绝,妆台倾塌、镜匣空寂。

冷炉积灰,空帐透风。

晨光飞逝,夜月穿窗。

步摇积尘、蛛网黏住翠饰,香褥尘封、虫迹满布。

见她用过的刀尺仍有余温,见她旧箱里封存的衣物。

遗物依旧完好,而往日繁华,一去不返。

恍惚中想再见她身影,凝神细听,盼有她的声息。

明知方术或可通却叹此生无缘再遇。

我唯有凝眸静听,神思恍惚、目力耗尽。

终究只能抱影独对,百感哀痛,一齐涌上心头。

结语:

龙门风霜凛冽,失偶之鹤哀鸣、夜衔羽毛;

吴江波浪深沉,雌剑一去,再无音讯。

悲愁袭来,扰乱我心,如潮水汹涌、连绵不绝。

任由情伤无尽,只能以礼法自警。

算了吧!

生死流转,岁月悠长,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天地一气,聚散无常。

有时兴盛,有时沉寂。

以无尽的情爱,哀伤留不住的光阴。

明知缘分有定,却仍执着怨恨、情意难伸。

那庄子又是何等旷达之人?而我,唯有连连叹息、长歌当哭。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作于元和七年(812)朗州贬所,时刘禹锡41岁。

- 结婚九年,妻子薛氏难产去世,留下三名幼子。

- 贬谪蛮荒、政治失意叠加丧妻之痛,遂作此悼亡赋

- 主旨:痛悼亡妻、抒发鳏居孤苦、反思生死聚散。

2. 结构层次(四段式:序—情痛—物是人非—哲思收束)

(1)小序:立论+缘起

- 提出“人贵于情”,反驳“遣情为智”的放达之说,奠定重情、深情基调。

- 交代九年丧妻、鳏居伤怀、作赋劝世重伉俪

(2)第一层:直抒胸臆,写丧妻之痛(情痛)

- 用日及(槿花)、蜉蝣、逝川、朝露四个转瞬即逝意象,喻生命无常、妻子早逝、恩情断绝、再见无期

- 情感:刻骨思念、绝望、时间难愈之痛。

(3)第二层:万物成双,反衬我独孤(对比)

- 铺陈农夫夫妇、商贩夫妻、飞鸟、鱼虫、草木、昆虫——万物皆雌雄相伴、两两相依。

- 强烈反衬:万物不失偶,唯我失俪、踽踽独行,孤苦加倍。

(4)第三层:空室遗物,物是人非(细节哀感)

- 写幼子念母、旧衣余香、空床、断瑟、空镜、尘褥、遗封——全是细节化、生活化的哀景。

- 以日常之物、日常场景写永别之痛,最能催人泪下,是全文情感最细腻、最沉痛处。

(5)第四层:系曰+哲思,从情伤走向释然(收束)

- 用别鹤、雌剑典故,强化失偶难再、音讯永绝之悲。

- 最后以庄子“一气聚散”作结:生死聚散、盛衰兴废,皆自然之理;虽难遣情伤,终归于认命、自解、以礼自箴。

3. 艺术特色

1. 骚体抒情,哀婉缠绵
通篇“兮”字句,句式长短错落,继承楚辞幽怨深情,悲而不艳、哀而不伤。

2. 对比强烈,以“双”衬“孤”

万物成双 vs 我独鳏;人间夫妇相守 vs 我与妻子永诀;昔日繁华 vs 今日空寂——多重对比,孤苦倍增。

3. 意象密集,喻体精当

- 短暂:槿花、蜉蝣、朝露、逝川——生命无常、早逝难挽。

- 孤寂:空室、断瑟、空帷、尘褥、别鹤、孤剑——鳏居凄清、阴阳永隔。

4. 细节真实,生活化、代入感极强

“抚婴儿、丐沐、仰饴、襦袴、鞶囊、刀尺、巾箱遗封”——全是夫妻日常、育儿细节,真实到令人心碎。

5. 情理交融,悲而能达

前半极写情之深、痛之切;后半引入道家一气聚散与儒家以礼自箴,从沉溺悲痛走向理性自解、哀而不伤,符合刘禹锡刚柔并济、达观坚韧的人格。

4. 思想价值

1. 中唐悼亡文学代表作:与元稹《遣悲怀》并称,以赋体写悼亡,篇幅完整、情感深沉、细节饱满。

2. 重情观:反驳“遣情为智”,肯定情感为人之为人的根本,尊重夫妻情义、重视家庭伦理。

3. 生命意识:借丧妻之痛,思考生死、聚散、无常,既有深情执着,又有达观自解,体现中唐文人的精神世界。

4. 人格写照:政治贬谪、家庭不幸双重打击下,不颓废、不沉沦,深情而能自持,哀痛而能达观,正是“诗豪”刘禹锡的本色。

1-5、何卜赋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何卜赋

余既幼惑力命之说兮,身久放而愈疑。

心回穴其莫晓兮,将取质夫秉龟。

楚人俗巫而好术兮,叟有鬻卜而来思。

乃招而讯之曰:

嘻!人莫不塞,有时而通;伊我兮久而愈穷。

人莫不病,有时而间;伊我兮久而滋蔓。

吾闻人肖五行,动止有则。

四时转续,变于所极。

一岁之旱,人斯具舟;三月之热,人斯具裘。

极必反焉,其犹合符。

予首圆而足方,予腹阴而背阳。

胡形象之有肖,而变化之殊常?

经曰:剥极则贲,居贲而未尝剥者其谁?

否极受泰,居否而未尝泰者又其谁?

鹤胡不截?凫胡不裨?

夔何罚而踸踔?蚿何功而扶持?

纷纭恣睢,交作舛驰。

似予似夺,似信似欺。

孰主张之?问于子龟。

卜者曰:

招我以粗,问我以微。

有天下之是非,有人人之是非。

在此为美兮,在彼为嗤。

或昔而成,或今而亏。

君问曷由?主张其时。

时乎时乎!去不可邀,来不可逃。

淹兮(阙),孰舍孰操?

豕喙之毒堇,鸡首之贱毛。

各于其时而伯其曹。

屠龙之伎,非曰不伟,时无所用,莫若履豨;

作俑之工,非曰可珍,时有所用,贵于斫轮。

络首縻足兮,骥不能逾跬;

前无所阻兮,跛鳖千里。

同涉于川,其时在风,沿者之吉,溯者之凶;

同艺于野,其时在泽,伊穜之利,乃穋之厄。

故曰:是邪非邪?主者时邪!

谅淑恶之同出兮,顾所丁之若何。

夫如是,得非我美,失非我耻。

其去曷思,其来曷期。

姑蹈常而俟之,夫何卜为?

言讫,执龟而起。

予退而作《何卜赋》。

于是蹈道之心一,而俟时之志坚。

内视群疑,犹冰释然。

我自幼就对“天命注定”的说法感到困惑,被贬流放日久,疑虑更深。

内心纠结难解,想要向龟甲占卜来求证。

楚地风俗崇尚巫术、喜好方术,有位卖卜的老人前来,我便请他占卜。

我问他:唉!人总有困顿之时,也会有通达之日;唯独我,困厄日久,愈发穷困。

人总有生病之时,也会有痊愈之日;唯独我,祸患日久,不断蔓延。

我听说人禀受五行之气,言行举止自有法则。

四季循环更替,事物发展到极致便会转变。

一年大旱,人们就准备船只;三月酷热,人们就准备皮衣——物极必反,如同符契相合。

我也是头圆足方、腹阴背阳,与天地之形相似。

为何形貌与常人无异,命运变化却如此反常?

《易经》说:“剥”极则转为“贲”,但处在“贲”位而从未经历“剥”的,又有谁呢?

“否”极则转为“泰”,但处在“否”位而从未得到“泰”的,又有谁呢?

鹤的腿为何不截短?野鸭的腿为何不接长?

夔一足受了什么惩罚而只能跳着走?蚿多足有什么功劳而被上天扶持?

世事纷乱无常,矛盾交错运行。

似给予、似剥夺,似真诚、似欺诈。

是谁在主宰这一切?我要向你的龟甲问个明白。

卜者答道:

你用粗浅的问题招我,我用深奥的道理回答你。

有天下公认的是非,也有各人自己的是非。

在此处是美好,在彼处却被嗤笑。

有的昔日成功,如今却失败。

你问这由谁主宰?答案是时运。

时运啊时运!逝去的无法追回,到来的无法逃避。

时运变幻莫测,该舍弃什么、把握什么?

猪嘴般的毒草,鸡首般的贱毛,

在特定时运下,都能称霸同类。

屠龙的技艺,并非不高超,时运不济时毫无用处,不如去杀猪谋生;

制作俑人的手艺,并非多珍贵,时运合适时却被看重,胜过造车的巧匠。

千里马被束缚首尾,一步也跨不出;

跛脚的鳖前方无阻,也能跋涉千里。

同渡一条河,时运在风:顺风而行者吉利,逆风而上者凶险;

同耕种一片地,时运在水:早熟作物得利,晚熟作物遭殃。

所以说:是对是错?主宰一切的是时运啊!

善恶本同出一源,只看你遭遇的时运如何。

既然如此,得志并非我荣耀,失意并非我耻辱。

逝去的不必追思,未来的不必期盼。

姑且坚守正道、等待时机,何必占卜呢?

说完,老人拿着龟甲起身离去。

我回去后写下这篇《何卜赋》。

从此坚守道义的信念专一,等待时机的意志坚定。

内心所有疑虑,都像寒冰消融一般豁然开朗。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作于元和九年(814)朗州贬所,刘禹锡43岁,已被贬朗州十年。

- 永贞革新失败后,长期贬谪,政治抱负难伸,对“天命”产生怀疑。

- 楚地巫风盛行,借“问卜”设喻,实则否定天命、强调时运、坚守正道、静待时机。

- 主旨:何必占卜?道在我、时在天,守道俟时,不疑不惑。

2. 结构层次(四段式:问疑—说理—答卜—明志)

(1)开篇:久贬生疑,设问问天(起)

- 自叙:幼疑天命、久贬愈疑,欲借龟卜解惑。

- 核心疑问:为何众人有通塞、病愈之循环,唯独我久困不泰?

- 引《易经》“剥极则贲、否极泰来”,反衬自身“居否而未尝泰”的反常,强化困惑。

(2)中段:卜者答理,全在“时运”(承,核心)

卜者以“时运”破“天命”,层层论证:

- 是非无定,因时而异:美丑、成败随时间、立场而变,无绝对标准。

- 物无贵贱,适时为用:毒堇、贱毛可称霸;屠龙技不如履豨,作俑工贵于斫轮——价值取决于时运。

- 能力无用,时势主导:骥困则跬步难行,鳖顺则千里可至;同渡、同耕,吉凶利厄全在时势。

- 结论:守道俟时,何用占卜?得非我荣、失非我辱,时运有定,不必妄疑。

(3)结尾:闻卜醒悟,守道明志(转+合)

- 听卜者之言,疑虑冰释,坚定“蹈道之心一、俟时之志坚”。

- 点明题旨:何卜?——不必占卜,道在己、时在天,守正待时而已。

3. 艺术特色

1. 设问答疑,理趣盎然

以“我问—卜者答”的对话体展开,类似屈原《天问》、宋玉《对楚王问》,借卜喻理、破迷开悟,逻辑严密、理趣十足。

2. 用典精当,哲思深邃

- 易经:剥极则贲、否极泰来——事物循环、物极必反。

- 庄子:屠龙之伎、夔蚿之足、跛鳖千里——无用有用、时势使然。

- 色彩典故:豕喙毒堇、鸡首贱毛——贵贱无定、适时为尊。

3. 对比强烈,观点鲜明

- 众人有通塞 vs 我久困不泰。

- 骥 vs 鳖、屠龙 vs 履豨、作俑 vs 斫轮——能力不敌时运,人为难胜时势。

4. 骚体句式,铿锵有力

通篇“兮”字句,长短错落、节奏顿挫;议论犀利、语气坚定,尽显“诗豪”刚健豁达、不屈不挠的本色。

4. 思想价值

1. 反天命,重人事

否定“天命注定”,认为命运由时势主导、非天意安排;强调守道尽人事、静待时变,体现朴素唯物主义思想。

2. 贬谪心态的升华

从“久贬生疑、怨天尤人”到“守道俟时、不疑不惑”,完成精神突围:不困于境遇、不迷于祸福,坚守道义、静待时机。

3. 中唐士人的精神写照

永贞革新派文人遭贬后,既不颓废沉沦,也不消极避世,而是坚守理想、理性看待命运、豁达面对逆境,成为中唐贬谪文学的精神标杆。

4. “蹈道俟时”的人格典范

“蹈道之心一,俟时之志坚”——坚守正道、专一坚定;静待时机、不屈不挠,正是刘禹锡一生人格的写照。

5. 文学地位

《何卜赋》是刘禹锡朗州时期哲理赋代表作,与《问大钧赋》《砥石赋》并称“朗州三赋”。它以赋论理、破迷明志,兼具文学审美、哲学思辨、精神励志三重价值,是中唐哲理赋的巅峰之作,对后世苏轼、辛弃疾等逆境文人的创作与人格精神影响深远。

1-6、谪九年赋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谪九年赋

古称思妇,已历九秋,未必有是,举为深愁。

莫高者天,莫濬者泉,推以极数,无逾九焉。

伊我之谪,至于数极。

长沙之悲,三倍其时;廷尉不调,行当踧而。

天有寒暑,闰余三变;朝有考绩,明幽三见。

顾尧之民兮,亦昏垫而有叹。

叹息兮徜徉,登高高兮望苍苍。

突弁之夫,我来始黄;合抱之木,我来犹芒。

山增昔容,水改故坊。

童者郁郁,而涸者洋洋。

天覆地生,蓊兮无伤。

彼族而居,曏之投荒;彼轩而游,昨日桁杨。

信及泽濡,俄然复常。

稽天道与人纪,咸一偾而一起;

去无久而不还,棼无久而不理。

何吾道之一穷兮,贯九年而犹尔?

噫!不可得而知,庸讵得而悲。

苟变化之莫及兮,又安用夫肖天地之形为?

古时称道愁苦的思妇,至多历经九个秋天;未必真有这般长久的困顿,却尚且以此为深重哀愁。

至高莫过于苍天,至深莫过于渊泉,论万物至极之数,没有超过“九”的。

而我遭受贬谪,恰好到达九年极数。

当年贾谊贬居长沙的悲苦,时长还不及我的三分之一;汉代廷尉久不得升迁,困厄也远短于我。

天道有寒暑轮回,九年之间,闰月节气已三次更迭;朝廷考核官吏、明暗陟黜,也已历经三轮。

回想上古尧世之民,遭遇洪水困厄,尚且不免哀叹。

我满心怅惘、徘徊流连,登高远望,极目苍茫长空。

当年我初来此地,壮年之人头发方始泛黄;如今参天合抱的大树,我初到时还只是初生细芽。

山川改换旧日形貌,流水变迁旧时堤坊。

往日荒山如今草木繁茂,从前干涸的沼泽已然水波浩荡。

天地化生万物,草木繁盛、生生不息,无一受损。

那些曾经流落荒远、处境穷苦的族人,如今聚居安乐;

那些昔日身戴刑具、身陷囚役之人,如今乘车闲游、安稳自在。

恩泽广布、润泽万物,世间祸福流转,转眼便恢复常态。

考察天道运行与人世纲常,规律皆是一衰一盛、一伏一起;

远行之人,没有长久不返的;纷乱世事,没有长久不治的。

为何唯独我的仕途与理想,长久困厄,整整九年依旧沉沦不改?

唉!天命世事,本就难以窥破;若命数注定,又何必徒自悲伤。

倘若造化轮回、时运变化唯独遗漏于我,

那么我这一副效法天地、禀受灵气而生的人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本篇为刘禹锡朗州贬谪第九年所作,与《问大钧赋》《何卜赋》《砥石赋》同为朗州时期核心骚体赋。

永贞革新失败后,作者自公元805年贬谪,九年久滞荒蛮、不得量移、不得内召。

古人以九为极数,九载为困厄之极限,万物皆有轮回、否极泰来,唯独自己久困不返,遂作此赋,抒发压抑、不平与命运之思。

2. 层次脉络

全篇短制凝练,骚体章法紧凑,四层递进:

(1). 起笔点题:以“九”为极数,借思妇九秋、贾谊长沙之喻,点明自身九年贬谪、困厄超古,奠定悲慨基调。

(2). 时空对照:以寒暑三变、朝廷三考写时光飞逝;登高望远,触景生情,放大孤郁之感。

(3). 景物反衬:以驻地山川草木枯荣迭代、万物更新,世人囚徒翻身、荒土变乐土,形成强烈反差:天地万物、众生百态皆能否极泰来,唯有诗人沉沦不改。

(4). 结笔诘问:由物理人事的循环规律,反问命运不公;从理性认命到悲愤质疑,收束全篇,余味苍凉。

3. 艺术特色

(1)极数立意,构思精巧

紧扣“九”字行文:九秋、九数、九年谪居,以传统文化中“九为穷尽、数极必返”的共识为标尺,反向质问:数已至极,为何我无转机?立意精准,矛盾张力极强。

(2)多重用典,对比沉郁

- 思妇九秋:喻长久愁苦;

- 贾谊长沙:自古贬谪之典范,反衬自身遭遇更苦;

- 尧民昏垫:圣王之世尚有民困,铺垫人生多难的底色;

典故凝练,以古衬今,含蓄委婉,避免直接讥刺朝政。

(3)以乐景衬哀情,倍增其哀

笔下景物全是生机复苏、世事轮回:

老树成林、枯泽流水、罪人得安、荒境转盛。

万物皆得时变,唯独己身困穷,物愈盛,人愈悲;世皆转,己独沉,是古典诗词典型的反衬笔法。

(4)骚体短赋,言辞简劲

篇幅短小,无汉赋铺陈堆砌;以“兮”字句承楚辞遗风,

句式短促、情绪顿挫,由平缓感叹转入激愤诘问,情绪层层递进。

4. 思想情感

(1). 九年贬谪的深沉苦闷

长期外放、抱负难伸、年华虚度,是革新士子政治理想破灭的集体隐痛。

(2). 对世事规律的理性认知

承认“天道人纪,一偾一起、乱而必治、穷而必返”的客观规律,体现刘禹锡一贯的理性思辨。

(3). 命运不公的悲愤诘问

明知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却亲身遭遇“九年不转”,从隐忍伤怀转向对天命、时运的质疑,一改后期达观心态,是其贬谪生涯中**情绪最直白、最压抑**的一篇作品。

(4). 士大夫的价值焦虑

结尾“肖天地之形为”,以人禀天地灵气自居,抒发贤才被弃、禀赋无用的精神苦闷,是古代怀才不遇文学的经典内核。

5. 总体评价

《谪九年赋》篇幅精短、情理兼备,

既是刘禹锡个人九年贬谪的心路实录,也是中唐贬谪文学中以小数喻大命、以物理诉人事的哲理短赋代表。

文风苍凉内敛,悲而不靡、怨而不怒,完美体现刘禹锡身处逆境,清醒、倔强、不甘沉沦的文人品格。

1-7、望赋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望赋

邈不语兮临风,境自外兮感从中。晦明转续兮,八极鸿蒙;上下交气兮,群生异容。发孤照于寸眸,骛遐情乎大空。物乘化兮多象,人遇时兮不同。

嗟乎!有目者必骋望以尽意,当望者必缘情而感时。有待者瞿瞿,忘怀者熙熙;虑深者瞠然若丧,乐极者冲然无违。外徙倚其如一,中纠纷兮若斯。

望如何其望最乐?

睎庆霄兮溯阿阁。如云兮天颜咫尺,如草兮臣心踊跃。扇交翟兮葳蕤,旗升龙兮蠖略。日转黄道,天开碧落。凝瑞景于庭树,掬非烟于殿幕。

望如何其望且欢?

登灞岸兮见长安。纷扰扰兮红尘合,郁葱葱兮佳气盘。池象汉兮昭回,城依斗兮阑干。避御史之骢马,逐幸臣之金丸。

望如何其望攸好?

宗万灵兮越四隩。汉帝仙台兮,秦皇海峤。霓衣踊于河上,马迹穷乎越徼。紫气度关而斐斖,神光属天而照耀。睆眷眷以驰精,耸专专而观妙。

望如何其望有形?

视蠢蠢兮穷冥冥。楚塞氛恶兮,萧关燧明。晕笼孤月,角奋长庚。沙多似雪,碛有疑城。烟云非女子之气,草木尽王者之兵。审曳柴之虚警,破来骑之先声。信有得于风鸟,示无言于旆旌。

望如何其望且慕?

恩意隔兮年光促。雕辇已辞兮,金屋何处?长信草生兮,长门日暮。徯翠华之傥来,仰玄天以自诉。况复湘水无还,漳河空注。泪染枝叶,香余纨素。风萧萧兮北渚,波烟漠漠兮西陵树。夫不归兮江上石,子可见兮秦原墓。拍琴翻朔塞之音,挟瑟指邯郸之路。

望如何其望最伤?

俟环玦兮思帝乡。龙门不见兮云雾苍苍,乔木何许兮山高水长。春之气兮悦万族,独含颦兮千里目;秋之景兮悬清光,偏结情兮九回肠。羡环拱于白榆,惜驰晖于落棠。谅冲斗兮谁见,伊戴盆兮何望?

岂止苏武在胡,管宁浮海。送飞鸿之灭没,附阴火之光彩。鹤颈长引,乌头未改。恨已极兮平原空,起何时兮东山在。

永望如何,伤怀孔多。降将有依风之感,宫人成忆月之歌。

歌曰:

张衡侧身愁思久,王粲登楼日回首。

不作渭滨垂钓臣,羞为洛阳拜尘友。

默然无言、迎风独立,外物触目,感慨发自内心。昼夜明暗循环交替,八方天地混沌辽远;天地阴阳之气交融,世间万物形貌各异。一己目光眺望四方,悠远情思驰骋于长空。万物随造化变幻、形态万千,人因遭遇时运不同,心境判然有别。

唉!凡有眼目之人,必纵目远望以抒心怀;但凡登高远望,必会触景生情、感怀时序。有所期盼者惶恐不安,忘却尘俗者和乐悠然;思虑深重之人茫然若失,喜乐至极之人淡泊无累。外表徘徊俯仰看似相近,内心思绪纷乱却千差万别。

眺望之中,何种远望最为喜乐?

仰望祥瑞云天,遥望帝王楼阁。君王容颜近在咫尺,臣子之心踊跃奋发。雉羽宫扇缤纷华美,龙纹旌旗舒展飞扬。日行黄道正轨,长空澄澈清明。庭院树木凝驻祥瑞景致,宫殿帷幔萦绕淡淡祥烟。

何种远望最为欢欣?

登临灞水之岸,遥望帝都长安。市井红尘纷扰交织,帝都瑞气郁郁葱葱。池苑仿银河回旋,城郭依星斗排布。避让御史清廉骢马,追念权贵近臣奢华旧事。

何种远望是人之所好?

敬祀万方神灵,览尽四海八方。追忆汉武帝筑台求仙、秦始皇临海寻仙。洛神霓裳舞于大河之上,帝王车马足迹远至百越荒疆。紫气漫过关山连绵婉转,神光上接苍天熠熠生辉。目光眷恋凝神遐思,专心凝望天地玄妙。

何种远望可见苍茫形色?

静观万物众生,穷览幽远冥冥。楚地边塞妖气弥漫,北疆萧关烽火通明。月色孤悬、寒晕笼罩,长庚破晓、角声苍凉。大漠白沙如雪,戈壁荒碛疑见孤城。边塞烟云绝非闺阁柔气,荒原草木皆似戍边劲旅。辨识山林曳柴的虚惊警报,识破外敌骑兵来犯的先兆。从风鸟动向察知吉凶,以旌旗静默昭示军机。

何种远望满怀思慕?

君恩阻隔、岁月匆匆。帝王华辇已然远去,昔日金屋无处可寻。长信宫荒草丛生,长门宫暮色沉沉。痴心盼望帝王车驾偶然降临,仰望苍天倾诉满心幽怨。更何况湘水一去不返,漳河流水空自东流。泪水浸染草木枝叶,旧岁纨素犹有余香。北风萧瑟吹向北岸,水雾茫茫笼罩西陵古墓。良人一去不返,江上望夫石千古伫立;故人长眠,秦中荒原古墓历历在目。抚琴弹奏边塞悲音,鼓瑟遥望邯郸旧路。

何种远望最为悲伤?

身盼环玦之召,日夜思念京城故乡。龙门阻隔不见,云雾苍茫无边;故乡乔木难寻,山川高远、流水悠长。春日和气滋养万物、众生欢愉,唯独我登高千里、蹙眉含愁;秋日清辉高悬天地,偏偏牵动愁肠、九曲萦结。羡慕天上星辰环拱北辰,惋惜落日余晖沉坠棠梨。胸怀壮志气冲斗牛,却无人知晓;身处困厄如头顶瓦盆,仰望无门、何处可望?

人间望远伤怀,何止苏武困于匈奴、管宁漂泊沧海。目送鸿雁渐行消逝,遥望荒野磷火忽明忽暗。仙鹤引颈长鸣,白发坚守初心。怨恨穷尽,平原寂寥;东山再起,遥遥无期。

长久远望,万般愁绪萦绕心怀。归降之臣有临风怀故之感,深宫宫人写下望月怀人之歌。

歌辞咏叹:

张衡独处幽居,长久满怀愁思; 王粲登楼望远,日日回首故乡。

不愿做渭水之滨避世垂钓的隐臣, 更耻于沦为洛阳城中趋炎附势的俗吏。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与主旨

《望赋》为刘禹锡贬谪中后期长篇骚体哲理抒情赋,作于朗州。

作者长期远贬江南,远离长安朝堂,以“望”为全篇核心线索,层层铺排:望远、望乡、望长安、望盛世、望功名、望归期。

借“望”之一字,收纳盛世荣宠、帝都繁华、边塞风云、宫怨相思、迁客羁愁、志士悲怀六大场景,最终落脚自身:怀才不遇、贬谪难归、心系朝堂、坚守气节,不甘隐遁、不耻媚俗

2. 结构章法:层层设问,六望递进

全篇采用反复设问式排比结构:「望如何其望最乐—望且欢—望攸好—望有形—望且慕—望最伤」六重层次,由盛转衰、由乐转悲,脉络极清晰:

1. 望盛世庙堂之乐:帝王宫阙、祥瑞升平、君臣相合,是士子理想的最高图景;

2. 望帝都繁华之欢:长安风物、王朝气象,寄托对中枢朝堂的眷恋;

3. 望仙圣悠远之好:帝王伟业、天地灵妙,拓展格局,纵览古今;

4. 望边塞山河之形:南北疆界、烽火边防,写天地苍茫、乱世隐忧;

5. 望古今思慕之苦:长门宫怨、西陵怀古、佳人离隔,以闺怨喻君臣疏离;

6. 望迁客故乡之伤:自身贬谪、帝乡难归、年华空老,收束个人身世之悲。

首尾总起总收:开篇论“望”是人之情性本能,结尾以古诗明志,结构圆融。

3. 艺术特色

(1)骚体形制,辞藻宏丽

通篇楚骚“兮”字句式,长短参差,音韵抑扬。铺陈物象繁复:宫阙、旌旗、星斗、边塞、草木、古墓,辞藻华美,气象阔大,兼具汉大赋铺陈之力、楚辞抒情之哀。

(2)场景驳杂,意象多维

融合宫廷、帝都、边塞、怀古、宫怨、羁旅、隐逸七大题材意象,时空横跨汉魏秦汉,古今交织,格局宏大,不止一己之愁,而是写天下万古“远望皆有情”的普遍人性。

(3)对比反衬,哀乐相生

以庙堂之乐反衬贬谪之苦,以长安繁华反衬楚塞荒寒,以万物向荣反衬一己孤愁。

先写极致之乐、极致之盛,再写极致之慕、极致之伤,落差强烈,悲情更沉。

(4)用典密集,意蕴深厚

密集化用经典典故:

- 帝王典故:汉帝仙台、秦皇海峤、长信长门;

- 名臣典故:张衡、王粲、苏武、管宁、渭滨垂钓、洛阳拜尘;

- 怀古意象:西陵、漳河、邯郸、秦墓;

借古喻今,以古人遭际自比,含蓄讽世,避直言之祸。

(5)以小统大,立意精深

以一个“望”字,统摄人之七情、世之百态、古今兴衰、君臣离合、穷达命运。

从感官的“目望”,上升为精神的“心望”,哲理与抒情合一。

4. 思想内涵

1. 恋阙怀君,心系社稷

虽遭贬放逐,始终不忘长安朝堂,向往清明治世、君臣同道,坚守士大夫入世担当。

2. 逆境自守,气节凛然

结尾引诗明志:不做避世隐士,不为趋炎小人。

既不愿消极归隐,也不屑阿附权贵、同流合污,是刘禹锡一生刚直清高、独立不阿的人格宣言。

3. 生命共情,格局开阔

不止自伤身世,更体察宫人、降将、戍卒、游子的望远之悲,将个人命运融入万古人情,悲而不狭,愁而不靡。

4. 盛衰之思,乱世隐忧

描写边塞烽烟、四方多故,暗含对中唐藩镇割据、边患不断、朝政昏暗的现实批判。

5. 整体评价

《望赋》是刘禹锡篇幅最长、格局最大、题材最杂的骚体赋代表作。

集写景、咏史、抒情、言志、哲理于一体,铺陈有序、层次分明、辞采富丽、寄托深远。

既是贬谪文学的鸿篇,也是中唐骚体赋的压卷之作;

上承屈宋楚辞的哀怨风骨,下开晚唐咏史抒怀赋的先河,文学价值与思想价值极高。

1-8、山阳城赋(并序)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山阳城赋(并序)

山阳故城,遗趾数雉。四百之运,终于此墟。裔孙作赋,盖悯汉也。

词曰:

我止行车,霣涕于山阳之墟。是何苍莽与惨悴,舂陵之气兮焉如?踣昌运于四百,辞至尊而伍匹夫。有利器而倒持兮,曾何芒刃之足舒!

懿王迹之肇基,暨坤维之再敷。邈汜阳与鄗上,怳蛇变而龙摅。痛人亡而事替,终此地焉忽诸。

嗟乎!积是为治,积非成虐。文景之欲,处身以约,播其德芽,迄武乃获;桓灵之欲,纵心于昏,爇其妖焰,逮献而焚。

彼伊周不世兮,奸雄乘衅而腾振。物象漼以易位,被虚号而阳尊。终世殚而事去,胡窃揖让以为文?

呜呼!维神器之至重兮,盖如山之不骞。使人得譬乎逐鹿,固健步者所先。谅人事之云尔,孰云当涂之兆也自天!

乱曰:

久矣莫可追,升彼墟兮噫嘻。

独遗武兮,贻后王之元龟。

山阳古城,只剩几丈残墙;汉朝四百年国运,终结在这片废墟。我作为汉室后裔作此赋,实为哀悯汉家天下。

我停下马车,在山阳故城废墟前落泪。这里何等苍茫悲凉,光武帝舂陵起兵的旺盛气运如今何在?四百年昌盛国运一朝倾覆,帝王之尊沦为平民百姓。手握治国利器却反向倒持,又怎能施展锋芒、挽救危局!

追忆汉家基业开创,天下重归安定。遥想高祖、光武在汜水、鄗城兴起,如龙蛇蜕变、腾飞九天。痛惜贤臣已逝、盛世不再,王朝终结于此,令人难以释怀。

唉!积善成治,积恶成虐。汉文帝、汉景帝克制私欲、节俭修身,广施德政,种下善根,到汉武帝时终成盛世;汉桓帝、汉灵帝放纵私欲、昏聩荒淫,点燃祸乱之火,到汉献帝时王朝焚毁灭亡。

伊尹、周公那样的贤臣不再出现,奸雄趁机崛起、把持朝政。天下纲纪崩塌、帝位虚设,末代帝王徒有虚名、表面尊荣。最终国力耗尽、政权覆亡,为何还要盗用“禅让”之名粉饰篡逆!

啊!国家神器至重,本当如大山稳固不动。天下之事如同逐鹿,从来是有力者捷足先登。兴亡成败实由人事所致,谁说“当涂代汉”的预兆是上天注定!

尾声:

往事已久,无法追回;登临故城废墟,唯有叹息悲戚。

唯有汉武的教训留存,可作后世帝王治国的借鉴。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山阳城(今河南焦作)是汉献帝禅位后被封为山阳公的居所,象征汉朝四百年基业的终结。

刘禹锡(自言汉室裔孙)贬谪途中过此地,见故城废墟,怀古伤今,写下此赋。

创作意图:悯汉、鉴唐、讽时——借汉朝兴衰,警示中唐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君昏政乱的危局。

2. 层次结构(四段式)

第一段:触景生情,点破兴亡

行车废墟,落泪怀古;直写汉祚四百、亡于此地,奠定悲怆基调。

“利器倒持”喻指君主失权、奸臣窃柄,精准点出汉朝灭亡的核心。

第二段:追忆开国,对比今昔

回溯高祖、光武创业之雄(蛇变龙摅),反衬如今人亡政息、基业崩塌之惨;怀古伤今,悲慨深沉。

第三段:核心议论,积善积恶(全篇眼目)

提出千古警语:积是为治,积非成虐。

- 正面:文景节俭约己、积德累仁,至武而盛;

- 反面:桓灵纵欲昏乱、积恶酿祸,至献而亡。

以人事兴亡否定天命,直指奸雄窃国、禅让虚伪,是刘禹锡唯物历史观的鲜明体现。

第四段:乱曰(尾声),垂戒后世

收束怀古之叹,强调兴亡在人、非关天命;以汉武之治为鉴,警示后人,点明作赋主旨——以史为镜,贻戒后王。

3. 艺术特色

(1)短小精悍,情理兼备

全篇仅200余字,骚体短赋,辞约义丰;写景、怀古、议论、警示融为一体,无汉赋铺陈之弊,有沉郁顿挫、言近旨远之妙。

(2)对比强烈,褒贬分明

- 开国之雄(蛇变龙摅)vs 亡国之惨(墟中陨涕);

- 文景积德致盛 vs 桓灵积恶致亡;

- 真命有德 vs 奸雄窃国。

对比鲜明,是非清晰,强化历史批判力。

(3)用典精准,寄寓深远

- 舂陵:光武帝起兵之地,代汉家气运;

- 汜阳、鄗上:高祖、光武即位处,喻开国基业;

- 伊周:贤相典范,反衬当世无贤臣;

- 逐鹿、当涂:化用《史记》谶语,否定天命、强调人事。

用典凝练,借古喻今,含蓄讽喻中唐弊政,避直言之祸。

(4)唯物史观,卓然不凡

“谅人事之云尔,孰云当涂之兆也自天”——明确否定天命决定论,主张兴亡在人事,与《天论》中“天与人交相胜”的哲学思想一脉相承,在中唐极为难得。

4. 思想内涵

1. 悲悯汉室,痛惜兴亡:身为刘氏后裔,对汉家四百年基业崩塌满怀哀痛,是宗族情怀与历史沧桑感的交融。

2. 总结历史,揭示规律:“积善成治,积恶成虐”——王朝兴衰不在天命,而在君主德行、朝政善恶、人事积累,是对中国古代政治史的深刻总结。

3. 借古讽今,警示唐朝:批判桓灵昏乱、奸臣窃权,实则影射中唐君主昏庸、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朝纲不振的现实,警示唐王朝勿重蹈汉亡覆辙。

4. 垂戒后世,以史为鉴:结尾“贻后王之元龟”,点明作赋终极目的——以汉为镜,告诫后世君主修德勤政、防奸杜乱。

5. 总体评价

《山阳城赋》是刘禹锡怀古咏史赋的压卷之作,也是中唐政治哲理赋的典范。

篇幅短小却气象宏大,辞藻凝练却意蕴深远;兼具文学家的文采、政治家的识见、哲学家的思辨。

上承屈宋楚辞的哀怨风骨,下开宋代怀古咏史的议论之风;其“积善积恶、兴亡在人”的历史观,至今仍有深刻的借鉴意义。

1-9、秋声赋 并序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秋声赋 并序

相国中山公赋《秋声》,以属天官、太常伯唱和,俱绝然。皆得时道行之余兴,犹有光阴之叹,况伊郁老病者乎?吟之斐然,以寄孤愤。

碧天如水兮,窅窅悠悠。

百虫迎莫兮,万叶吟秋。

欲辞林而萧飒,潜命侣以啁啾。

送将归兮临水,非吾土兮登楼。

 

晚枝多露蝉之思,夕蔓趣寒螀之愁。

至若松竹含韵,梧楸早脱。

惊绮疏之晓吹,堕碧砌之凉月。

 

念塞外之征行,顾闺中之骚屑。

夜蛩鸣兮机杼促,朔雁叫兮音书绝。

远杵续兮何泠泠,虚窗静兮空切切。

 

如吟如啸,非竹非丝。

当自然之宫徵,动终岁之别离。

废井苔合,荒园露滋。

草苍苍兮人寂寂,树槭槭兮虫咿咿。

 

则有安石风流,巨源多可。

平六符而佐主,施九流而自我。

犹复感阴虫之鸣轩,叹凉叶之初堕。

 

异宋玉之悲伤,觉潘郎之幺麽。

嗟乎!骥伏枥而已老,鹰在鞲而有情。

 

聆朔风而心动,眄天籁而神惊。

力将痑兮足受绁,犹奋迅于秋声。

序文
当朝中山宰相(李德裕)作《秋声赋》,嘱托六部、九卿大臣纷纷唱和,文辞高妙绝伦。这些身居高位、得志行世的达官,尚且在闲暇之余感叹流年易逝;更何况我这样抑郁困顿、年老多病之人?反复吟咏秋声,有感于心,遂提笔作赋,借以抒发胸中孤直愤懑之气。

赋文正文

长空澄碧如秋水一般,深远辽阔、苍茫悠悠。

百虫迎向暮色,万叶萧瑟吟诉秋意。

草木将要辞别林木,风声萧飒四起;秋虫暗中呼引同伴,啾啾和鸣。

目送流年万物临水归去,身处异乡、不是故土,唯有登楼远望,满目凄凉。

 

傍晚枝头,尽是寒蝉饮露的凄思;暮色藤蔓间,凝聚着寒蛩悲鸣的愁绪。

至于青松翠竹自带清韵,梧桐、楸叶早早零落。

清晨秋风穿窗,惊动绣户;清冷月色洒落青石台阶,寒意浸人。

 

感念边塞征人远行漂泊,回望深闺女子幽怨寂寥。

秋夜蟋蟀长鸣,千家万户织布之声急促;北雁南飞哀啼,远方音信从此断绝。

远处捣衣的砧声连绵清冷,空窗寂寥,只剩满心凄切缠绵。

 

秋声似低吟、似长啸,不靠竹管琴弦,

本是天地自然的音律,却牵动人间终年的离别之苦。

荒废古井长满青苔,寂寥荒园白露滋生。

草木苍茫,人烟寂静;树木萧瑟,秋虫咿呀悲鸣。

 

纵使有谢安那般风流气度,山涛那样通达从容;

调和朝政、辅佐君主,调和百官、从容处世。

身居高位、功业在手,依然会感伤秋虫鸣于庭轩,悲叹凉叶纷纷飘落。

 

我这篇秋怀,不同于宋玉《九辩》式的一味悲秋,也不屑潘岳式细碎浅狭的儿女哀愁。

唉!千里马伏于马枥,已然衰老;猛鹰拘于臂套,壮志未泯。

 

一听凛冽秋风,内心波澜翻涌;凝望天地秋声天籁,心神震动惊惕。

身躯气力即将衰竭,双脚遭受拘系束缚,却依旧在萧萧秋声之中,心怀奋发,不甘沉沦。

全文赏析

1. 创作背景

本篇为刘禹锡晚年回朝、身处党争、晚岁困顿之作。

- 背景:宰相李德裕作《秋声赋》,朝臣争相唱和,皆是得志贵人的闲愁秋叹;

- 反观作者:一生贬谪、年华老去、抑郁多病、壮志未销,遂借“秋声”别立一意;

- 核心:不写弱者悲秋,而写烈士暮年、困而不屈、老而弥厉的孤愤之志。

2. 层次脉络

1. 小序破题

先叙权贵唱和秋声、感叹光阴,再反衬自身“伊郁老病”,点明全篇主旨:寄孤愤,奠定「凄景+壮心」的双重基调。

2. 铺写秋景、渲染秋声

由长空、木叶、寒蝉、寒蛩、松竹、梧楸、霜月、归雁、远杵、荒园,层层铺展秋境;视听结合,风声、虫鸣、雁叫、砧声交织,营造清冷萧瑟、离愁弥漫的秋日氛围。

3. 以古人反衬人情

举谢安、山涛:功名在手、富贵从容的名臣,尚且为秋叶秋虫感怀,说明秋气感人,不分穷达、无论贵贱,拓宽立意,跳出小我。

4. 辨明格调、自立风骨

明确区别:

- 不取宋玉悲秋:颓废沉沦、身世消沉;

- 不取潘岳浅愁:纤弱琐细、格局狭小;

凸显自己刚健不俗的人格取向。

5. 结尾升华、托物言志(全篇核心)

以伏枥老骥、鞲上苍鹰自喻:身已老、力已疲、遭束缚、处困顿,但一闻秋风秋声,依旧心动神惊、志气奋发,将传统“悲秋”彻底翻转为壮秋、愤秋、励志之秋。

3. 艺术特色

(1)骚体雅韵,情景交融

通篇“兮”字骚体,气韵清苍;以凄清秋景为表,以不屈壮心为里,景冷而气劲,词悲而骨刚。

(2)声色兼写,意境绵密

视觉:碧天、凉月、落叶、荒苔、苍草;

听觉:虫鸣、雁唳、砧声、风啸、树声;

多感官交织,秋声、秋色、秋气、秋愁融为一体,画面感极强。

(3)用典极简,对比立格

- 宋玉:传统悲秋代表;

- 潘岳:纤弱感伤文风;

- 谢安、山涛:达官名流;

- 老骥、苍鹰:志士自喻;

借典对比,快速划分格调,立意拔俗。

(4)翻案笔法,一改千年悲秋

自古文人悲秋:萧瑟、衰老、失意、消沉;刘禹锡独辟蹊径:秋声不是催悲,而是激人壮志,晚年穷病,仍存奋迅之心,是“诗豪”本色。

4. 思想主旨

1. 身世之慨

一生漂泊、异乡流落、年华老去、百病缠身,借秋声抒发长年压抑的抑郁与孤独。

2. 不屑世俗浅愁

鄙视权贵闲情、文人纤弱悲怀,拒绝无意义的自怨自艾。

3. 老而不屈的人格坚守

核心精神:身可老、势可困、力可衰,志不可折。

纵使命运拘系、岁月催老,依旧保有进取之心、刚烈之气。

4. 孤愤寄托

暗寓对党争压抑、壮志难酬的不平,即便晚景萧条,也绝不颓靡妥协。

5. 文学价值

此篇是刘禹锡晚年抒情赋代表作,与欧阳修《秋声赋》前后辉映:

-欧公《秋声赋》写秋气肃杀、养生知命;

-刘禹锡《秋声赋》写秋声励人、烈士暮心。

一扫衰飒暮气,以苍劲之笔写秋、以傲骨之心言志,

既是中唐骚体短赋的精品,更是刘禹锡一生刚健弘毅、穷且益坚人格的最终写照。


太史公曰:“人必然有一死,有的死比泰山还要重,有的死比鸿毛还要轻,这是因为死的目的不同。首先,不使祖先受辱;其次,不使自己身体受辱;其次,不在道理和颜面上受辱;......”尊重地记录先祖,符合史实,不作虚假编撰,还原事实矣。此是祖先不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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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