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劉氏網研讨资料,仅供参考!汉家刘爱民出品,18807524688(电话/微信)


《重编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先生文集》前序


本前序包含:

0-21、《诚意伯刘公行状》 黄伯生 撰于明洪武十六年(1383年)

0-22、《敕建诚意伯刘公祠堂记》 姚夔 撰于明天顺元年(1457)

0-23、《敕赐翊运祠碑记》 谢铎 撰于明正德元年(1506年)

0-24、《祭诚意伯文》 吴公愿撰于明洪武九年(1376年)

0-25、《子琏考功监敕》明洪武十年(1377年)八月初三日

0-26、《江西参政刘琏诰》明洪武十一年(1378年)四月初三日

0-27、《御祭参政文》明洪武十二年(1379年)

0-28、《故参政刘公墓碑铭》苏伯衡 撰于明洪武十二年(1379年)

0-29、《故参政刘公哀辞(并序)》 吴从善撰于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

0-30、《明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赠太师谥文成护军诚意伯刘公神道碑铭》 张时彻 撰于明隆庆元年(1567年)


雍正庚戌岁(1730年),续订刘文成先生文集

钦升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前芝田令。新阳 万里 鉴定

校订: 后学新阳禾嘉 万锺 古燕素村 李芳华
  石门搢思 胡宗衮 皖桐庭筠 左文槐
  檇李韩城 范潇 武林大振 顾之麟
  东嘉符章 陈王绶 乐成雪涵 薛英
  东嘉华岩 林必锦 东嘉象辉 吴文炜
  芝田宁远 厉长康 章安以夏 王梦桂
  东嘉坤元 赵之载 东嘉西园 张振洛
  东嘉戴山 王时偕 东嘉正木杨启正
  东嘉锄云 王魁选 东嘉炼庵 方宗鲁
  乐成茅斋 黄天成 东嘉土苏 林文鲸
参阅: 裔孙东嘉 家珍、朝宝、一霦、霈、殿飏、浩
  章安 颙、向霖、恩荣
  芝田天鹏 成霖、绍勋、元恺
编辑 东嘉裔孙 秋槎、宗[火鼎]同男:鹏搏、鹤翥
督刊 裔孙 尚煜

0-21、《诚意伯刘公行状》 黄伯生 撰于明洪武十六年(1383年)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诚意伯刘公行状

公讳基,字伯温,世为处州青田人。年十四,入郡庠,从师受《春秋》经。人未尝见其执经读诵,而默识无遗。习举业,为文有奇气;决疑义,皆出人意表。凡天文、兵法诸书,过目洞识其要。

讲理性于复初郑先生,闻濂、洛心法,即得其旨归。先生大器之,乃谓公父曰:“吾将以天道无报于善人,此子必高公之门矣。”

后应进士举,授江西高安县丞。揭文安公曼硕见公,谓人曰:“此魏征之流,而英特过之,将来济时器也。”

公在燕京时,间阅书肆,有天文书一帙,因阅之,翊日即背诵如流。其人大惊,欲以书授公。公曰:“已在吾胸中矣,无事于书也。”

之官,以廉节著名。发奸擿伏,不避强御。为政严而有惠爱,小民自以为得慈父;而豪右数欲陷之。时上下咸知其廉平,卒莫能害也。

新昌州有人命狱,府委公覆检。案核,得其故杀状。初检官坐罢职,其家众倚蒙古根脚,欲害公以复仇。江西行省大臣素知公,遂辟为职官掾史,以谠直闻。后与幕官议事不合,遂投劾去。隐居力学,至是而道益明。

后为江浙儒学副提举,为行省考试官。顷之,建言监察御史失职事,为台宪所沮,遂移文决去。

尝游西湖,有异云起西北,光映湖水中。时鲁道原、宇文公谅诸同游者,皆以为庆云,将分韵赋诗。公独纵饮不顾,乃大言曰:“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

时杭城犹全盛,诸老大骇,以为狂,且曰:“欲累我族灭乎?”悉去之。公独呼门人沈与京,置酒亭上,放歌极醉而罢。

时无能知者,惟西蜀赵天泽知公才器,以为诸葛孔明之流。

方谷珍反海上,省宪复举公为浙东元帅府都事。公即与元帅纳隣哈剌谋,筑庆元等城,贼不敢犯。

及帖里帖木耳左丞招谕方寇,复辟公为行省都事,议收复。公建议招捕,以为:方氏首乱,掠平民,杀官吏,是兄弟宜捕而斩之;余党胁从诖误,宜从招安议。

方氏兄弟闻之惧,请重赂公,公悉却不受,执前议益坚。帖里帖木耳左丞使其兄省都镇抚,以公所议请于朝。方氏乃悉其贿,使人浮海至燕京,省、院、台俱纳之,准招安,授谷珍以官。

乃驳公所议,以为伤朝廷好生之仁,且擅作威福;罢帖里帖木耳左丞辈,羁管公于绍兴。

是后方氏遂横,莫能制,山寇皆从乱如归。公在绍兴,放浪山水,以诗文自娱。时与好事者游云门诸山,皆有记。

行省复以都事起公,招安山寇吴成七等,使自募义兵;贼拒命不服者,辄擒诛之,略定其地。复以为行枢密院经历,与行院判石末宜孙守处州,安集本郡。后授行省郎中。

经略使李谷凤巡抚江南诸道,采守臣功绩奏于朝。时执政者皆右方氏,遂置公军功不录。乃弃官归田里。时义从者俱畏方氏残虐,遂从公居青田山中,乃著《郁离子》。

客或说公曰:“今天下扰扰,以公才略,据栝苍,并金华、明、越,可折简而定。方氏将浮海避公矣。因画江守之,此勾践之业也。际此不为,欲悠悠安之乎?”

公笑曰:“吾平生忿方谷珍、张士诚辈所为,今用子计,与彼何殊耶?且天命将有归,子姑待之。”

会大兵下金华,定栝苍,公乃大置酒,指乾象谓所亲曰:“此天命也,岂人力能之耶?”客闻之,遂亡去。

公决计趋金陵,众疑未决。母夫人富氏曰:“自古衰乱之世,不辅真主,讵能获万全计哉?”众乃定。或请以兵从,公曰:“天下之事,在吾与所辅者尔,奚以众为?”

乃悉以众付其弟升,俾家人叶性、朱佑等参掌之,且曰:“善守境土,毋为方氏所得也,勿忧我。”

适总制官孙炎以上命遣使来聘,公遂由间道诣金陵,陈时务一十八款,上从之。

会陈氏入寇,献计者或谋以城降,或以钟山有王气,欲奔据之,或欲决死一战,不胜而走未晚也。公独张目不言。上召公入内,公奋曰:“先斩主降议及奔钟山者,乃可破贼尔。”

上曰:“先生计将安出?”公曰:“如臣之计,莫若倾府库,开至诚,以固士心。且天道后举者胜,宜伏兵伺隙击之。取威制敌,以成王业者,在此时也。”上遂用公策,乘东风发,伏击之,斩获凡若干万。

上以克敌之赏赏公,公悉辞不受。中书省设御座,将奉小明王,以正月朔旦行庆贺礼。公大怒,骂曰:“彼牧竖尔,奉之何为?”遂不拜。

适上召公,公遂陈天命所在,上大感悟,乃定征伐之计。遂攻皖城,自昏达旦,不拔。公以为宜迳拔江州,上遂悉军西上。陈氏率其属走湖广,江州平。

上使都督冯胜将兵攻某城,命公授方略。公书纸授之,使夜半出兵,云:至某所,见某方青云起,即伏兵;顷有黑云起者,是贼伏也,慎勿妄动;日中后,黑云渐薄,回与青云接者,此贼归也,即衔枚蹑其后击之,可尽擒也。

众初莫肯信,至夜半,诣所指地,果有云起如公言。众以为神,莫敢违,竟拔城擒贼而还。

王汉一以饶、信降,上命公抚之。陈氏洪都守将胡均美使其子约降,请禁止若干事。上初有难色,公自后踢所坐胡床,上意悟,许之,均美遂以城降。

初,公闻母富氏丧,悲恸,欲即归。上以书慰留之,期以成功。公不得已,遂从征伐。至是辞归,上遣礼官伴送,累使吊祭,恩礼甚厚。

时苗军反金华、栝苍,杀守将胡大海、耿某、孙炎等。衢州或谋翻城应之,守将夏毅惧无所措。会公至,即迎入城,一夕定之。

公即发书金、处属县,谕以固守所部;遂同邵平章诸军克复处城,擒苗帅贺某、李某,处州平。

公至家营葬事,时语所亲,以上必当有天下之状,于是乡里及邻附郡县,翕然心服。方氏虽据温、台、明三郡,其士大夫皆仰公如景星庆云,小民亦未尝不怀公之旧德也。

方氏素畏公名,时遣人致书奉礼,公不敢受,使人白于上。上因令公与通问,公因宣国家威德,方氏遂纳土入贡。

上时使人以书访军国事,公即条答,悉合机宜。某年月日,公赴京,道经建德,今严州也。适张氏入寇,时曹国公守建德,欲奋击之。公乃使勿击,曰:“不出三日,贼当自走,追而击之,此成擒也。”

比三日黎明,公登城望之曰:“贼走矣。”众见其壁垒旗帜皆如故,且闻严鼓声,疑莫敢轻动。公趣使疾进,兵至,则皆空垒,击鼓者乃所掠老弱耳。遂穷追,贼迸走至东阳,悉擒之以还。公遂至京。

时陈友谅据湖广,张士诚据浙西,皆未下。众以为苏、湖地肥饶,欲先取之。公曰:“张士诚自守虏耳;陈友谅居上流,且名号不正,宜先伐之。陈氏既灭,取张氏如囊中物耳。”

会陈氏复攻洪都,上遂伐陈氏,因大战于彭蠡湖,胜负未决。公密言于上,移军湖口,期以金木相犯日决胜,上皆从之,陈氏遂平。

上还京,定计取张士诚,因定中原,拓土西北,公密谋居多。上或时至公所,屏人语,移时乃去,虽至亲密,莫知其由。

以公为太史令。一日,公见日中有黑子,奏曰:“东南当失一大将。”时参军胡琛伐福建,果败没。

他日,公见上,上方欲刑人。公曰:“何为?”上语公以所梦。公曰:“是‘众’字头上有血,以土傅之,得土得众之象;应在得梦时三日,当有报至。”上遂留所欲刑之人以待之。三日后,海宁以城降,果如公言,捷至。上大喜,悉以所留人俾公纵之。

某年月日,荧惑守心,群臣皆震惧。公密奏:“上宜罪己,以回天意。”次日,上临朝,即以公语谕群臣,众心始安。后大旱,上命公谳滞狱,凡平反出若干人,天应时雨,上大喜。公因奏请宜立法定制,上从之。

张士诚平后,张昶欲乱政,乃使人上书称颂功德,劝上宜及时为娱乐。上以示公,公曰:“是欲为赵高也。”上颔之。昶色动,知公得其情也,乃使齐翼岩等伺察公阴事,欲陷之。未及发,而昶先事受诛。

及司天台灾,翼岩因为书言之于上,其事多公平日密闻于上,或上使为之者,翼岩未之知也。书奏,上切责翼岩,斩之,遂治党与,尽得其与昶通谋状。

上适以事责丞相李善长,宪使凌悦因弹之。公为上言:“李公旧勋,且能辑和诸将。”上曰:“是数欲害汝,汝乃为之地耶?汝之忠勋,足以任此。”

公叩头曰:“譬如易柱,必须得大木然后可;若束小木为之,将立颠覆。以天下之广,宜求大才胜彼者。如臣驽钝,尤不可尔。”上怒遂解。

洪武元年正月,上登大宝于南郊。公密奏立军卫法,外人无知者。拜御史台中丞。适中丞章溢奏定处州七县税粮,比宋制,亩悉加五合。上特命青田县粮止作五合起科,余准所拟,且曰:“使刘伯温乡里子孙世世为美谈也。”

或言有杀运三十年,公慨然曰:“使我任其责者,扫除弊俗,一二年后,宽政可复也。”上幸凤阳,使公居守。公志在澄清天下,乃言于上曰:“宋元以来,宽纵日久,当使纪纲振肃,而后惠政可施也。”

乃命宪司纠察诸道,弹劾无所避。公案劾中书省都事李彬侮法等事,罪当死。丞相李善长素爱彬,乃请缓其事,公不允,遣官赍奏诣行在。上从公议,处彬死刑。公承旨即斩之,由是与李公大忤。

比上回京,李公诉之,公乃求退。上命归乡里。公奏曰:“凤阳虽帝乡,然非置都之地;王保保虽可取,然未易轻也。愿圣明留意焉。”遂辞归。

后定西失利,王保保竟走沙漠。上手诏叙公勋伐,且召公赴京师,同盟勋册。公至京师,上赍赐甚厚,追赠公祖父爵皆永嘉郡公。累欲进公爵,公曰:“陛下乃天授,臣何敢贪天之功?圣恩深厚,荣显先人足矣。”遂固辞不敢当,上知其至诚,不强也。

上欲相杨宪,公与宪素厚,以为不可。上怪之,公曰:“宪有相才,无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义理为权衡,而己无与焉者也。今宪不然,能无败乎?”

上曰:“汪广洋何如?”公曰:“此褊浅,观其人可知。”曰:“胡惟庸何如?”公曰:“此小犊,将偾辕而破犁矣。”

上曰:“吾之相,无逾于先生。”公曰:“臣非不自知,但臣疾恶太深,又不耐繁剧,为之且孤大恩。天下何患无才?愿明主悉心求之,如目前诸人,臣诚未见其可也。”

三年七月,授弘文馆学士。十一月,进封诚意伯。四年正月,赐归老乡里。二月,至家,遣长琏捧表诣阙谢恩。某年某月,复遣琏进贺平西蜀表颂,上仍以文答之。

八月,上使克期以手书问天象事,公悉条答其大意,以为: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已立,自宜少济以宽。书奏,上悉以付史馆。其书稿并已前奏请诸稿,公皆焚之,莫能得其详也。

初,公言于上:瓯、栝间有隙地曰谈洋,及抵福建界曰三魁。元末顽民负贩私盐,因挟方寇以致乱,累年民受其害,遗俗犹未革,宜设巡检司守之。上从之。

及设司,顽民以其地系私产,且属温州界,抗拒不服。适茗洋逃军周广三反,温、处旧吏持府县事,匿不以闻。公令长子琏赴京奏其事,迳诣上前,而不先白中书省。

时胡惟庸为左丞,掌省事,因挟旧忿,欲构陷公。乃使刑部尚书吴云,訹老吏讦公,谋以公欲求谈洋为墓地,民弗与,则建司逐其家,冀动上听,遂为成案以奏。

赖上素知公,置不问。省部又欲逮公长子狱,上时已敕琏归,及奏,上曰:“既归矣,免之。”公入朝,惟引咎自责而已。

先是,杨宪败后,汪广洋为丞相,未几贬广东,乃相惟庸。公乃大戚,尝谓人曰:“使吾言不验,苍生之福也;言而验者,其如苍生何!”遂忧愤,旧疾愈增。

洪武八年正月,胡丞相以医来视疾,饮其药二服,有物积腹中如卷石。公遂白于上,上亦未之省也。自是疾遂笃。

三月,上以公久不出,遣使问之,知其不能起也,特御制文一通,遣使驰驿送公还乡里。居家一月而薨。

公生于至大辛亥六月十五日,薨于洪武乙卯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公之子琏、仲璟,以是年六月某日葬公于其乡夏山之原,礼也。

遗文《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长子琏又集所遗文稿五卷,名曰《犁眉公集》。

娶富氏,封永嘉郡夫人;继室陈氏、章氏。子男二人:长琏,由考功监丞任江西参政,卒于官;次仲璟,皆陈氏出也。女二人:长适吴彪,次适沈安,皆章氏出也。孙男三人:廌、虒、貊;孙女三人,幼未适也。

公未薨前数日,乃以天文书授琏,使俟服阕进,且戒之曰:“勿令后人习也。”复命次子仲璟曰:“胡惟庸必败。我欲奉遗表,无益也。日后上必思我,待有问,当密为我奏。其略以为:修德省刑,祈天永命;为政宽猛如循环;诸形胜要害之地,宜与京师声势连络,幸圣主留意。”

公生平刚毅慷慨,有大节。每论天下安危,则义形于色。然与人交游,开心见诚,坦然无间阻。至于义所不直,无少假借,虽亲之者以此,而忌之者亦以此。

惟上察其至诚,任以心膂;公亦以为不世之遇,知无不言。每遇急难,勇气奋发,计划立就,外人莫能测其机。累赞上成大功,上尝临朝称之,公辄逡巡不敢当。

家居惟饮酒弈棋,未尝自言其功。每天象有大变,则累日不乐,凡公以天下苍生休戚为忧喜者,即此可知矣。

上天威严重,惟公抗言直议,不以利害怵其中,上亦甚礼公,常称为“老先生”而不名,又曰:“吾子房也。”

廷臣或有过失得谴者,公密为救解而免。其人或知而诣公谢者,则拒不纳;其人不知,亦未尝为人言也。

其居乡里,守礼义,尚节俭,多阴德,不以富贵骄人。公初与同郡叶公景渊、胡公仲渊、章公三益、金华宋公景濂同出处,有通家之好。至于居官任政,则各行其志,俱以功名显于世;而公与宋公又以文章为当代首称云。

伯生辱在同郡,预诸生列,与公子琏、仲璟相知最深。今公薨而琏没,仲璟与琏之子廌,请录公遗事,因辑昔所闻大略,为行状。

至于皇上知人之明、倚注之重,公之遭遇感激以天下;公议辅人主者,观纶綍之文、考成效之绩可见矣。其筹策帷幄,有不能尽详者,亦不敢强质也。

洪武癸亥(1383)孟春,将仕郎秦府纪善、同郡诸生黄伯生 状。

刘公名基,字伯温,世代是处州青田人。十四岁进入府学,跟随老师研习《春秋》。旁人从不见他捧着经书诵读,却能默默记诵,一字不漏。修习科举课业,所作文章气度不凡;辨析经义疑难,见解每每出人意料。凡是天文、兵法一类典籍,过目就能通晓核心要义。

跟随郑复初先生研习理学心性之学,领悟濂洛理学宗旨。郑先生十分器重他,对刘基父亲说:“天道有时对善人不报福,但此子将来必定光大你家门第。”

后来考中进士,授江西高安县丞。文坛大家揭傒斯见到刘基,对人说:“此人是魏征一类人物,英气特出更超过魏征,是将来匡济时世的大才。”

刘基在燕京时,偶然逛书铺,见到一部天文典籍,随手翻阅,第二天就能通篇背诵。书主人十分惊叹,想把书送给他。刘基说:“天文道理早已在我胸中,不必再要此书了。”

到任为官,以清廉节操闻名。揭发奸邪、查办隐恶,不畏惧豪强权贵。治政严明又心怀仁爱,百姓把他当作慈父;而豪门大族屡次想设计陷害他。上下官府都深知他清廉公平,终究无法加害。

新昌州出了人命大案,府里委派刘基复审。查核案情,查出是故意杀人实情。最初验案官员被判罢官,其家族依仗蒙古势力,想加害刘基报仇。江西行省重臣素来赏识刘基,征召他为行省掾吏,以正直敢言著称。后来与幕僚议事意见不合,便主动呈文辞官。隐居深山潜心治学,学问道义越发精深。

之后出任江浙儒学副提举、行省考试官。不久,上书直言监察御史失职弊病,被御史台权贵阻挠,于是递交文书辞官离去。

曾游览西湖,西北方升起奇异云气,光影倒映湖中。当时鲁道原、宇文公谅等同游名士,都认为是祥瑞庆云,准备分题作诗。唯独刘基纵情饮酒不予理会,大声说道:“这是帝王之气,应在金陵。十年之后,必有王者在那里兴起,我当辅佐他。”

当时杭州依旧繁华鼎盛,同游诸人大为惊骇,认为他狂妄放肆,还说:“你这是要连累我们宗族灭门啊!”纷纷离去。刘基只叫来弟子沈与京,在亭中置酒,放歌纵酒,大醉方休。

当时无人能理解他的远见,只有西蜀赵天泽深知他的才量器度,把他比作诸葛亮。

方国珍在海上起兵反叛,行省举荐刘基为浙东元帅府都事。刘基当即与元帅纳隣哈剌商议,修筑庆元等城防,贼兵不敢进犯。

左丞帖里帖木耳奉旨招抚方国珍,又征召刘基为行省都事,筹划收复方略。刘基提议剿抚并用:方国珍兄弟首倡叛乱,劫掠百姓、杀害官吏,应当抓捕斩首;其余胁从受牵连之人,应当准许招安。

方国珍兄弟闻讯恐惧,派人送来重金贿赂刘基,刘基一概拒绝,更加坚持原有主张。左丞帖里帖木耳派兄长省都镇抚,把刘基的建议上奏朝廷。方国珍大肆行贿,派人从海路到燕京,中书、枢密、御史台全都收受贿赂,准许招安,授方国珍官职。

朝廷反而驳斥刘基的主张,指责他有伤朝廷好生之德,擅自作威作福;罢免帖里帖木耳等人,把刘基安置管束在绍兴。

从此以后方国珍越发骄横跋扈,官府无力制约,各地山寇都纷纷依附作乱。刘基居绍兴期间,寄情山水,以诗文自娱,常与名士游览云门诸山,都留有游记文章。

行省再次起用刘基为都事,招安山寇吴成七等,允许他自行招募义兵;有拒不归顺的贼寇,当即擒获诛杀,浙东局势初步平定。又任命他为行枢密院经历,与行院判官石末宜孙镇守处州,安抚安定本郡百姓,后升行省郎中。

经略使李谷凤巡察江南各路,收集地方官员功绩上奏朝廷。当时朝中权贵偏袒方国珍,便把刘基的军功搁置不予记录。刘基于是弃官归隐青田山中。许多仰慕他的义士畏惧方国珍残暴,都跟随他隐居山中,刘基在此著成《郁离子》。

有宾客劝刘基:“如今天下大乱,凭你的才略,占据栝苍,兼并金华、明州、越州,一纸文书便可平定。方国珍必将从海路远避。再划江固守,可成就越王勾践的霸业。眼下时机正好,为何安然坐守?”

刘基笑道:“我平生最痛恨方国珍、张士诚这类割据作乱之人,如今用你的计策割据一方,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况且天命自有归属,你姑且静待时机。”

等到朱元璋大军攻下金华、平定栝苍,刘基大摆酒宴,指着天象对亲近之人说:“这是天命所归,岂是人力强求?”宾客听罢,默默离去。

刘基决意前往金陵投奔太祖,族人仍犹豫不定。母亲富夫人说:“自古乱世衰微,不辅佐真命天子,怎能谋求万全自保?”众人这才下定主意。有人请求带兵马随行,刘基说:“天下大事,在于我和所辅佐的明主而已,要众多人马有何用?”

于是把部众托付给弟弟刘升,命家人叶性、朱佑等人协同掌管,嘱咐道:“好好守住本土疆界,不要被方国珍侵占,不必为我担忧。”

恰逢总制孙炎奉太祖之命派人前来礼聘,刘基从小路赶赴金陵,呈上治国时务十八策,太祖全部采纳。

适逢陈友谅率兵进犯,部下有人建议献城投降,有人说钟山有帝王气,建议退守据山,还有人主张拼死一战,不胜再逃走也不晚。唯独刘基沉默不语。太祖召他入内殿,刘基激昂进言:“先斩杀提议投降、提议奔逃钟山之人,才可以破敌。”

太祖问:“先生有何妙计?”刘基说:“依臣之计,倾尽府库财物,开诚布公稳固军心。天道规律是后发者取胜,应当设下伏兵伺机突袭。借此一战树立威望、制服强敌,成就帝王大业,正在此时。”太祖采纳其策,乘着东风发兵伏击,斩杀俘获敌军数以万计。

太祖把破敌封赏赐予刘基,刘基全都推辞不受。中书省设立御座,准备尊奉小明王,在正月初一举行朝贺大礼。刘基大怒斥责:“不过是个牧童罢了,尊奉他做什么?”拒不行跪拜之礼。

恰好太祖召见,刘基趁机陈述天命归于太祖的道理,太祖深深醒悟,于是定下四方征伐大计。大军攻打皖城,从天黑打到天亮未能攻克。刘基建议径直攻取江州,太祖于是全军西进。陈友谅率部逃往湖广,江州平定。

太祖命都督冯胜领兵攻城,令刘基传授用兵方略。刘基写一纸方略给他,命半夜出兵:到某地,见青云升起就设伏兵;随即如有黑云涌起,是敌军埋伏,切勿轻举妄动;正午过后黑云渐散、与青云相接,便是敌军退兵,即刻衔枚悄悄尾随追击,可全数擒获。

众将起初不信,半夜到指定地点,果然云气变化一如刘基所言。众人奉为神明,不敢违命,最终攻克城池、生擒敌寇凯旋。

王汉珍献出饶州、信州归降,太祖命刘基前往安抚。陈友谅洪都守将胡美派儿子前来请降,请求朝廷应允若干条件。太祖起初面露为难,刘基从身后踢了一下太祖坐的胡床,太祖立刻醒悟,答应条件,胡美献城归降。

当初刘基听闻母亲富氏去世,悲痛欲绝,想要立刻回乡。太祖写信劝慰挽留,约定等功业告成再放行。刘基不得已随军征战。至此才获准辞官归乡,太祖派礼官护送,屡次遣使吊唁慰问,恩遇礼数极为优厚。

此时苗军在金华、栝苍反叛,杀害守将胡大海、耿某、孙炎等人。衢州有人密谋开城响应叛军,守将夏毅惊慌无措。恰逢刘基回乡抵达衢州,当即迎入城中,一夜之间安定局势。

刘基即刻发文给金华、处州所属各县,传令固守防地;随即协同邵平章等军收复处州,擒杀苗军将领贺某、李某,处州平定。

刘基回乡料理母亲丧事,时常对亲近之人预言太祖必定一统天下。于是家乡及邻近州县,全都心悦诚服归附。方国珍虽占据温州、台州、明州三郡,当地士大夫敬仰刘基如祥瑞星辰,百姓也感念他往日恩德。

方国珍素来畏惧刘基名望,时常送信送礼,刘基不敢私自接受,如实禀报太祖。太祖命刘基与他书信往来,刘基借机宣示朝廷威德,方国珍最终献地归顺、入朝纳贡。

太祖时常写信征询军国大事,刘基逐条应答,谋划全都切合时宜机变。某年刘基赴京师,途经建德,恰逢张士诚军队进犯。曹国公镇守建德,准备出兵迎战,刘基劝阻:“不出三日,贼兵必会自行退走,到时追击,可一举擒获。”

到第三日黎明,刘基登城眺望说:“贼兵已经撤走了。”众人见敌营旗帜壁垒依旧、战鼓声声,心存疑虑不敢妄动。刘基催促即刻进兵,抵达敌营已是空寨,击鼓的只是掳掠来的老弱百姓。随即全力追击,贼兵溃逃到东阳,全数被擒。刘基随后抵达京师。

当时陈友谅盘踞湖广、张士诚割据浙西,都未平定。群臣认为苏州、湖州富庶肥沃,想先攻取浙西。刘基说:“张士诚只是固守一隅的庸人;陈友谅占据长江上游,名分不正,应当先讨伐陈友谅。陈氏灭亡之后,攻取张士诚易如探囊取物。”

恰逢陈友谅再次攻打洪都,太祖亲征,两军大战鄱阳湖,胜负难分。刘基秘密进言,建议移军扼守湖口,选定金木相克的日子决战决胜,太祖全部听从,最终平定陈友谅。

太祖回京,定下攻取张士诚、平定中原、开拓西北疆土的大计,刘基暗中谋划居多。太祖常亲自到刘基府中,屏退旁人密谈,许久才离去,就算至亲近臣,也不知谈论何事。

朝廷任命刘基为太史令。一日刘基见太阳中有黑子,上奏:“东南方将损失一员大将。”不久参军胡琛征伐福建,果然兵败阵亡。

另有一日太祖将要处决犯人,刘基问缘由,太祖说起梦中异象。刘基解梦说:“‘众’字头上加血,以土镇抚,是得土地、得民心的征兆;三日之内必有捷报。”太祖于是暂缓行刑,等候消息。三日后海宁献城归降,果然应验。捷报传来,太祖大喜,把暂缓囚犯全都交由刘基释放。

某年荧惑星侵入心宿,满朝文武震恐惊惧。刘基秘密上奏:“陛下应当下罪己诏,以挽回天意。”次日太祖临朝,转述刘基之言晓谕群臣,人心才安定。后来天下大旱,太祖命刘基复审积压狱案,平反释放多人,上天当即降雨。刘基趁机上奏请求建立法令制度,太祖采纳。

平定张士诚后,张昶图谋扰乱朝政,派人上书歌功颂德,劝太祖及时享乐。太祖把奏章给刘基看,刘基说:“这人是想做秦朝赵高啊。”太祖点头会意。张昶神色大变,知道被刘基看穿,指使齐翼岩等人窥探刘基隐私,想要罗织罪名陷害。阴谋还未发动,张昶先因罪被诛杀。

恰逢司天台发生灾异,齐翼岩借机上书弹劾刘基,所举之事多是刘基平日向太祖密奏、或是太祖授意之事,齐翼岩并不知情。奏疏呈上,太祖严厉斥责齐翼岩并将其处斩,彻查同党,查清他与张昶串通谋乱的实情。

太祖因故责备丞相李善长,御史凌悦趁机弹劾。刘基为太祖进言:“李善长是开国旧勋,又能调和诸将关系。”太祖说:“他屡次想加害你,你还要为他开脱?你的忠诚功勋,足以担当丞相之任。”

刘基叩头推辞:“好比更换梁柱,必须选用大木;若捆扎小木充当,立刻就会倾覆。天下广阔,应当寻求能接替他的大才。臣资质愚钝,万万不可担当重任。”太祖怒气随之消解。

洪武元年正月,太祖在南郊登基称帝。刘基秘密上奏设立军卫制度,外人无人知晓。授御史台中丞。恰逢中丞章溢议定处州七县税粮,比宋代旧制每亩增加五合。太祖特意下旨:青田县赋税仍按旧制五合起征,其余各县照议定执行,并说:“要让刘伯温家乡子孙,把这件事传为千古美谈。”

有人说天下有三十年战乱劫运,刘基感慨道:“若让我担当整顿之责,扫除积弊陋俗,一两年便可恢复宽和仁政。”太祖巡幸凤阳,命刘基留守京师。刘基立志整顿朝纲,进言:“宋元以来朝政宽纵松懈太久,应当整肃纲纪法度,之后仁惠政令才能推行。”

于是命御史台巡察各路,弹劾官员无所避讳。刘基弹劾中书省都事李彬贪赃枉法,论罪当死。丞相李善长素来偏袒李彬,请求缓办案情,刘基不许,派人把案情奏章送到太祖行在。太祖依从刘基建议,判李彬死罪。刘基奉旨当即行刑,从此与李善长结下深怨。

等到太祖回京,李善长进言诋毁,刘基请求辞官退隐,太祖准许归乡。刘基临行上奏:“凤阳虽是帝王故乡,但不宜建都;王保保虽可征讨,却不可轻视冒进,愿圣主留心慎重。”

后来大军西征失利,王保保最终逃往沙漠。太祖亲写手诏表彰刘基功勋,征召他赴京师,录入功臣盟册。刘基到京,太祖赏赐极为丰厚,追封其祖父、父亲皆为永嘉郡公。太祖屡次想晋封刘基更高爵位,刘基坚辞:“陛下帝位是上天所授,臣怎敢贪占上天功劳?圣恩深厚,能使先祖荣耀显达已然足够。”太祖知他至诚,不再勉强。

太祖想任用杨宪为相,刘基与杨宪素来交好,却直言不可。太祖诧异,刘基说:“杨宪有宰相才干,却无宰相器量。做宰相之人,心地要像清水一般持平,只用义理权衡是非,不带个人私心。杨宪做不到,终究必会败事。”

太祖问:“汪广洋如何?”刘基说:“此人格局狭隘浅薄,从相貌气度便能看出。”又问:“胡惟庸如何?”刘基说:“如同小牛犊,必将崩坏车辕、毁坏犁具,不堪大任。”

太祖说:“朕的宰相人选,没有超过先生的。”刘基推辞:“臣自知本心,只是嫉恶如仇太过刚直,又不耐繁杂政务,若就任,只会辜负圣恩。天下怎会缺少人才?愿陛下悉心寻访,眼前这几人,臣实在看不出可任宰相之才。”

洪武三年七月,授弘文馆学士;十一月,封诚意伯。四年正月,赐告还乡。二月到家,派长子刘琏赴京城上表谢恩。不久又派刘琏进献平定西蜀贺表颂文,太祖亲笔撰文回复。

八月,太祖亲笔写信询问天象,命逐条奏答。刘基详尽分条陈述大意:霜雪严寒过后,必有阳春回暖;如今国威已定,治国应当渐渐辅以宽和之政。奏疏呈上,太祖交付史馆收录。刘基把自己书稿以及历次奏稿全都焚毁,后人无从详知内容。

当初刘基曾向太祖进言:温州、栝苍之间有荒地叫谈洋,接壤福建三魁。元末顽劣百姓私贩私盐,勾结方国珍作乱,多年祸害地方,旧俗未改,应当设立巡检司镇守管控。太祖采纳建议设司。

当地豪强认为土地是私产,又隶属温州管辖,抗拒官府管束。恰逢茗洋逃军周广三反叛,温州、处州旧官隐瞒实情不上报。刘基命长子刘琏直接赴京上奏,径直面见太祖,不先禀报中书省。

当时胡惟庸任左丞,执掌中书省事,心怀旧怨,想要构陷刘基。指使刑部尚书吴云,唆使地方老吏诬告:刘基想霸占谈洋风水宝地做墓地,百姓不肯相让,便提议设巡检司驱逐当地百姓,以此来打动太祖治罪。冤案已定拟上奏。

幸亏太祖素来深知刘基为人,搁置不问。中书省又想逮捕刘琏下狱,太祖早已下旨放刘琏回乡,驳回所请:“已经回乡,不必捉拿。”刘基入京朝见,只自行引咎自责,不加辩解。

此前杨宪败亡后,汪广洋为相,不久被贬广东,朝廷任用胡惟庸为相。刘基忧心忡忡,对人叹息:“若我的预言不应验,是天下百姓的福气;若预言成真,苍生该如何自处!”从此忧愤郁结,旧病加重。

洪武八年正月,胡惟庸带医生前来诊病,刘基服药两剂,腹中郁结硬块如石块。刘基把实情禀告太祖,太祖并未深究察觉。从此病情日渐沉重。

三月,太祖见刘基久不出门,派人探视,得知卧床不起,亲自撰写御制文一篇,派驿使护送归乡。归家一月后去世。

刘基生于元至大辛亥年六月十五日,卒于明洪武乙卯年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儿子刘琏、刘仲璟,于当年六月某日,安葬于家乡夏山原野,合乎礼制。

留有著作《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长子刘琏又搜集遗作文稿五卷,定名《犁眉公集》。

原配富氏,封永嘉郡夫人;继室陈氏、章氏。二子:刘琏、刘仲璟,皆陈氏所生。二女:长嫁吴彪,次嫁沈安,皆章氏所生。孙三人:刘廌、刘虒、刘貊;孙女三人,年纪尚幼未出嫁。

刘基去世前几日,把天文典籍交给长子刘琏,命他守孝期满后进献朝廷,并告诫:“不要让后人研习天文术数。”又嘱咐次子刘仲璟:“胡惟庸必定败亡。我本想上遗表,如今已无益处。日后皇上必定思念我,若有询问,你可秘密上奏我的治国主张:修明德政、减轻刑罚,祈求国运绵长;为政宽严相济、循环互补;天下险要形胜之地,要与京城声势联络呼应,愿圣主留心经略。”

刘基生平刚毅正直、意气慷慨,坚守大节。每次谈论天下安危大势,忠义之色流露于神情。与人交往坦诚真心,毫无城府隔阂;但面对违背道义之事,绝不姑息迁就,亲近他的人因此敬重,忌惮他的人也因此怀恨。

唯有太祖深知他至诚忠心,当作心腹重臣倚重;刘基也深感遇上旷世明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每逢危难急难,勇气奋发,运筹谋划立刻成型,旁人无法揣测他的谋略玄机。屡次辅佐太祖成就大业,太祖常在朝堂称赞,刘基总是谦逊退让不敢承当。

闲居乡里只饮酒下棋,从不夸耀自身功勋。每遇天象异常灾变,便多日闷闷不乐,可见他始终以天下百姓祸福为自身忧喜。

太祖威严凝重,唯独刘基敢于直言抗争,不被利害祸福所震慑;太祖也格外礼遇,常称“老先生”而不直呼其名,还说:“这是我的张良啊。”

朝中大臣有过失将被责罚,刘基常暗中周旋解救,使其免罪。当事人知情上门道谢,他一概拒绝;不知情的,他也从不向人夸耀施恩。

居乡恪守礼义、崇尚节俭,暗中多行善德,从不凭借富贵傲视乡人。早年与同郡叶景渊、胡仲渊、章三益,以及金华宋濂交游共事,世代交好。为官从政各守志向,都以功名显扬当世;而刘基与宋濂更以文章齐名当代,为世人推崇。

我黄伯生身为同郡后辈,位列诸生,与刘公子刘琏、刘仲璟交情最深。如今刘公已逝、刘琏也早亡,刘仲璟与刘琏之子刘廌,请我整理刘公生平事迹。于是搜集往日见闻大略,撰成这篇行状。

至于太祖识人之明、对刘基的倚重信任,刘基感念知遇、尽心辅佐帝王;他辅佐君主的政见方略,从朝廷诏诰文书、治国实效功绩中都可窥见。至于帷幄之中隐秘谋划,无法详尽记述之处,也不敢牵强臆断。

洪武癸亥年孟春,将仕郎、秦府纪善、同郡诸生 黄伯生 谨撰行状。

全文赏析

1. 文体与性质

本文是行状,古代专为逝者撰写的生平实录,供史馆修史、后人立传采信,由刘基同乡后学黄伯生所作,是研究刘基生平最原始、最权威的第一手史料,可与《明史·刘基传》互校互补。

2. 结构脉络

全文以时间为轴线,层层递进:

(1). 少年天资:自幼聪慧、过目成诵、精研经史天文,少时便被名师视为将门奇才;

(2). 元仕履历:元季为官清廉刚正,不避豪强,因耿直辞官,隐居治学;

(3). 乱世远见:西湖望云预言金陵出真主,预判天下大势,时人皆以为狂;

(4). 浙东治乱:处置方国珍坚持剿抚大义,遭权贵排挤羁管绍兴,后平山寇、守处州,有功被权贵埋没;

(5). 择主辅明:拒绝割据自立,遵从母命投奔朱元璋,陈时务十八策,成为开国谋主;

(6). 佐命功业:龙湾破陈友谅、鄱阳湖定乾坤、谋划灭张士诚、北伐中原,天文占验、理政断狱、定立制度,功勋卓著;

(7). 朝堂风骨:直言论相,预判杨宪、汪广洋、胡惟庸结局;刚正弹劾李善长亲信,不徇私情;

(8). 晚年遭祸:谈洋事件被胡惟庸构陷,隐忍自咎;遭胡惟庸遣医下毒,病笃归乡离世;

(9). 身后家事与遗训:生卒年岁、子嗣著作、临终遗策,总结生平品性;

(10). 作序缘起:作者自述与刘氏交好,应后人之请撰此行状,存实录以备后世。

3. 人物形象塑造

文章立体塑出完整的刘基形象:

- 学识天才:通经史、晓天文、精兵法,过目成诵,有诸葛之才;

- 廉吏直臣:元季为官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不阿权贵;

- 远见谋士:预知天命、洞察时局,拒绝割据、一心辅明;

- 开国元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定国策、立军卫、整肃纲纪;

- 耿直忠臣:不攀附权贵、不徇私情,直言论相、预见祸乱;

- 仁厚长者:心怀苍生、暗中救人、居家守礼、不矜功勋;

- 悲剧晚景:遭权臣嫉恨构陷、被下毒殒命,一生忠直却结局凄凉。

4. 思想与史料价值

(1). 补正史之缺:详细记载《明史》简略忽略的细节,如西湖望气、论相原话、谈洋案始末、胡惟庸下毒隐情、临终遗策等,是还原真实刘基的核心文献;

(2). 褒扬立身之道:推崇刘基守大义、知天命、不割据、辅真主、廉直奉公、心怀苍生的儒臣风骨;

(3). 记录元末明初史事:涉及方国珍叛乱、朱元璋征伐、朝堂党争、官制赋税、天文灾异、人事任免,是元末明初政治、军事、社会史珍贵素材;

(4). 文风特色:行文质朴纪实、叙事条理严谨,不刻意藻饰,以实录为主,兼具史传的庄重与行状的温情,人物言行、事件本末一一详载,可信度极高。

5. 核心主旨

作者以同乡后辈身份,据实记述刘基一生出处、功业、风骨、遭遇,既彰显其文武兼资、王佐之才、开国勋业,也惋惜其忠直遭忌、晚年被祸的悲剧命运,留存一代名臣完整生平,为后世修史、立传、祭祀、文集编纂提供权威依据。

0-22、《敕建诚意伯刘公祠堂记》 姚夔 撰于明天顺元年(1457)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敕建诚意伯刘公祠堂记

上复大宝之明年,故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弘文馆学士、太子赞善大夫、护军诚意伯刘先生七世孙,翰林五经博士禄,自栝苍来朝,且言曰:“先臣基没,垂八十年于兹。故有祠堂,燬弗克称者久之,神无栖止,祀罔攸享。臣禄荷国厚恩,叨守宗祧,敢以为请。”

诏可其奏,下礼部,移所在有司营建祠堂如制。

于是浙江布政司右布政使白圭、处州府知府万安、青田县县丞郭仲礼,咸奉行唯谨。佥议旧祠幽僻,用徙高亢,于神为宜。乃度地于宅之东南维吉,方将有以规所需。

邑父老闻之,奔走相告曰:“先生尝有大造于吾民也。”欣然相与计田聚财,输于官,得若千万缗。乃涓吉辰,征工简材,首隆寝堂,翼以两庑,屏以三门;齐戒有室,庖湢有舍。而又饰以黝垩,缭以周垣。制度宏深,规模轩敞,神主攸奠,焕然光辉。猗欤休哉!告成于天顺元年十二月之朔。

禄诣阙谢恩毕,退而属夔为之记。

窃惟先生之谟谋功业,载在国史,著之《翊运录》,昭若日星,人皆知之,无所庸喙。独出处之节,或者以尝仕元为疑,则不可不为先生白其心也。

先生负豪杰之才,当元之季,以《春秋》之学登进士第,累仕累发其奇,辄不合而去。则先生非无意于用世,而世不能用,遂归隐栝苍山中,以耕食为乐,盖元氏一遗民耳。

及皇师下浙西,搜罗人才,先生坚卧不出,亦岂无所见耶?既而吴、汉角立东南,中原割据,如蜂蚁然,天下非元有矣。先生之心,诚不忍天下之棼棼也。矧高皇帝握真符而定金陵,先生固预占于十年之前矣。

于是慨然以天下为己任,束帛朝临而夕起;一见之顷,首陈天命有在。高皇帝敬而信之,自谓吾之子房,谋无不用,用无不效,卒成天下大业,厥功伟哉!

夫元运去矣,为元氏遗民,犹迟迟不肯轻于他就;及不得已,必择真主自辅,运筹决策,取天下于群雄之手,非取于元氏也。先生于此,盖亦审之熟矣。

昔伊尹五就桀不用,退而耕于有莘之野;及遇成汤,翻然起而成佐商之功。圣贤所以汲汲于斯世者,岂有他哉?诚以畏天命,悲人穷,不得已而然也。先生之心,其即伊尹之心欤!伊尹无愧于桀,先生无愧于元氏;无愧于元氏,则无愧于出处之节,夫何疑哉!

嗟夫!自元纲不振,四海鼎沸,万民涂炭。高皇帝一旦出而扫尽群雄无遗,救斯民于水火,使天下复见二帝三王之治,真有功于天地万世者也。抑先生之心,殆有见于是哉。由是言之,比之伊尹,功或过矣。

於乎!如先生者,虽百世祀可也,况祠堂乎?是宜我皇上特垂意于斯,岂惟昭崇德报功之礼,又将兴起其子孙,俾得以贤其贤而亲其亲,可谓仁之至,义之尽也欤!

夔生也晚,忝与先生同浙水,而高山仰止之心为日久矣。敢书此于丽牲之石,以白先生之心。后世欲知先生者,尚有考于斯。

资善大夫、正治上卿、礼部尚书严郡 姚夔 譔

皇上重登皇位的第二年,已故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弘文馆学士、太子赞善大夫、护军诚意伯刘基先生的七世孙——翰林五经博士刘禄,从栝苍进京朝见天子,上奏说:“先祖刘基离世,至今将近八十年。旧时的祠堂早已毁坏破败,长久以来规格简陋、配不上先祖身份,神灵没有安栖之所,祭祀也无从供奉。臣刘禄蒙受朝廷厚恩,有幸掌管宗族宗庙事务,斗胆向皇上恳请重修祠堂。”

皇帝下诏准许他的奏请,下发礼部行文,命当地官府按照规制修建祠堂。

当时浙江布政司右布政使白圭、处州府知府万安、青田县县丞郭仲礼,都恭敬严谨地奉旨行事。众人商议认为旧祠堂地处偏僻低洼,应当迁到地势高敞开阔之处,才适宜神灵安享。于是在刘氏故居东南方勘定了吉利地基,正要筹划筹措建造所需物资。

乡里父老听闻此事,奔走互相转告:“刘先生当年对我们百姓有莫大恩德。”众人欣然相约捐献田产、聚集财物,交给官府,筹得钱财数以万贯。随后选定吉日,召集工匠、挑选木料建材,首先修建正寝祠堂,两侧配建东西廊庑,前方设立三道大门;又修建斋戒静室、厨房浴室等附属房舍。墙体施以黑白粉饰,外围筑起围墙。整座祠堂形制宏大深邃,格局高大开阔,先祖神位安奉其中,光彩焕然。多么美好盛事啊!祠堂于天顺元年十二月初一落成竣工。

刘禄到京城谢恩之后,回乡嘱托我为祠堂撰写碑记。

我私下认为,刘先生的谋略与功业,记载在国史之中,又录入《翊运录》,光明如日月星辰,世人皆知,无需再多赘述。唯独他出仕与归隐的节操,有人因他曾在元朝为官而心生非议,我不能不为先生剖白本心。

刘先生身负豪杰济世之才,元末凭《春秋》经学考中进士,多次出仕、屡次展露经世奇才,却每每因与时势不合而辞官离去。可见先生并非无心入世报国,而是元朝朝廷不能重用他。于是归隐栝苍深山,躬耕度日、安于清贫,本是元朝的一位遗民。

等到大明王师平定浙西,朝廷广揽天下贤才,先生却隐居坚辞不肯出仕,这难道没有深远的见识吗?后来张士诚、陈友谅在东南对峙争雄,中原各路军阀割据混战,如同蜂蚁作乱,天下早已不再是元朝所能掌控。先生本心,实在不忍心看天下生灵饱受战乱纷乱之苦。何况太祖高皇帝身负天命、定都金陵,先生早在十年前就已占卜预判大势。

于是先生毅然以安定天下为己任,朝廷带着束帛礼聘,清晨使者到来,当晚便决意出山。初见太祖之时,首先陈明天命归属于大明。太祖十分敬重信任他,自比得到了张良,对先生的谋略无不听从,所用计策无不奏效,最终成就大一统帝业,功勋实在卓著伟大!

元朝国运早已终结,先生身为元朝遗民,尚且迟疑不肯轻易依附其他势力;等到时局无可挽回,才选择真命英主辅佐,运筹帷幄、决断大计,是从各路群雄手中平定天下,并非从元朝手中篡夺江山。先生对时局取舍,早已深思熟虑、明辨是非。

古时伊尹五次投奔夏桀却不被重用,退隐到有莘之野耕田度日;等到遇上商汤,毅然出山辅佐成就商汤伟业。圣贤之人之所以急切奔走于乱世,难道有别的私心吗?实在是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苦,迫不得已才出世济世。刘先生的本心,大概和伊尹是一样的!伊尹面对夏桀无愧本心,刘先生面对元朝无愧名节;无愧于元朝,便无愧于出仕归隐的立身节操,还有什么可非议质疑的呢!

唉!自从元朝纲纪崩坏,天下大乱四海动荡,百姓深陷战乱苦难。太祖高皇帝顺势崛起,一举扫平所有群雄,拯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让天下重现上古二帝三王那样的太平治世,实在是对天地、千秋万代有莫大功绩。而刘先生的本心,想必早已看清这大势天命。从这一点来说,先生的功业,相比伊尹或许还要更胜一筹。

呜呼!像刘基先生这样的贤臣,就算历经百代永久祭祀都理所应当,更何况修建一座祠堂呢?也难怪当今皇上特意眷顾此事。这不只是彰显朝廷尊崇德行、酬报功臣的礼制,更能激励刘氏子孙,让他们能效法先贤贤德、亲睦宗族亲友,可以说是仁德做到极致、道义尽到周全了!

我姚夔出生年代已晚,有幸与先生同属浙东同乡,对先生向来心怀高山仰止的崇敬之情,时日已久。特此撰文刻在祭祀碑石之上,为先生剖白本心。后世想要了解刘基先生立身大节与生平心志的人,可凭借这篇碑记作为考证依据。

全文赏析

1. 文体与主旨

本文是明代碑记散文,为天顺年间朝廷敕建刘基祠堂所作,由礼部尚书姚夔撰文刻碑。核心有两大主旨:

一是记述敕建诚意伯祠堂的缘起、筹措、修建过程与规制规模,记录官方与民间共襄盛举的史实;

二是为刘基“仕元再辅明”的立身名节辩诬,以伊尹比附刘基,论证其出处有道、心怀天下、无愧于圣贤道义,确立刘基的圣贤地位。

2. 结构层次

全文脉络清晰,层层递进:

- 开篇叙事:交代建祠缘起——刘基七世孙刘禄上疏请祠,皇帝准奏、官府奉旨督办;

- 中段记功:记述地方官、乡里百姓合力选址捐资、营建祠堂的全过程,描摹祠堂宏敞规制,赞颂盛事;

- 立论辩诬:转入议论,针对世人质疑刘基仕元的争议,剖析其本心:非无意济世、乃元不能用,隐居观势、择真主而辅;

- 圣贤比德:以伊尹五就桀、终佐成汤典故类比,论证刘基进退合乎天命人心,立身节操无可非议;

- 颂圣赞贤:称颂明太祖救民济世之功,推崇刘基功业超迈伊尹,赞美朝廷建祠崇德报功、教化宗族的仁义之举;

- 结尾抒怀:作者自陈仰慕之心,点明撰文刻碑的用意,留作后世考证。

3. 艺术特色

(1). 叙议结合,情理兼备

前半部分平实记事,条理清晰、叙事简洁,完整还原建祠始末;后半部分层层议论,引古喻今、逻辑严密,既为刘基正名,又升华崇德报功、敬畏天命、悲悯生民的儒家义理。

(2). 引经据典,典雅庄重

援引伊尹佐商的经典史事作类比,以儒家出处进退、天命民心为立论根基,文风雍容典雅,符合官样碑记的文体规制,又兼具文人议论文的思辨深度。

(3). 文辞古朴,气韵沉厚

通篇骈散相间,句式整饬,用词古雅凝练;写景描摹祠堂“制度宏深,规模轩敞”,议论感慨跌宕深沉,既有庙堂文章的端庄,又有文人仰贤的真挚情怀。

(4). 立意高远,价值深远

不局限于记祠堂营建,更拔高到立身名节、圣贤本心、天命民心、崇德教化的高度,既维护了刘基的历史形象,也彰显了明代尊贤重祀、敦宗睦族的礼制文化,是研究刘基身后地位、明代祠祀制度与浙东文脉的重要文献。

4. 思想内涵

文章坚守儒家出处观:君子出世非为功名,而是畏天命、悲民穷;乱世择主非为背旧,而是顺大势、救苍生。既化解了后世对刘基仕元的道德争议,也塑造了刘基心怀万民、明辨天命、进退有度的圣贤贤臣形象,同时宣扬了朝廷报功崇德、教化宗族的政治伦理。

0-23、《敕赐翊运祠碑记》 谢铎 撰于明正德元年(1506年)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敇赐翊运祠碑记

有旷世所无之大变,则必有旷世所不可无之大功。否极而泰,剥极而复,此理也,亦势也。

世至元季,天下土崩,四海鼎沸,而世变极矣。我圣祖不阶尺土,卒定大难,跨唐轶宋,逼汉高而过之。

宰我曰:“以予观於夫子,贤于尧、舜远矣。”若我圣祖之功,岂非旷万古之所未见,而天下后世所不可一日而无者哉?

然天将降是乱于世,必预为之生,能弭是乱之人於其先。故伊挚不生于商而生于夏,子房不生于汉而生于韩,皆亡国之英,出而为兴王之佐也。

用是在泰则有上下之交,在复则有朋来之助。孔子曰:“管仲匡天下,民至今受其赐。”夫四十余年,功止于东略,吾夫子犹动色称之;况其有功于乾坤再造之世,而亲被其赐者,亦乌可得而忘之哉?

我圣祖之创兴大业,虽藉膂力爪牙之士,而谟谋帷幄,指授群帅,则皆诚意伯刘公之功,盖天实授之,而非偶然也。

是宜百世庙祀,以享天下之报。夫何历世既久,寖远而堙。至景泰间,始有博士之命,为之立庙以祀。

孝宗时,寻以礼科给事中吴仕伟之言,录其九世孙瑜为处州卫,世袭指挥使。

盖先是,郡人郑以璋尝有立庙之请,诏下所司,巡按、分守等官实奉行之。至是瑜还,监察御史邢公缨、兵备副使林公廷选、张公賔,首谒公庙,复通道立坊,扁曰“翊运元勋之坊”。於是庙制焕然一新。

乃命公八世孙养,以郑御史宣之言,来属予记。

予惟公之丰功伟绩,实与天地相为始终。使生民之类不至糜烂泯没,而纲常伦理为之复振,是诚不可以异代而论也。

旗常金石,在所必载;信史正人,在所必录,亦岂区区所得而赞之哉?

因系之词曰:

天生至人兮,辅我皇明。

天实假手兮,亡国之英。

桀五就而不售兮,国用以倾。

故将大有为兮,待文王而后兴。

风尘澒洞兮,扫除棘荆。

乾旋坤转兮,海宇廓清。

公神不死兮,百世如生。

在帝左右兮,熏蒿怆凄。

于穆庙祀兮,崇阶两楹。

洒酒丽牲兮,苾芬其馨。

仰瞻再拜兮,我民之情。

神其不爽兮,来止来宁。

正德改元(1506年)春三月朔,赐进士出身、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监事兼经筵通鉴纂要官、前南京国子祭酒、翰林院侍讲、同修国史 黄岩 谢铎 撰

世间若有千古罕见的巨大变局,就必定有千古不可或缺的盖世功勋。坏运到极点便转为安泰,衰落到极致便重归复兴,这是天理,也是时势。

到了元朝末年,天下分崩离析,四海战乱动荡,世道变故已到了极点。我大明太祖皇帝出身布衣、无尺土之封,最终平定天下大难,功业超越唐宋,直追汉高祖而更有过之。

宰我说:“依我看孔子,远比尧舜圣明得多。”像我太祖这样的功业,难道不是万古未有、天下后世一天也不能忘怀的伟业吗?

上天将要把大乱降临人间,必定会预先降生能平定乱世的奇才。所以伊尹不生于商朝,却生于夏朝;张良不生于汉朝,却生于韩国。他们都是前朝亡国的英才,出世辅佐新兴的帝王。

所以国运亨通之时,有君臣同心相济;国运复兴之时,有贤才同道相助。孔子说:“管仲匡正天下,百姓到如今还蒙受他的恩泽。”管仲数十年功业,仅止于经略东方,孔子尚且由衷赞叹;何况那些在天地再造、王朝更替之时立下大功,百姓亲身蒙受恩惠的先贤,又怎能轻易忘怀呢?

我太祖开创大明基业,固然依靠众多勇武战将冲锋陷阵;但运筹帷幄、谋划大计、指挥调度各路将帅,全是诚意伯刘基先生的功劳。这实为上天授命,绝非偶然。

本应让他享受百代宗庙祭祀,受天下后人报答。无奈岁月久远,事迹渐渐被埋没淡忘。到明代景泰年间,朝廷才授命五经博士,为刘公立祠建庙祭祀。

明孝宗时,采纳礼科给事中吴仕伟的奏请,录用刘基九世孙刘瑜入处州卫,世袭指挥使。

早先,处州乡人郑以璋曾上奏请求为刘公立庙,朝廷下诏交由相关部门办理,巡按、分守等官员奉旨落实。待到刘瑜回乡,监察御史邢缨、兵备副使林廷选、张宾,率先拜谒刘公祠庙,重修通道、树立牌坊,题匾为翊运元勋之坊,祠庙规制由此焕然一新。

刘公八世孙刘养,借着御史郑宣的嘱托,请我为祠庙撰写碑记。

我认为刘公的丰功伟绩,足以与天地共存。他拯救苍生免于战乱屠戮、消亡灭绝,重振世间纲常伦理,这份功业实在不能用普通朝代功臣来等量齐观。

帝王旗铭、钟鼎碑石必会记载他的事迹;正史典籍、正直史家也必会录其功勋,哪里用得着我浅陋文笔来多余称颂?

于是作颂辞道:

上天降生圣贤啊,辅佐我大明皇朝。

上天借其才智啊,启用前朝遗世英豪。

伊尹屡投夏桀不被重用啊,夏朝国运随之倾颓。

所以胸怀济世大志啊,静待明主而后奋起。

乱世风尘弥漫啊,他扫除天下战乱荆棘。

乾坤扭转再造啊,四海之内太平清明。

刘公英灵不朽啊,百代之后犹如生前。

神灵陪侍帝侧啊,香火氤氲令人肃然怀思。

祠庙庄严肃穆啊,高台两楹规制尊崇。

陈设祭品洒酒告神啊,香气芬芳悠远。

世人瞻仰跪拜啊,尽抒百姓崇敬之情。

神灵英灵昭然有应啊,降临祠庙安享香火。

正德元年(1506年)春三月初一,赐进士出身、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监事兼经筵通鉴纂要官、前南京国子祭酒、翰林院侍讲、同修国史 黄岩谢铎 撰文。

全文赏析

1. 文体与立意

本文是明代官方祠庙碑记,正德元年为朝廷敕赐的刘基「翊运祠」所作,属庙堂碑志文。

核心两层立意:

① 记述翊运祠重修、立坊、世袭荫封的始末,记录官方崇祀、宗族承袭、地方官绅襄助的史实;

② 以天道盛衰、兴亡大势立论,抬高明太祖与刘基的历史地位,将刘基比作伊尹、张良,定其为亡国遗英、佐命元勋、再造乾坤的圣贤级功臣,确立永世祠祀的合理性。

2. 文章结构

全篇分四段加韵文颂辞,逻辑层层递进:

- 开篇立论:以否极泰来、治乱循环的天道哲理起笔,盛赞明太祖布衣定天下,功业超迈汉唐;

- 引古喻今:举伊尹、张良为例,阐明乱世必有天降奇才,前朝遗贤辅佐新朝是天命大势,再借孔子赞管仲,反衬刘基功德更值得永世感念;

- 叙事纪实:详述刘基祠庙从景泰初建、孝宗荫封后裔,再到正德年间地方官重修立坊、庙貌一新的完整脉络,交代撰文缘起;

- 评价颂功:高度评价刘基济世安民、重振纲常的旷世之功,称其功业与天地同久,非寻常功臣可比;

- 殿以骚体颂辞:用楚辞句式歌咏刘基天命所归、定乱安邦、英灵永祀,文辞典雅,余韵悠长。

3. 艺术特色

(1). 理势相融,气势宏阔

开篇不从祠堂小事落笔,先从天道兴衰、世代治乱大格局立论,拔高全篇气象,以哲理带史实,以史事证人心,格局宏大、立论高远。

(2). 引经据典,层层铺垫

援引宰我评孔子、孔子赞管仲、伊尹辅商、张良佐汉等经典典故,类比烘托,不直接吹捧,而是以圣贤先例佐证刘基功勋地位,说理委婉有力,合乎儒家文论法度。

(3). 叙议结合,骈散兼行

记叙部分简洁平实,条理清晰,完整记录祠庙沿革与人事;议论部分顿挫跌宕,文气充沛;末尾骚体颂辞音韵铿锵、辞藻雅丽,碑记文体的庄重与文学的抒情完美融合。

(4). 尊功崇祀,教化意蕴浓厚

文章不止记修庙之事,更重在定功勋、正名节、崇祀典、励后人。既为刘基确立「翊运元勋」的官方定位,也宣扬了朝廷崇德报功、荫及后裔、敦宗重祀的礼制思想。

4. 思想内涵

全文贯穿天命观+圣贤观+功臣观:

乱世由天命注定,治世由天降英才平定;前朝儒臣遗士择真主而辅,不是失节,而是顺天命、救苍生;功臣之功在再造乾坤、安济万民,理应百世庙祀、荫及子孙。

既是对刘基历史地位的官方定调,也是明代中后期尊崇开国元勋、弘扬浙东文脉的重要碑记文献。

0-24、《祭诚意伯文》 吴公愿撰于明洪武九年(1376年)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祭诚意伯文(吴公愿 撰)

维洪武九年,岁次丙辰九月壬午朔,越十六日丁酉,承事郎、前工部员外郎刘彬,承事郎、水部主事兼吴相府录事吴公愿,从仕郎、前常州府武进县丞赵嗣泰等,谨以牲醴致祭于故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前御史中丞、护军诚意伯刘先生之灵曰:

维元政之失驭兮,豪杰奋其并兴,驱齐民使荷戈兮,销锄犁以为兵。胜负迭其相乘兮,弱之肉而强是食。竞侵略以僭窃兮,纷盗据乎南北。尘滃滃而眯目兮,燄炎炎而涨天。计剽杀为功庸兮,孰黔首之汝怜。

翳穹苍之念乱兮,实挺生夫圣明。擐仁义为甲胄兮,婴忠信以为城。江淮翕其景从兮,顾瞻金陵而是都。岂有君而无臣兮,畴启予之雄图。

惟先生之壮志兮,夙蕴皇王之学。鄙管、乐而陋彧、猛兮,谓伊、吕之可作。神谅兆于几先兮,吾将察夫璇玑。覩王气之攸属兮,知帝命之所归。虎啸谷以生风兮,云出岫而随龙。郁予衷之耿耿兮,舍圣人其焉从。

应聘命以效忠兮,契契合于诺唯。神筹秘计不可以言喻兮,恒决胜於千里。彼伪汉之抢攘兮,舳舻肆其横江。陈我师于彭蠡兮,殪封豕於庄浪。长驱直抵其巢穴兮,循豫章而东之。靳、黄与鄂、岳兮,固风靡而无遗。先声詟兹两浙兮,复禽张而系方。操破竹之形势兮,七闽惴其敢当。

闻西北鄙之人兮,曰奚为而后我。征不庭而抚顺兮,不再鼓而俱下。虽天道之助佑兮,亦将军之用力也。发踪迹以指示兮,允先生之成绩也。

皇锡爵以酬劳兮,位次亚夫公侯。效子房之勇退兮,愿从赤松以遨游。胡二竖之搆患兮,动宸衷之悯恻。帝曰:卿其遄归兮,畀优游于禄食。赐丝纶以褒美兮,示睿眷之不忘。驾蒲轮以言旋兮,桑梓贲其宠光。

仁者必得其寿兮,谅理数之可推。谓阴骘之获报兮,宜愈享于期颐。泰山颓而梁木坏兮,忽溘焉其云亡。不遗一老兮,使斯文之遽丧。

古之人图夫不朽兮,惟立功与立言。建茂勋於开国兮,况著述之必传。秉二美而并载兮,流芳蔼於青史。永鸿名於无极兮,亘万古其犹不死。

嗟鲰生之多幸兮,望余光之有年。曩叨班于朝著兮,沐教载之嘉言。承恩例以联归兮,敢景行於先哲。偕同心之友朋兮,敬瓣香之是荐。登瘠牲於几俎兮,崇清酤之盈觞。匪饮食之足尚兮,庶至诚之馨香。

菊采采而垂华兮,露冷冷而凄其。灵惝恍之不昧兮,魂髣髴而来思。尚飨!

大明洪武九年(1376年),岁在丙辰,九月初一为壬午日,十六日为丁酉日。承事郎、前工部员外郎刘彬,承事郎、水部主事兼吴相府录事吴公愿,从仕郎、前常州府武进县丞赵嗣泰等人,恭谨地用祭品美酒,祭奠已故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前御史中丞、护军诚意伯刘先生的英灵,悼文如下:

元朝政治失控天下大乱,四方豪杰纷纷起兵,驱使百姓拿起武器,销毁农具铸成兵器。战乱此起彼伏,弱肉强食,各方势力争相侵略割据,南北盗贼横行。战火弥漫遮天蔽日,杀戮成风,谁会怜悯受苦的百姓?

上天怜悯天下战乱,降生圣明君主。以仁义为铠甲,以忠信为城池,江淮百姓纷纷响应,定都金陵。圣君既出,必有贤臣辅佐,开创宏伟基业。

先生胸怀壮志,精通帝王之学,轻视管仲、乐毅、荀彧、吕蒙,以伊尹、吕尚为榜样。能洞察先机,观测天象,预知王气所在、天命所归。如虎啸生风、云随龙起,心怀赤诚,只愿追随圣君。

接受聘约竭诚效忠,君臣相得默契无间。神机妙算难以言传,决胜千里之外。伪汉陈友谅作乱,战船横江,我军列阵彭蠡,平定强敌,直捣其巢穴,席卷豫章以东,蕲、黄、鄂、岳等地望风而降。声威震慑两浙,擒获张士诚、方国珍,势如破竹,七闽之地不敢抗衡。

西北边民闻风归附,朝廷征讨叛逆、安抚民心,一战而定。虽有上天庇佑,亦赖将士用命;而战略部署,全是先生之功。

朝廷赐爵酬劳,地位堪比周亚夫。先生效仿张良功成身退,愿随赤松仙游。怎奈病魔缠身,圣上怜悯,命其还乡养老,厚加赏赐,恩宠不忘。乘安车归乡,荣耀故里。

本以为仁者长寿,积德必获高寿,谁知泰山崩塌、梁木摧折,先生骤然离世。国失元老,文星陨落。

古人追求不朽,唯有立功、立言。先生开国建大功,著述传世,二者兼备,名垂青史,万古不朽。

我等有幸,多年蒙受先生恩泽,曾同朝为官,亲聆教诲。如今一同归乡,追慕先贤,与友人共备香烛祭品,供奉牺牲美酒,非为饮食,唯表至诚。

秋菊盛开,寒露凄清。英灵不昧,魂魄归来。尚飨!

全文赏析

1. 文体与主旨

本文是明初官方祭文,洪武九年(1376年)刘基逝世次年由吴公愿撰写,属“哀祭类”韵文。核心主旨:

- 缅怀刘基辅佐明太祖、平定天下的盖世功勋;

- 赞颂其学贯天人、智超伊吕、功成身退的品格;

- 痛惜其英年早逝、国失栋梁,表达崇敬与哀思。

2. 结构层次

全文以骚体(楚辞体)写成,句式“兮”字收尾,情感跌宕,分六层:

(1). 乱世背景:铺陈元末暴政、群雄混战、生灵涂炭,为刘基出世铺垫;

(2). 圣君出世:颂明太祖顺天应人、仁义定天下,引出君臣相遇;

(3). 先生才略:赞刘基帝王之学、先知之智、择主之明,比伊尹、吕尚;

(4). 赫赫功勋:详述其决胜千里、平陈友谅、擒张方、定闽浙的战略功绩;

(5). 功成身退:美其封侯不恋、效张良归隐,惜其病逝、举国同悲;

(6). 抒怀祭奠:忆受教之恩,表至诚追思,盼英灵降临。

3. 艺术特色

(1). 骚体形制,典雅悲壮

通篇仿《离骚》,句式整齐、音韵铿锵,“兮”字调节节奏,情感从沉郁(乱世)→昂扬(功勋)→悲怆(逝世)→虔诚(祭奠),极具感染力。

(2). 对比衬托,高度颂扬

- 以元末乱世反衬刘基“救时”之功;

- 以管乐彧猛反衬其“伊吕之才”;

- 以张良、赤松比其“功成身退”之智;

层层烘托,将刘基推至“千古第一谋臣”地位。

(3). 叙议结合,史笔深情

叙事清晰(平乱、定策、归隐),议论精当(“立功立言”不朽),抒情真挚(“望余光有年”“魂髣髴而来思”),兼具历史纪实性与文学抒情性。

(4). 用词凝练,气象雄浑

如“尘滃滃而眯目,燄炎炎而涨天”写战乱之烈;“决胜千里”“破竹之势”显谋略之伟;“泰山颓、梁木坏”喻国失栋梁,用词古雅,气势磅礴。

4. 思想内涵

- 天命观:认为元末大乱是“天数”,明太祖与刘基是“天生圣君贤臣”,顺天应人;

- 人才观:强调“识真主、择明时”,刘基“不仕乱元、辅佐明主”是明智之举;

- 不朽观:推崇“立功+立言”,认为刘基功勋与著作足以超越生死、万古流芳;

- 君臣观:赞颂明太祖“任贤不疑、恩宠有加”与刘基“鞠躬尽瘁、功成不居”的理想君臣关系。

5. 历史价值

本文是最早悼念刘基的官方文献之一,距其去世仅一年,代表明初官方对刘基的权威评价:

- 确立其“开国第一谋臣、比肩伊吕”的历史地位;

- 记载其关键战功与战略贡献,可补正史之详;

- 反映明初崇贤重功、追念元勋的政治风气,是研究刘基生平、明初政治文化的珍贵史料。

0-25、《子琏考功监敕》明洪武十年(1377年)八月初三日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子琏考功监敕(朱元璋 撰)

皇帝敕曰:朕自即位以来,法古命官,列布华彝,各人如所在,宣朕命,署政事。已往者十年,其间善否未知,必稽其所以,方明。故设考功之监,其职若非心腹、不佞、事可委令者,安得而专其事哉?

于斯之职甚微,于斯之要甚切。所以切要者,言其大小之职,必由此而黜陟焉。若非人而职此,必佞大而赂小,以全其考,愚君枉法,非止一端。故在选人而得人,方称斯职。

朕于斯监,非不再搜才能,奈何空眼无知,是谓得人之难。尔刘琏,非愚下之才,但委是职,以验平生。

於戏!公私黑白,惟丈夫者别之;愚下混淆,安能昭著。今特命尔为承务郎、考功监丞。戒哉,戒哉!

洪武十年(1377)八月初三日

皇帝下敕令说:我自从即位以来,效法古代制度任命官员,将人才遍布华夏各地,让每个人在任职之地,传达我的旨意,处理政务。至今已过去十年,官员的好坏优劣我并不清楚,必须核查他们的履职情况,才能明晰。因此设立考功监这一机构,这个职位若不是亲信可靠、忠诚不欺、能托付事务的人,怎么能让他独掌此事呢?

这个职位品级虽低,但职责至关重要。之所以说关键,是因为天下所有官员的升降任免,都要由此核定。若让不称职的人担任,必定会谄媚高官、收受贿赂,伪造考核结果,欺瞒君主、触犯律法,这类弊端层出不穷。因此必须选拔合适的人,才能胜任此职。

我为这个职位,多次寻访贤能,却始终难觅合适人选,可见选拔人才之难。你刘琏,并非庸劣之才,特此委任此职,来检验你平生的品行与能力。

唉!公与私、黑与白,只有大丈夫才能明辨;若像小人一样是非混淆,又怎能彰显公正?今特任命你为承务郎、考功监丞。务必警惕,务必谨慎!

洪武十年(1377)八月初三日

全文赏析

1. 背景与性质

本文是明太祖朱元璋亲笔撰写的任命敕文,洪武十年(1377)颁给刘基长子刘琏,正式任命其为考功监丞。

- 考功监:洪武八年(1375)设,是明初独立于吏部的近侍考核机构,专掌官员覆核、黜陟,直接对皇帝负责,权力极重。

- 刘琏身份:刘基(刘伯温)长子,时年30岁,此前因献父遗作获朱元璋赏识,被重点培养。

2. 结构层次

全文逻辑严密,分四层递进:

(1). 设官缘由:即位十年,需核查官员优劣,故设考功监,强调其“品级低微、权柄至重”的特殊性;

(2). 选人标准:核心是“心腹、不佞、可靠”,警示此职易生“谄媚、受贿、枉法”之弊,凸显选贤之难;

(3). 委任考量:肯定刘琏“非愚下之才”,任命兼具“念父功”与“试其能”双重用意;

(4). 诫勉训词:以“公私黑白,惟丈夫者别之”训诫,强调公正明辨,末尾“戒哉,戒哉”语气严厉,寄予厚望。

3. 艺术特色

(1). 语体刚健,帝王口吻

全文直白犀利、不加修饰,无华丽辞藻,却尽显朱元璋独断、务实、警惕的执政风格,是典型的明初官方口语化公文。

(2). 层层递进,逻辑严苛

从“设官→选才→委任→诫勉”,环环相扣,先强调职位重要性,再点出风险,最后落到对刘琏的任命与告诫,恩威并施、权责分明。

(3). 短句铿锵,警示性强

多用短句,如“戒哉,戒哉”“愚君枉法,非止一端”,语气斩钉截铁,既体现皇权威严,也暗含对官员腐败的零容忍态度。

4. 思想内涵

(1). 皇权独揽,严控人事

考功监独立于吏部,直接听命皇帝,体现朱元璋削弱相权、强化君主集权的核心政治思路,将官员考核权牢牢握于手中。

(2). 重德先于重才

选人首重“心腹、不佞”(忠诚可靠),而非仅看才能,反映明初“以德为先、德才兼备”的用人准则,尤其核心岗位更重品行。

(3). 赏功延及后裔,亦重实际考察

任命刘琏,既是追念刘基开国功勋(荫及后人),也明确“以验平生”,不搞特殊化,需通过实际职务检验能力,体现恩宠与考核并行的用人策略。

5. 历史价值

- 研究明初官制:直接印证考功监的设立目的、职权与地位,是明初官员考核制度的核心文献。

- 刘琏生平关键史料:明确其正式步入高层政治的起点,为后续任江西参政、卷入胡惟庸党争提供背景佐证。

- 朱元璋治国风格缩影:全文直白、务实、警惕,是研究其**用人理念、皇权思想、反腐态度**的一手材料。

0-26、《江西参政刘琏诰》明洪武十一年(1378年)四月初三日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江西参政诰

皇帝制曰:昔者二帝、三王之设官也,爵分五等,以治天下。使诸侯守其土,子其民,世世禄给焉。惟周诸侯不法,为秦所并。秦鉴周弊,遂罢列国,为郡县而治之。斯制也,自汉承而行,唐宋皆然;元仿中国之制,亦因之。

郡县之多,寰宇之广,中书不能一一总其事,又设方面大臣,分领其任,理方隅之务。所职之名,汉曰州牧、刺史,唐因之;宋改曰安抚使,元则曰行省。此皆历代总摄郡邑、专制方隅者也。

迩来朕有天下,更行省为承宣布政使司。所以“承”者,承朕命也;“宣”者,代言之也;“布”者,张施之也;“政”者,军民休戚、国家利病之所系也。此四者,必去民之恶,导民之善,使知畏而从。於斯之职,可不重乎?

若非其人,则方隅之军民失所仰瞻;若得其人,则方隅之军足食、民乐耕,鳏寡孤独不失其所。不但如是,朕虽菲才,德必彰矣,国家安如磐石矣。

朕於斯任,广访多求,然庸才充斥,称朕意者鲜。今江西承宣布政使司缺右参政,朕特以尔考功监丞刘琏为中奉大夫、江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汝往,钦哉!

洪武十一年(1378)四月初三日

皇帝颁下制书说:古时二帝(尧、舜)、三王(禹、汤、文王)设立官职,爵位分为五等,用来治理天下。让诸侯掌管封地,爱护百姓,世代享受俸禄。到了周朝末年,诸侯不守法度,最终被秦国吞并。秦朝借鉴周朝的弊端,废除诸侯国,设立郡县来治理国家。这套制度,汉朝沿用,唐宋也都沿袭;元朝效仿中原制度,也沿用此法。

天下郡县众多,疆域辽阔,中书省无法一一管辖,于是设置地方最高长官,分管地方事务。这些长官的名称,汉代叫州牧、刺史,唐代沿用;宋代改为安抚使,元代则称行省。这些官职都是历代总管地方州县、负责一方军政的要职。

如今我统一天下,将行省改为承宣布政使司。所谓“承”,是承接我的命令;“宣”,是代我宣布政令;“布”,是推广实施;“政”,是关系军民利害、国家安危的事务。担任此职,必须惩治恶行、引导向善,让百姓敬畏顺从。这个职位,难道不重要吗?

若用人不当,地方军民将失去依靠;若用人得当,地方军队粮草充足、百姓安居乐业,鳏寡孤独都能得到安置。不仅如此,即便我才能平庸,德行也会彰显,国家也会坚如磐石。

我为选任此职,广泛寻访人才,但庸人众多,符合我心意的极少。如今江西承宣布政使司空缺右参政一职,我特任命你——考功监丞刘琏,为中奉大夫、江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你前往赴任,务必恭敬谨慎!

洪武十一年(1378)四月初三日

全文赏析

1. 文体与背景

本文是明代洪武年间的官方任命制书(诰命),属于“王言”文体,具有极高的权威性与程式化特征。

- 时间:洪武十一年(1378),明朝立国初期,朱元璋正大力完善中央集权制度。

- 对象:刘琏(1348—1379),字孟藻,诚意伯刘基(刘伯温)长子。此前任考功监丞(负责官员考核),此次破格提拔为江西右参政(从三品,省级副长官),进阶中奉大夫(从二品散官)。

- 核心目的:阐述布政使司的设置意义,告诫刘琏履职尽责,体现朱元璋对地方治理的重视及对勋臣后裔的信任。

2. 结构逻辑(层层递进)

全文分四段,逻辑严密,气势恢宏:

(1). 溯源制度:从二帝三王的分封制,到秦郡县制、汉唐沿革、元行省制,梳理地方行政制度演变,强调“郡县制”与“行省制”的历史合理性,为明代改革铺垫。

(2). 阐释新制:明确“承宣布政使司”的四字内涵——承命、宣旨、布政、理政,将官职职责上升到“军民休戚、国家利病”的高度,凸显其重要性。

(3). 强调用人:正反对比论证——用人不当则民生凋敝,用人得当则国泰民安,突出“得人”对地方治理的关键作用,暗含对刘琏的殷切期望。

(4). 正式任命:点明任命缘由(缺员、贤能),授予官职与散阶,以“汝往,钦哉”收尾,语气庄重,体现皇权威严。

3. 语言特色

- 典雅庄重:全文用文言撰写,句式整饬(对偶、排比),用词精准(如“鉴周弊”“总摄郡邑”“专制方隅”),符合官方文书的庄重风格。

- 气势磅礴:多用长句与排比(如“承者……宣者……布者……政者……”),节奏铿锵,体现开国君主的雄才大略与权威。

- 情理兼具:既讲制度沿革、职责规范(理),又谈民生疾苦、国家安危(情),告诫与期许并存,极具感染力。

4. 历史价值

- 制度见证:明确记载明代“废行省、设三司”(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改革,是研究明初中央集权制度的原始文献。

- 人物佐证:印证刘琏“勋臣后裔、少年得志”的仕途轨迹,为其生平研究提供官方依据。刘琏次年(1379)因不依附胡惟庸,被逼害身亡,年仅32岁,此文成为其短暂而辉煌仕途的重要见证。

- 治国理念:集中体现朱元璋“重民、选贤、集权”的治国思想——重视地方治理、强调官员贤能、强化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为明初稳定奠定基础。

5. 总结

本文不仅是一份简单的任命文书,更是明初政治制度、治国理念与君臣关系的集中体现。其文辞典雅、逻辑严密、气势恢宏,兼具文学价值与历史价值,是研究明代初期政治与文化的重要文献。

0-27、《御祭参政文》明洪武十二年(1379年)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御祭江西参政文

维洪武十二年岁次己未,九月甲午朔,二十有一日甲寅,皇帝遣国学生陆居敬,谕祭于江西布政司参政刘琏之灵曰:

曩者渡江之初,尔父即来相从,谋谟左右,每竭忠诚。及天下大定,特封为诚意伯。告老还家,竟以疾终。

重念尔父之劳,遂命尔为江西布政司参政。尔能继承父志,律身以廉,何期年未四十,一疾长往。讣音远来,良用嗟悼。特以牲醴祭奠,尔其飨之。

大明洪武十二年(1379),干支为己未年,九月初一为甲午日,二十一日甲寅日。皇帝派遣国子监生员陆居敬,前往致祭江西布政司参政刘琏的亡灵,祭文说道:

当初太祖起兵渡江开创基业之时,你的父亲便前来追随辅佐,在身边出谋划策,始终竭尽忠心与赤诚。等到天下平定之后,朝廷特地封他为诚意伯。后来他告老还乡,最终因病离世。

朝廷深切感念你父亲的开国功勋,于是任命你担任江西布政司参政一职。你能够继承先父的志向操守,立身行事清廉自持。怎料年纪还不到四十岁,便一病不起、溘然长逝。噩耗从远方传来,朕心中深感惋惜哀痛。特备牛羊祭品、美酒佳肴前来祭奠,愿你的英灵前来享用。

全文赏析

1. 文体与背景

此文是明代官方御制祭文,属帝王遣官祭祀大臣的哀祭文体,格式严谨、措辞庄重。

时间:洪武十二年(1379),正是刘琏病逝当年;

人物:刘琏为刘伯温长子,曾任江西参政,年未四十早逝,朱元璋特遣官御祭,规格极高,彰显朝廷对刘氏父子的恩眷与礼遇。

2. 行文结构

全篇层次清晰,三段式脉络分明:

(1). 开篇纪年:严格遵循古代祭文体例,标注岁次、月朔、干支日期、遣祭官员、祭祀对象,是明代官方祭文固定格式,庄重肃穆。

(2). 追叙父功:追忆其父刘基(刘伯温)开国辅弼、运筹帷幄、受封诚意伯的功绩,点明朝廷恩荫刘琏的缘由,以父德衬子贤。

(3). 褒扬逝者、抒发悼惜:称赞刘琏承父志、守清廉、居官有操守;痛惜其盛年早逝,最后以牲醴致祭、嘱其英灵歆享收尾,情礼兼备。

3. 语言特色

(1). 简洁凝练,质朴无华:无华丽辞藻堆砌,通篇平实恳切,符合帝王御祭文端庄、克制、哀而不伤的文风。

(2). 叙事简练,褒贬有度:寥寥数语概括刘基辅国之功、刘琏立身之廉,文字极简而意蕴厚重。

(3). 语气温厚悲悯:“何期”“良用嗟悼”二句,直白流露帝王对臣下盛年早逝的惋惜之情,既有皇家威仪,又有人情温度。

4. 史料与人文价值

(1). 史料佐证:精准记载刘琏卒于洪武十二年、年未四十,印证其生卒与仕途结局,可与族谱、碑志、明史记载互证补遗。

(2). 君臣关系写照:朱元璋御祭刘琏,既是感念刘伯温开国旧勋,也是对勋臣后裔的抚恤与褒扬,折射明初对开国文臣家族的礼遇态度。

(3). 文体范本:是明代遣官御祭文的标准范本,纪年格式、行文套路、措辞范式都极具代表性,可作明代祭文研读范本。

0-28、《故参政刘公墓碑铭》苏伯衡 撰于明洪武十二年(1379年)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故参政刘公墓碑铭

皇明有佐命勋臣,曰诚意伯刘公。既薨,上嘉念其功,不置。洪武十年秋,遂以承务郎、考功监丞官其子孟藻。后一月,除试监察御史。后二月,超拜江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未三年,竟薨于位,十二年六月三十日也,年三十有二。

上闻之,嗟悼不已,敕有司护丧反其里,亲为祭文,命国子监陆居敬致奠。其子廌等卜地里西石门岭董田之原,以是年十一月六日葬焉。既而使来,属伯衡铭其墓上之碑。

按:孟藻姓刘氏,讳琏,字孟藻也。处州青田县南田里人。曾祖讳庭槐,皇赠中奉大夫、中书参知政事、护军。祖讳爚,皇赠资善大夫、御史中丞、上护军,并追封永嘉郡公。考讳基,御史中丞兼弘文馆学士、太子赞善大夫,加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护军,封诚意伯。曾祖妣梁氏,祖妣富氏,并追封永嘉郡夫人;妣富氏,封永嘉郡夫人。娶陈氏。子男二人:长廌、次虒。女一人,适丽水陈仔。

孟藻生数岁,授以书,二三过辄能谙诵,后终不忘。年十余,为文辞立就,奇气烁烁纸上,其师览之有愧色。

孟藻器局凝重,而识虑宏远。诚意伯之留辇下也,孟藻内事母,睦宗姻,外应门户,抚乡里,无一不中度。于时永嘉为方氏所据,乡之群无赖子煽于方氏,将相挺为变。孟藻出其不意,先其未发,一夕扑灭之,无得脱者,而阖境遂以奠枕,其年才十八耳。诚意伯以闻,上曰:“非卿,焉有是子?”

诚意伯之得请归老于家也,遣孟藻诣阙长谢恩。召至榻前与语,上为倾听,而任用之意昉于斯矣。其年,复进《平蜀颂》,入见武楼下。内出所制颍川侯傅友德等文,俾持归示诚意伯,别选进入。自诚意伯家居,孟藻将命朝谒,无虑八九至,至辄燕见。上见其进止安雅,占对明敏,未尝不以为贤,而极为皇太子所重。

初,诚意伯请于上曰:“瓯、闽之交,有地曰谈洋,僻绝而岩险,戍卒逋逃渊薮也。愚民往往蚁聚为奸利,请树巡检司其地,庶几人知顾忌。”上可其请。执政胡惟庸当国,以不关白己,恨甚。及诚意伯具封事,言郡县豪猾吏弊,孟藻为上之,又不先通白执政,执政愈益恨。适有旨逮豪猾吏,乃诇人使诬诚意伯以不法,而刑部尚书吴云等承执政风旨,议坐孟藻,赖上察其父子素忠,故得免。

诚意伯薨之又明年夏,监察御史李铎以上旨来,取其观象、玩占诸秘书。孟藻即日出书石室中,橐从李御史赴阙,奏曰:“臣先臣基临终属臣以书,戒之曰:‘慎勿泄也。’待丧葬毕,当即上之。臣未及上,重烦使者来取,臣罪当万死。今悉送官,唯陛下哀矜。”上慰谕之曰:“忠孝哉!其留服事朕。”孟藻顿首,乞赐归持服。上赐宝钞三十贯遣之;皇太子召赐食,加赐五十贯。

秋七月,服甫除,而考功丞之命下。考核平允,时誉翕然。上犹以为散秩,兼试监察御史。风裁凛凛,圣眷尤笃。陪祀圆丘,被旨进笏纠仪,无违礼者,缙绅多之。明日,圆丘署丞进瑞粟,诏孟藻与通政使曾秉政作颂歌,独孟藻所作深称上旨。

未几,除江西右参政,进阶中奉大夫;同日除官四百余人。上谕众曰:“刘琏,勋臣子,操心正大,居家奉法,历官著有成效,故委以重任。若显有异绩,且召入中书矣。”众乃始知圣心所属。

上之于孟藻,用之骤,由知之深;而孟藻益感激,思图报称。其在江西也,同官韩士原贪而苛刻,沈立本俭邪而不识大体。孟藻一以忠信介直自处,临事决议,不为俯仰迁就;虽二人出语侵陵,亦操守不变。一号一令,必忖度民间利病、事宜便否,而后定从违;有造城砖苛敛厉民者,更其规制要约,百姓倒悬之苦立解。督运吉安,粟米布帛兼收酌调,公私两便。州县淹禁囚徒充斥囹圄,孟藻穷日夜之力疏理断决,狱讼一清、囹圄为虚。凡此治绩,尤见褒赏于朝廷。

朝廷方专使赍赐监丞、参政诰命,圣心方属意大用。而孟藻因愤沈立本专恣跋扈,郁愤致疾,奄然长逝。岂非苍生无福、天道遽夺良才乎?

薨之日,当世君子以其方当大用而遽殒,寿年又不永,莫不涕洟伤悼焉。伯衡窃惟:刘氏先世积德累善,至诚意伯而功业始发;诚意伯遭逢圣主,至孟藻而门第益隆,亦可谓显矣。况孟藻能笃守忠贞,奋发才略,上结主知,继美先公;生膺超擢,死蒙御祭异数。是不惟当世推为贤能,后世闻其风节,亦莫不歆慕忠孝家范也。

然则其材虽未尽展于廊庙,其忠已大行于朝野;其寿虽短促,声名已垂不朽。孟藻复何憾哉?今以朋友之谊,属余执笔为铭,义不可辞,遂为之铭。

铭曰:

圣皇龙兴,豪杰云从。运筹帷幄,伟哉刘公。

令德不匮,有子承宗。继武而兴,为帝良弼。

君钟粹美,强记绝伦。不烦师教,肆笔成文。

爰自弱冠,善谋善断。不动声色,潜制祸乱。

事闻当宁,帝叹嘉哉。允矣肖子,克构克家。

公虽退休,心眷宸旒。封章络绎,君为奔走。

阙门峨峨,出入雍容。侍于燕闲,恩遇逾隆。

公卿列侯,罔不钦敬。父为名臣,子承嘉命。

柄臣怀憾,挟私构怨。因事反噬,迁怒于君。

巧诋深文,欲荧天听。赖帝明圣,君脱罗网。

诏求遗书,使者临门。缄书负橐,献于帝阍。

帝欲留用,君乞终丧。帝俞其请,更赐泉缗。

祥琴既御,趋觐天朝。荣膺爵秩,不俟崇朝。

第宅鞍马,锡赉骈昭。历官再迁,首尾三载。

居考功署,铨衡公明。试居御史,风节坚贞。

出临大藩,分参方伯。疆理军民,非君谁托。

兵民钱谷,狱讼纪纲。昼思夕虑,不遑宁处。

兴利除害,民无恫怨。颂声洋洋,上达九天。

帝锡宠命,旌奖良贤。使者方还,君已归仙。

天命难谌,寿止盛年。未登枢要,未竟才贤。

年不副志,帝用兴叹。亲洒宸翰,遣使致奠。

恩礼优渥,始终哀荣。身虽早逝,千载如生。

光昭先泽,庆延后昆。勒铭贞石,以传信今。

 

作者:太史、翰林国史院编修 苏伯衡 撰

大明开国有辅佐天命的功勋大臣,就是诚意伯刘基。刘基去世后,皇上感念他的大功,念念不忘。洪武十年秋天,便任命他的儿子刘琏(字孟藻)为承务郎、考功监丞。一个月后,授试监察御史;又过两个月,破格提拔为江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任职不到三年,最终在任上去世,时为洪武十二年(1379)六月三十日,年仅三十二岁。

皇上听闻噩耗,叹息哀悼不止,下令官府护送灵柩归乡,亲自撰写祭文,命国子监生陆居敬前往祭奠。他的儿子刘廌等人,择定故里西石门岭董田原野,在当年十一月六日安葬。之后家人派人来,请苏伯衡为他撰写墓碑铭文。

按:刘琏,字孟藻,处州青田县南田里人。曾祖父刘庭槐,朝廷追赠中奉大夫、中书参知政事、护军;祖父刘爚,追赠资善大夫、御史中丞、上护军,都追封永嘉郡公。父亲刘基,任御史中丞兼弘文馆学士、太子赞善大夫,加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护军,封诚意伯。曾祖母梁氏、祖母富氏,都追封永嘉郡夫人;生母富氏,封永嘉郡夫人。刘琏娶妻陈氏,生二子:刘廌、刘虒;一女,嫁给丽水陈仔。

刘琏几岁时开始读书,诗文诵读两三遍就能熟记背诵,终身不忘。十几岁时,提笔作文一挥而就,文字间才气飞扬,连他的老师读后都自愧不如。

刘琏气度沉稳端庄,见识深远、思虑宏阔。当年刘基留居京城时,刘琏在家侍奉母亲、和睦宗族姻亲,对外打理家族门户、安抚乡里百姓,行事全都合乎礼法分寸。当时永嘉被方国珍势力占据,乡里无赖之徒受其煽动,准备聚众作乱。刘琏出其不意,在叛乱未发动的一夜之间将其全部平定,无一漏网,全境从此安稳无事,这一年他才十八岁。刘基把此事上奏朝廷,太祖感叹说:“不是有你这样的父亲,怎会有如此出色的儿子?”

刘基请求辞官归老家乡后,派刘琏入朝叩谢皇恩。太祖把他召到御榻前交谈,认真倾听他的见解,从此便有了重用他的心意。当年刘琏又进献《平蜀颂》,在武楼下觐见。太祖拿出自己所写表彰颍川侯傅友德等人的文章,让他带回给刘基看,又另选文章让他递进内廷。自从刘基居家归隐,刘琏奉命入朝觐见有八九次之多,每次都被太祖在内殿私下接见。太祖见他举止文雅安详、应对聪慧机敏,一直十分赏识;皇太子也格外敬重他。

起初刘基向太祖上奏:“温州、福建交界有个叫谈洋的地方,偏僻险要,是戍卒逃犯的藏身之所。愚昧百姓常聚众谋利作乱,请在此设置巡检司,让百姓知法畏忌。”太祖准许了他的请求。当朝执政的胡惟庸,因刘基事先没有告知自己,心怀怨恨。后来刘基上奏密封奏章,检举州县豪强与贪官劣迹,由刘琏呈递朝廷,又没先通报胡惟庸,胡惟庸更加记恨。恰逢朝廷下旨抓捕豪强恶吏,胡惟庸便唆使他人诬告刘基违法不轨,刑部尚书吴云等人迎合胡惟庸心意,想要判罪牵连刘琏,全靠太祖深知刘氏父子忠心,才得以幸免。

刘基薨逝后的第二年夏天,监察御史李铎奉圣旨前来,索取刘基所著观星象、卜占吉凶的秘藏典籍。刘琏当天就从石室取出藏书,装箱随李御史赶赴京城,上奏说:“先父刘基临终把这些书托付给我,告诫我千万不可外泄,等丧事办完就上交朝廷。我还没来得及进献,又劳烦使者专程来取,臣罪该万死。如今全部送来官府,只求陛下怜悯宽恕。”太祖慰劳称赞:“真是忠孝之人!暂且留朝任职辅佐朕。”刘琏叩头请求回乡守丧尽孝。太祖赏赐宝钞三十贯准予返乡;皇太子召见赐宴,又加赏宝钞五十贯。

当年秋七月,守丧刚满,考功监丞的任命随即下达。他考核官员公平公允,当世声望一致称颂。太祖还认为这是闲散官职,又让他兼任试监察御史。为官风骨凛然、执法刚正,皇上对他恩遇更加深厚。陪同祭祀天坛,奉旨持笏纠察礼仪,百官无人违礼,朝中士大夫都称赞他。次日,天坛署丞进献祥瑞禾粟,太祖下诏命刘琏与通政使曾秉政作颂歌,唯独刘琏所作最合圣意。

不久,升任江西右参政,进阶中奉大夫;同一天朝廷任命官员四百多人。太祖当众晓谕众人:“刘琏是功勋大臣之子,心地正直光明,居家恪守礼法,历任官职都有显著政绩,所以委以地方重任。若日后再有突出功绩,将要召入中书省委以宰辅之任。”众人这才明白皇上早已属意重用他。

皇上对刘琏提拔迅速,是因为深知他的才干品行;刘琏更是心怀感激,立志尽心报国。他在江西任上,同僚韩士原贪婪苛刻,沈立本邪曲狭隘、不识大体。刘琏始终以忠诚守信、正直耿介立身处事,遇事决断不随波逐流;即便二人言语冒犯排挤,也不改操守。每颁布一条政令,必定考量民间利弊、方便与否,再决定施行或废止。当地为造城砖苛扰百姓,刘琏更改规制约定,立刻解除百姓困苦。督办吉安粮运,米粮布帛酌情兼收调配,官府百姓都称便利。地方积压囚犯充斥牢狱,他日夜尽心梳理审理,牢狱很快为之一空。这些治绩,尤其受到朝廷表彰嘉奖。

朝廷正要派专使送来诰命文书,准备进一步重用他。不料刘琏因愤慨沈立本专横跋扈、肆意妄为,郁结愤懑染病,骤然离世。这难道不是百姓无缘福泽、上天过早夺走贤才吗?

刘琏薨逝那天,当世有德君子,都为他正当壮年将受重用却骤然离世、寿命短促而流泪哀伤。我私下感慨:刘氏先祖积德累善,到刘基才建功立业声名大振;刘基遇上开国圣主,到刘琏一代家族门第更加荣耀显赫。何况刘琏坚守忠贞、施展才略,深得君主知遇,继承先父美名;生前蒙受破格提拔,死后享有御祭隆恩。他不只是当世公认的贤才,后世听闻他的风节操守,也都会仰慕他的忠孝家风。

他的才干虽未能在朝廷中枢完全施展,但忠贞名节已传遍天下;寿命虽短暂,声名却永久流传。刘琏此生再无遗憾。如今以朋友情义嘱托我撰写墓碑铭文,道义所在不能推辞,于是作此铭辞。

铭文四句诗直译:

歌颂大明开国帝王兴起,天下豪杰云集追随;刘基运筹帷幄,功勋卓著德行完备。

贤父有贤子,继承功业奋发有为,成为帝王得力辅臣。

刘琏禀赋俊美超凡,记忆力无人能比,不需过多师长教导,提笔便能写出锦绣文章。

年少便有谋略、善断大事,不动声色平定乡里祸乱。

事迹上报朝廷,帝王由衷赞叹,真是酷似其父、能承家业的好儿子。

刘基辞官归隐,心中仍心系朝廷国事,常有奏章上达,都由刘琏奔走传送。

出入宫门仪态从容,私下觐见恩遇格外优厚,公卿诸侯无不敬重。

父亲是一代名臣,儿子承袭美好家风。

权臣心怀私怨,借机构陷刘氏,凭空诬告想要迷惑圣听;

全靠帝王圣明洞察,刘琏才脱离祸网。

朝廷下诏求取刘基遗书,使者登门索取,刘琏整装献书朝堂;

帝王想要留他在朝,他执意请求回乡守丧,帝王体恤其孝心,又厚加赏赐钱币。

守丧期满入朝觐见,即刻荣授官职,车马宅第多有恩赐。

历任官职三年之间,主持官员考核公正明达,担任御史风骨坚贞。

出京坐镇一方藩府,参与布政要务,治理军民非他莫属。

兵事民政、钱粮刑狱、法度纲纪,日夜操劳无暇安歇。

兴利除弊安抚百姓,民间歌颂之声直达朝廷。

帝王颁下荣宠诰命表彰贤能,使者刚返程,刘琏却已溘然长逝。

天命难测,盛年离世,没能登上宰辅要职、穷尽才干抱负。

壮志难酬令帝王感叹,亲自撰文遣使祭奠。

恩礼周全、生死皆享荣耀。

人虽早逝,声名千古长存,光耀先祖恩泽后人。

刻碑铭文留存史实,传于后世。

全文赏析

1. 文体与作者背景

本文是明代正统墓志铭碑铭,作者苏伯衡为元末明初文学家、翰林国史院编修,与刘基、刘琏父子交厚,属友朋受托撰铭,叙事真实、评价公允,是研究刘琏生平、明初政坛、胡惟庸党争的第一手原始史料。

体裁分序文+四言铭辞,是汉唐以来墓碑铭标准体例:前序叙事生平、家世、品行、政绩、死因;后铭以四言韵诗总结颂德、勒石传世。

2. 文章结构脉络

(1). 开篇缘起:交代刘琏生卒、仕宦、薨逝、御祭、归葬、撰铭缘由,立起全文叙事框架。

(2). 家世谱系:详列刘氏四代封赠、姻亲配偶子女,完整梳理家族世系,符合墓志铭重门第谱系的传统。

(3). 少慧禀赋:记述幼年强记、少年善文,凸显天赋异禀、年少成名。

(4). 年少定乱:十八岁平定乡里叛乱,见其胆识、谋略、处事干练,铺垫日后仕途才干。

(5). 受知太祖:多次入朝觐见、奏颂献文,深得朱元璋与皇太子赏识,为破格提拔埋下伏笔。

(6). 胡惟庸构陷:详述因谈洋巡检司、封事言弊,得罪胡惟庸,遭挟私报复诬告,赖太祖保全,折射明初洪武朝君臣党争真实政局。

(7). 遗书入朝:遵父遗命封存星象卜书、谨守忠孝,凸显家风忠贞、行事恭谨。

(8). 仕途履历:守丧期满历考功监丞、试御史、江西右参政,逐一记载治绩:考核公允、纠仪称职、献文称旨、治江西兴利除弊、清狱安民,政绩翔实可考。

(9). 卒因与悼惜:点明因愤同僚沈立本专横、郁愤成疾早逝,感慨天夺良才、朝野痛惜。

(10). 论赞小结:评价刘氏积德、刘琏继美先公,忠孝兼备、名垂后世,升华主旨。

(11). 四言铭辞:以韵文浓缩一生功业、德行、恩遇、遗憾与声名,典雅庄重,收束全文。

3. 思想与史料价值

(1). 人物实录:完整还原刘琏一生:天赋、品行、谋略、忠孝、仕途、政绩、死因、享年,可与《明史》《诚意伯文集》《御祭文》《江西参政诰》多方互证,补正史简略之缺。

(2). 明初政治缩影:真实记录胡惟庸专权构陷异己、朱元璋洞察保全忠臣之后、明初三司官制、铨选考核、地方布政履职实况,是洪武初年政治生态的鲜活写照。

(3). 家风忠孝典范:突出刘氏忠贞传家、子承父志、清廉正直、忧民勤政的门风,也是明初朝廷推崇的士大夫立身标准。

4. 文学艺术特色

(1). 文风典雅醇正:纯正唐宋古文笔法,叙事平实严谨、不浮夸、不虚美,史家笔法浓厚。

(2). 叙事层次井然:由家世→天资→少年行事→受知帝王→遭构陷→守孝出仕→地方治绩→早逝悼惜,环环相扣,脉络清晰。

(3). 叙议结合:记事之后穿插议论评价,既述生平,又论人品、国运、天道,情理兼备。

(4). 铭辞古朴庄重:四言韵诗承雅颂传统,对仗工整、音韵铿锵,概括一生、褒扬德业,适合刻碑传世。

5. 整体总结

此文既是刘琏个人的完整传记,又是明初勋臣家族、官僚制度、朝堂党争、地方治理的珍贵文献;文辞典雅、叙事翔实、有史有论、有文有韵,兼具史学考据价值与古典文学范本价值,可与之前《江西参政诰》《御祭江西参政文》三篇构成刘琏官方生平完整史料组。

0-29、《故参政刘公哀辞(并序)》 吴从善撰于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故参政刘公哀辞(并序)

孟藻姓刘氏,讳琏,世为处州青田人。皇赠永嘉郡公讳爚之孙,故御史中丞、护军、诚意伯之冢子也。由考功监丞,历试监察御史,为江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积阶至中奉大夫,年三十有二,以疾薨于位。

孟藻为人敏慧警颖,书读二三过辄成诵,终其身不忘。髫龀中即嶷然若成人,习诗文,操笔立就,师自以为不如。

属元季乱率,所在盗起。中丞仰观俯察,从真帝于大江之东,为之发踪指示,谋不出帷幄,而制胜千里,算无遗策。用能铲平群雄,混一四海,定功受封,为开国之佐。

当是时也,孟藻独将家属处南田山中。南田左右故多草窃,依据啸聚,肆无忌惮。中丞方任国事,将擒而歼之;群盗乃伪为服属,而图肆毒于阴。

孟藻潜察其情,抚其豪酋,结以忠义,或啖以利,或惕以威,或制其要害,咸就约束,莫敢蠢动。

中丞之旧故姻戚,与麾下群从,孟藻罔不各得其欢心。事中丞若事严父,家人见之肃然屏息,股栗敬畏;退而接孟藻,则温煦如阳春,气量渊深如山谷。无问远近、贤愚,皆倾心归附,孟藻亦随材安置,条理不紊。

及中丞请老而归,天子念其勋伐,数欲遣使存问。孟藻以一介轻装,往来京师,不下六七次。至则蒙皇上内廷宴见,情同家人父子,伏奏应对,详简合宜。

上尝直呼中丞字而叹曰:“伯温有子,足以辅佐东宫储君矣。”于是廷臣自宰辅以下,鲜有不器重孟藻者。

初,瓯、括之间有地曰谈洋,地势险远,又与闽地接壤。无赖之徒倚为巢穴,私贩亡命、戍卒逃役者,纷然汇聚,几如渊薮。中丞患其为乱,入朝奏请,于其地设置巡检司弹压。当朝执政权臣,以其事不由己出,心怀不悦。

会中丞归里,遣孟藻入朝进呈密封奏章,条陈郡县贪吏不法情状,皇上随即施行。而孟藻事先未关白执政,执政愈加怨怒,遂伺隙罗织,欲构罪牵连刘氏。赖天子明圣洞察,孟藻得免于连坐。其事在洪武六年。

洪武七年,中丞再赴京师,孟藻随行。皇上屡次欲授孟藻官职,中丞皆固辞婉谢。中丞既薨逝,洪武九年冬十月,皇上留心天文历法,慨叹钦天监失职,特命御史赍诏至青田,谕令孟藻进呈其父所著《观象玩占》诸书及天文各家著述。

孟藻早已将遗书缄藏石室,尽数取出送官。随即亲赴京城朝谒,跪奏曰:“先臣刘基临终嘱臣:珍藏遗书,勿轻外泄,待服丧期满再行进献。臣谨遵遗命,缄闭不敢轻泄。今既奉命,悉数送纳官府,敢昧死以奏闻。”

上嗟叹良久,曰:“卿忠孝兼备,宜留朝辅佐朕。”孟藻叩头呜咽,恳请守制终丧。皇上诏许归里守孝,赐宝钞三十贯。皇太子召入宫中赐宴,又加赐宝钞五十贯,慰勉恩遇极厚。

洪武十年夏六月,服丧既满,随即拜授考功监丞之职。考核官吏公允平允,称职尽责,以端谨廉明受皇上褒奖。未满一年,便破格升任藩司参政,朝廷已有大用之意。

洪武十二年,刑部尚书沈立本出任江西布政使。立本素来谄媚依附当朝权臣,到任之后,便曲意逢迎权贵,遇事希旨迁就。孟藻坚守正道,执意不从。立本屡次以危言胁迫,欲挟制孟藻曲从。

孟藻愤然曰:“我受朝廷御命,出任江西参政,唯知报国守职而已,其他利害在所不顾,岂能屈从私意、依附权势哉!”由是愤懑郁结,染成重疾,六月某日,卒于官署。

噩耗传至京师,天子为之震惊悲悼,为之辍朝,遣使吊唁,亲洒宸翰撰写祭文,以中牢之礼遣使致祭。呜呼!

孟藻与余为世交通家,有兄弟之好。余年岁稍长,平素常受孟藻敬重。及余任职京官,孟藻每次入京,必寓居余舍,遇事必相与筹议,饮食必相偕,寝处必同席。余常深陷公务烦冗,身心劳顿,孟藻每每对我多有怜惜体恤之色。

后来余辞官归田,与孟藻再会仅有四五次,不久孟藻便登仕宦仕途。孟藻天性谦和平易,见事明达果决;待人宽厚从不忤逆,而内心秉性刚正,举止恪守礼法。面对不义之事,气节凛然,不可夺移。

余本以为,孟藻必当为当世柱石,安抚百姓、匡济万民;他日辅佐守成之君,为朝廷股肱心膂,共享太平基业。孰料盛年遽逝,中道而止,岂不痛哉!

人生在世,无才则困于无闻,有才又怕不被任用;既被任用,又怕不能身居显位、行其志道。

今孟藻天资卓绝,适时见用,位望尊崇、声名显达;忠于君主、恩泽及民,在家为孝子,在国为良臣,保有官爵名位,守正而终。生有荣名,死受哀荣,此生复有何憾哉?

虽则如此,余与孟藻交情至深,岂能忘情于死生离别?孟藻之子刘廌扶丧归乡之时,余恰在温州,不能亲赴灵前抚棺哭吊;及至下葬之日,又不能执绋送葬,心中悲怆岂能尽述?

追忆平生交谊,故作哀辞以悼孟藻;并抄写寄与其弟刘仲璟,令刘廌镌刻于墓碑之上。

其辞曰:

南田莓莓兮,武阳崔崔。孰储其精兮,生贤孔才。

倚彼丞嘉兮,乃先厥开。奋兴翊运兮,龙乘于雷。

良平其勋兮,文驱邹枚。克裕而后兮,有植必培。

嗟嗟孟藻兮,栋梁之材。辞华蔚充兮,如琼如瑰。

又多艺德兮,既美且偲。无纤与洪兮,众善毕该。

结矩主君兮,厥毂乃推。朝登金门兮,莫跻金台。

启沃既良兮,夔龙我陪。帝瞻豫章兮,西江之隈。

曰兹庶务兮,汝佐其裁。绳愆疏滞兮,泽被一垓。

方期显庸兮,陟司于台。若和鼎羹兮,以盐以梅。

曷尸大块兮,函畀之菑。民之无依兮,西山云颓。

其志则谊兮,寿齐于回。有子舆榇兮,或号而哀。

鬣如其封兮,松柏是刲。摅情托辞兮,以泄尔哀。

琢之贞珉兮,示于方来。嗟嗟孟藻兮,呜呼哀哉!

洪武十有三年(1380),岁在上章涒滩(庚申)冬十月戊午朔,翰林国史院编修官、同郡吴从善 制文。

刘琏,字孟藻,世代为处州青田人。是追封永嘉郡公刘爚的孙子,已故御史中丞、护军、诚意伯刘基的嫡长子。初任考功监丞,历任试监察御史,升任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官阶升至中奉大夫,三十二岁时在任上病薨逝。

刘琏天资聪慧、机敏过人,读书两三遍就能背诵,终身不忘。幼年时举止端庄稳重,如同成人一般;研习诗文,提笔顷刻成文,他的老师都自认不如。

时值元末天下大乱,各地盗贼四起。刘基洞察时势天象,投奔明太祖于江东,为太祖运筹谋划。帷幄之中定计,千里之外制胜,计谋从无失算。最终辅佐太祖扫平群雄,统一天下,论功受封,成为开国元勋。

那时刘琏独自带着家属隐居南田山中。南田周边向来多盗寇盘踞聚众,肆无忌惮。刘基身在朝中忙于国事,准备派兵剿灭;群盗假意归顺臣服,暗中却图谋伺机加害。

刘琏暗中察觉其阴谋,安抚盗寇首领,以忠义结交,或以利益笼络,或以威严震慑,又扼守要害加以牵制,众盗全都受其约束,不敢作乱生事。

对于刘基的故旧亲友、部下僚属,刘琏都能妥帖相待,让人人心悦诚服。他侍奉刘基如同侍奉严父,家人见他都肃然敬畏;旁人亲近刘琏,却如沐浴春日暖阳,器量深沉如山谷。无论远近贤愚之人,都倾心依附他,刘琏也因人安置,处事条理丝毫不乱。

等到刘基告老还乡,太祖感念他的功勋,屡次想要派人慰问。刘琏轻装简从,往返京城多达六七次。每次入京,都被皇上在内殿私下接见,君臣相处如同家人父子,上奏应对繁简得体。

太祖曾直呼刘基的字感叹:“刘伯温有这样的儿子,完全可以辅佐东宫太子了。”从此朝中从宰辅往下,没有不器重刘琏的。

当初温州、括州一带有个叫谈洋的地方,地势险要偏远,又毗邻福建。无赖亡命之徒把这里当作巢穴,私贩货物、逃避徭役的逃犯汇聚于此,如同渊薮。刘基深以为患,入朝奏请在此设置巡检司镇守。当朝权臣因为此事未经自己之手,心中十分不悦。

恰逢刘基归乡,派刘琏入朝进呈密奏,检举州县贪官劣迹,太祖当即采纳施行。刘琏事先没有通报当朝执政,权臣更加怨恨,于是伺机找茬,想要罗织罪名陷害刘氏父子。全靠太祖圣明洞察,刘琏才得以幸免牵连,这事发生在洪武六年。

洪武七年,刘基再次入朝,刘琏随行。太祖多次想要授官给刘琏,都被刘基恳切推辞。刘基薨逝后,洪武九年十月,太祖关注天文历法,感慨钦天监官员失职,特派御史带着诏书到青田,命刘琏上交其父所著《观象玩占》等天文术数典籍。

刘琏早已把遗书封存藏在石室中,全部取出交给官府。随即亲自赶赴京城朝见太祖,上奏说:“先父刘基临终叮嘱我,珍藏遗书不可外泄,等守丧期满再进献朝廷。我谨遵遗命,封存不敢轻动。如今奉旨尽数送交官府,冒死向陛下禀明。”

太祖叹息许久,说:“你忠孝两全,应当留在朝中辅佐我。”刘琏叩头流泪,恳请回乡守完丧期。太祖准许,赏赐宝钞三十贯。皇太子召见赐宴,又加赏五十贯,慰勉礼遇格外深厚。

洪武十年六月,守丧期满,随即被任命为考功监丞。他考核官员公允得当,称职尽责,以严谨廉明受到太祖嘉奖。不到一年,破格提拔为藩司参政,朝廷已有委以重任的打算。

洪武十二年,刑部尚书沈立本调任江西布政使。沈立本向来谄媚依附权臣,到任后一心迎合权贵,遇事曲意顺从。刘琏坚守正道,坚决不肯附和。沈立本屡次用狠话胁迫,想要挟制刘琏屈从私意。

刘琏愤然说:“我奉皇上圣旨出任江西参政,只知道尽心报国、恪尽职守而已,其他利害得失都不放在心上,怎会屈从他人私意!”从此心中愤懑郁结,染成重病,当年六月,在官署去世。

噩耗传到京城,太祖震惊哀痛,为此停止上朝理政,派遣使者前往吊唁,亲自撰写祭文,用太牢少牢之间的中牢礼仪祭奠。唉!

我和刘琏是世代交好的通家,情同兄弟。我年纪稍长,平日刘琏对我十分敬重。后来我在京城做官,刘琏每次入京都住在我这里,遇事必定一起商议,饮食相伴,起居同席。我常常被繁杂公务困扰身心,刘琏总是对我心怀怜惜体恤。

后来我辞官回乡,和刘琏再会仅有四五次,不久他便踏上仕途。刘琏性情谦和平易,遇事通达果断;待人宽厚从不与人争执,内心却刚正有操守,言行恪守礼法。面对不合道义之事,气节坚定不可动摇。

我原本以为,刘琏必定能成为国家栋梁,安抚百姓、济世安民;日后辅佐守成君主,做朝廷的心腹重臣,共享太平盛世。谁能想到他竟盛年早逝,中道陨落,实在令人悲叹!

人生在世,没有才干便埋没无闻;有了才干,又怕不被朝廷任用;得到任用,又怕不能身居高位、实现抱负。

如今刘琏才华出众,恰逢明时被重用,地位尊贵、声名显赫;对上忠于君王,对下惠及百姓。在家是孝顺之子,在朝是贤能之臣,保有官爵名位,坚守正道而离世。生前享有荣耀,死后蒙受哀荣,此生还有什么遗憾呢?

即便如此,我与刘琏交情深厚,又怎能放下生死离别之痛?刘琏之子刘廌扶送灵柩回乡时,我正在温州,不能到灵前抚棺哭吊;到下葬之时,又没能执绋送葬,心中的悲怆哪里能说得尽?

追忆往日交游情谊,写下这篇哀辞悼念刘琏;同时抄写一份寄给他的弟弟刘仲璟,让刘廌把文章镌刻在墓碑之上。

四言哀辞直译:

南田草木繁茂,武阳山势巍峨。是谁凝聚天地灵气,降生这样贤才?

有赖其父刘基功业奠基,开启家门荣光。辅佐帝王应运而起,如龙乘雷腾飞。

功勋可比张良、陈平,文采堪比邹阳、枚乘。先祖积德庇佑,贤才得以培育长成。

可叹孟藻,本是社稷栋梁之才。文辞华美丰盛,如玉似宝。

兼具才艺德行,品貌才德兼备。大小善行,集于一身。

身负君臣知遇,仕途稳步升迁。入朝身居金马之门,名望可登贤才高台。

辅佐君王进献良言,堪比夔龙贤臣。帝王瞩目江西豫章之地,

命你辅佐治理一方庶务。匡正过失、疏通滞政,恩泽遍及全境。

正期盼你大展才干,位列朝廷台阁重臣。调和朝政,如盐梅佐羹。

奈何苍天无情,骤然降下灾厄。百姓失去依靠,如西山云气颓然崩塌。

志向高洁合乎道义,寿命却如颜回般短促。幼子扶送灵柩,众人悲哭哀悼。

封树陵墓,松柏环绕。抒写情怀托此哀辞,倾泻心中悲恸。

镌刻于青石碑石,留传后世千秋。可叹孟藻,令人无限哀痛!

全文赏析

1. 文体定位

本文是古代哀辞并序,属哀祭类文体:前为散文序,叙生平、家世、品行、仕宦、死因、交谊;后为四言骚体哀辞,押韵咏叹、抒情悼亡。

作者吴从善,青田同郡、翰林编修,与刘琏通家世交、情同手足,文章记事真实、情感真挚、不隐不谀,是研究刘琏生平、明初政局、刘氏家史的珍贵第一手文献。

2. 结构层次

(1). 开篇总述:极简概括刘琏家世、仕历、官阶、享年、卒所,提纲挈领。
(2). 天资与家世背景:写刘琏幼年聪慧、过目成诵、少年能文;铺垫刘基开国功勋,交代家世根基。

(3). 少年定乱之才:详述刘琏隐居南田时,不动声色安抚收服周边盗寇,凸显胆识、谋略、处事干练。

(4). 德行与人缘:写其事亲至孝、待人宽厚、气量渊深,朝野远近人人归心,涵养与格局兼备。

(5). 受知太祖:频繁往返京城、应对得体,深得朱元璋赏识、皇太子器重,为日后破格提拔埋下伏笔。

(6). 卷入朝堂政争:详述谈洋巡检司、密奏劾吏两件事,得罪胡惟庸权臣,遭罗织构陷,赖太祖圣明保全,折射洪武初年朝堂党争实况。

(7). 遗书尽孝:守丧遵父遗命、进献天文遗书,忠孝两全,获帝王厚赐礼遇。

(8). 仕途与殉节:服满出仕、考绩优异;任江西参政后,不屈从权臣党羽沈立本,坚守正道、愤懑成疾而亡,刻画刚正不阿、守节报国的人格。

(9). 私交与悼亡之情:追忆与刘琏平生交游、相知相惜,惋惜其栋梁早逝,抒发挚友死生离别之痛。

(10). 人生论赞:评刘琏有才得用、生荣死哀,虽早逝而无人生缺憾,立意沉稳。

(11). 作辞缘起:说明未能赴丧送葬的遗憾,故作哀辞、刻碑传世。

(12). 四言哀辞:以骚体韵文颂其天赋、家世、功业、德行、遗憾,哀婉深沉,收束全文。

3. 核心价值

(1). 史料互证:可与之前《江西参政诰》《御祭文》《刘公墓碑铭》四方文献互校互补,补正史简略,完整还原刘琏一生行事、性格、死因、朝堂遭遇。

(2). 还原明初政治:真实记载胡惟庸专权排异、地方藩司与布政使权力矛盾、朱元璋对勋臣后裔的眷顾与保全,是洪武朝政治生态鲜活实录。

(3). 人物形象丰满:跳出官方诰文的程式化褒扬,从私人挚友视角,写出刘琏聪慧早熟、有谋有断、谦和内刚、忠孝两全、守节不屈的立体人格。

(4). 文学价值:序文古朴典雅、叙事流畅、情理交融;哀辞承袭楚骚四言体制,辞藻清丽、音韵铿锵、哀感绵长,是明代哀祭文的上乘之作。

4. 艺术特色

(1). 叙事简净传神:寥寥数笔勾勒人物性格与事件经过,无冗余笔墨,史家笔法浓郁。

(2). 公私兼具:既写官方仕途功业,又写私人交谊情怀,家国、友情、人品融为一体。

(3). 对比衬托:以权臣狭隘私怨、同僚谄媚屈从,反衬刘琏正直守道、气节凛然。

(4). 情景抒情:文末叹英才早逝、挚友永别,情发自肺腑,哀而不伤、悲而有骨。

5. 总结

此文兼具史料考据价值与古典文学审美价值,既是刘琏个人完整行状,又是明初勋臣家族、朝堂党争、士大夫气节的真实写照;与另外三篇诰、祭、碑铭合璧,构成刘琏生平最完备的原始文献体系。

0-30、《明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赠太师谥文成护军诚意伯刘公神道碑铭》 张时彻 撰于明隆庆元年(1567年)

原文+标点
白话译文

明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赠太师谥文成护军诚意伯刘公神道碑铭

赐进士出身、资政大夫、前奉敕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四明张时彻撰

赐进士及第、嘉议大夫、南京吏部右侍郎、前太常卿、管南京国子监祭酒事、翰林院侍读学士、掌院事、太典总校官、常熟瞿景淳篆

文成刘公,其先丰沛人也,后徙鄜延。名延庆者,宋宣抚都统少保。厥子光世,以平方腊功,为兵马总管。高宗南渡,部兵以从,累官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进太师、杨国公,因家临安。

子尧仁,过丽水而乐之,遂徙其邑之竹洲。四传至集,又卜居青田之武阳,去县治百五十里,世所称南田福地也。俗尚俭朴,有唐风之遗焉,遂世定厥居,兢兢于仁义之训。

五传而至濠,宋翰林掌书,益慈惠好施。每淫雨积雪,登高而望,里中有不举火者,即分廪赈之。

会宋亡,乃荒遁自适。时有林融者,征聚义旅,兴复宋室,元讨平之。逮融至京,世祖义而弗杀也。融归,而至瓯越之间,地名牙阳四溪者,而复啸其徒。元乃驰驿使,簿录其胁从,将尽歼之。而乡豪因以仇怨相倾引,善良鲜有脱者。

使者返,夜次武阳。会天大雪,与古民百钱市酒,而市者至濠家,具语之故。濠即间行谒使者,得所簿录数,而深心恻焉。时孙爚侍,年方十龄,阴为策计,濠则大喜。

辄盛供具以逆使者,醉而寝之楼,乃探箧启牍,录其渠魁二百人。已乃遂火其居,焰灼于楼,仓皇掖使者跣而走。

诘旦,使者大恚曰:“将何籍以复?阙下殆诛死不赦矣!”

濠辟之曰:“濠不幸灾于居室,震惊使者,濠诚死罪。意者簿录有冤,天欲生之乎?”

使者事竟无可如何。濠幸有密亲于朝,度往返者四日,可以相报。使者曰:“幸甚,但半之亦可矣。”已而以前所录二百人者授之,止命诛首恶,诸所全活无算。

濠即文成公之王大父也。祖孙同心,破家以全万命,笃生文成,为一代元勋,子孙千百世食其报,岂幸然哉!

濠生庭槐,博洽坟籍,为太学上舍。槐生爚,通经术,元遂昌教谕,是为公祖。公父、祖后皆以公贵,封永嘉郡公;祖母梁氏、母富氏,皆封永嘉郡夫人。

公讳基,字伯温,神知迥绝,读书能七行俱下。年十四,入郡庠,师授《春秋》,未尝执经诵读,而默识无遗,辩决疑义,出人意表。为文辄有奇气,诸家百氏,过目即洞其旨。

尝游燕京,间阅书肆天文书,翌日背诵如流,其人大惊,欲以书授公。公曰:“此已在吾胸中矣!”

时从郑复初先生游,讲濂洛之学。先生大器异之,语公父曰:“吾将以天道不报善人,此子必高公之门矣!”

揭文安公曼硕见公,辄曰:“此魏征之流,而英特过之,将来济时器也!”

西蜀赵天泽亦以为诸葛孔明之俦。盖虽未试于用,亦已颖露囊中矣。

甫弱冠,举元进士,授江西高安县丞,以廉节著名。发奸擿伏,不避强御;为政严而有惠,小民咸戴如慈父,而豪右数欲陷焉。时上下信其廉平,卒莫能害也。

新昌州有杀人疑狱,公覆案得实。而初检官以失实当罪,其家欲甘心于公。江西行省大臣辟公为掾史,事乃解。已而与幕官议事不合,遂投劾去。

后为江浙儒学副提举、行省考试官。顷之,建言监察御史失职事,为宪台所沮,则又投劾去。

尝游西湖,有异云起西北。时同游者鲁道原、宇文公谅辈,皆以为庆云,将分韵赋诗。公独纵饮不顾,大言曰:“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

时元方全盛,诸同游大骇,以为狂,悉散去。公益呼酒放歌,极醉而罢。

方国珍反海上,省宪复举公为浙东元帅府都事。公即建议城守庆元等路,贼不敢犯。及左丞帖里帖木儿招谕方寇,复辟公行省都事。公议:方氏首乱,罪不可赦,宜捕诛其兄弟,而招安诸胁从者。

方氏大惧,行重赂求解,公峻却之,执前议,请于朝。方氏乃走赂阙下,省院台胥阿附之,降诏招安,授国珍官,驳公议,以为伤朝廷好生之仁,且擅作威福。遂罢左丞辈,羁管公于绍兴。

自是方氏遂横,莫可制,山寇皆从乱如归。

公在绍兴,放浪山水,以诗文自娱,于当途蔑如也。已而行省复以都事起公,招安山寇,使自募义兵。贼拒命不服者,辄擒诛之,略定其地。

已复以为行枢密院经历,与行院判石末宜孙守处州,安集流民。之后,授行省郎中。时经略使李谷凤奏守臣功绩,而执政者皆右方氏,遂抑公功,仅由儒学副提举格,授处州路总管府判。诸将莫不解体。

公拜敕曰:“臣不敢负国,今无所宣力矣。”遂弃官归。时义从者俱畏方氏残虐,从公居青田山中,乃著《郁离子》。

客或说曰:“今天下扰扰,以公才略,据括苍,并金华、明越,可折简而定,方氏将浮海避公矣。因画江守之,此勾践之业也。”

公笑曰:“吾平生忿方国珍、张士诚辈,徒狗鼠耳,奈何效之?且天命有归,子姑待焉。”

会高皇帝下金华,定括苍。公指乾象谓客曰:“此非向所云天命者乎?”客遂亡去。公决计趋金陵,悉以众付其弟升,并家人参掌之,曰:“善守境土,毋为方氏所得也。”

适总制孙炎以上命来聘,公遂由间道诣焉,陈时务一十八策,上悉从之。

会陈氏入寇,或谋以城降,或以钟山有王气宜奔据之,或欲决死一战、不胜而走未晚也。公独默然不言。上召公入内计之,公奋曰:“先斩主降议及奔钟山者,乃可破贼耳!”

上曰:“计将安出?”

公曰:“如臣之计,莫若倾府库、开至诚以固士心。且天道后举者胜,宜伏兵伺隙击之。取威制敌,以成王业,在此举也!”

上遂用公策,斩获累万。已而颁赏,公力辞不受。

中书省设御座,将奉小明王,以正月朔旦行礼。公大怒诟曰:“彼牧竖尔,奉之何为!”遂不拜。已而见上,陈天命所在,上大感悟,遂定征伐大计。

兵攻皖城,自昏达旦不拔。公谓宜舍坚城,径拔江州,遂平江州。

上尝使都督冯胜攻敌城,命公授方略,以云物为验。及克敌,一一如公言。

陈氏洪都守将胡均美,使子约降,请禁止若干事。上初有难色,公自后踢所坐胡床,上意悟,许之,均美遂以城降。

时苗军反金华、括苍,杀守将胡大海等,衢州亦谋翻城应之,守将夏毅计无所出。适公以忧归,道经其地,入城一夕而定。公即遗书金、处属邑,谕以固守所部。遂同郡平章诸军克复处城,苗帅就擒。公时语所亲:“上必有天下。”众心翕然。

方氏势日沮丧,数遣人奉款于公,公不纳而白于上。上因令公与之通问,公乃宣国家威德,方氏遂纳土入贡。

上时使人以书访军国事,公条答悉合机宜。会公赴京,经建德,适张氏入寇,守将曹国公欲奋击之。公止之曰:“不出三日,贼当自走,追而击之,必成擒耳。”已而果然。

时陈友谅据湖广,张士诚据浙西。众谓苏、湖富饶,宜先取之。公曰:“士诚自守虏耳;友谅居上流,且名号不正,宜先伐焉。陈氏既灭,取张氏如探囊中物耳。”

会陈氏复攻洪都,上遂伐陈氏,大战彭蠡湖。公密启移军湖口以避其险,克期以金木相犯日决胜。上从之,遂歼友谅。次取张士诚,次定中原,荡群雄,除残暴,再造区夏。凡皆公之密谋也。

上时至公所,屏人密语,率至移时,虽至亲密,莫知其端。

公为太史令,一日见日中有黑子,奏曰:“东南当失一大将。”时参军胡琛伐福建,果败没。

又见荧惑守心,群臣皆震惧。公密奏:“宜罪己,以回天意。”次日,上以公语谕群臣,众心始安。

后大旱,上命公理滞狱,凡平反冤狱若干人,雨即随澍。公因奏请立法定制,以止滥杀。

上方欲刑人,公请其故。上语公以所梦。公曰:“是‘众’字头上有血,以土傅之,得土得众之象。计梦后三日,当有捷报至。”上遂停刑以待,如期,海宁果以城降。

上大喜,悉以欲刑之人,俾公纵释之。

张士诚平后,有张昶者欲乱政,上书称颂功德,劝上宜及时为乐。上以示公,公曰:“是欲为赵高也。”上颔之。

昶怨公发其奸,使齐翼岩等伺公阴事,欲陷之。未及发,而昶先坐事受诛。

会司天台灾,翼岩上书言事,欲以中公。而上洞其奸,切责翼岩,斩之,穷治党与,尽得其与昶通谋状。

上不慊于丞相李善长,宪使凌悦因弹之。公为营救。上曰:“是数欲害汝,汝乃为之地耶?汝之忠勋,足以任此矣。”

公首触地曰:“易柱须得大木,若束小木为之,将速颠覆。如臣驽钝,尤非所堪。”上怒乃解。

洪武改元,上登大宝,拜公御史中丞。时定处州七县税额,计臣谓比宋制亩加五合。上特命青田县粮,亩止五合,曰:“使刘伯温乡里子孙,世世为美谈也。”

上幸凤阳,使公居守。公志在澄清天下,上言:“宋元以来宽纵日久,当使纪纲振肃,而后惠政可施也。”乃命宪司纠劾,无所避。

公因案中书省都事李彬不法事,罪当死。李善长素善彬,请缓其事,公竟奏诛彬,由是与善长大忤。力请归乡里。

临行奏言:“凤阳虽帝乡,非建都之地;王保保虽可取,然未易轻举也。”已而定西失利,王保保竟走沙漠。上益思公言,手诏叙公勋伐,召赴京师,同盟勋册。

公至,赐赉甚厚,赠公祖、父爵皆永嘉郡公。累欲晋公爵,公固辞不拜,上知其至诚,不强也。

时上谋择相,首杨宪,次汪广洋,次胡惟庸。公皆谓不可。上乃曰:“然则无逾先生矣。”

公曰:“臣岂不自知?况臣疾恶太深,又不耐繁剧,为之只孤大恩耳。天下何患无才?愿明主悉心求之。如目前诸人,臣诚未见其可也。”

三年七月,授弘文馆学士;十一月,进封诚意伯。四年正月,赐归老于乡。

八月,上手书,克期问天象事。公条具以奏,大意谓:“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已立,自宜少济以宽。”上嘉纳之,以付史馆。公所奏记诸如此类,率焚其草稿,人莫得其详。

初,瓯括间有隙地曰谈洋,界于福建三魁。元末顽民鬻贩私盐,挟寇为乱,久之不靖。公言于上,设巡检司控驭之。而顽民犹复逆命。适茗洋逃军周广三反,吏匿不以闻。公令长子琏赴京奏之,不先白中书省,径诣上前。

时胡惟庸主省事,怒其不先关白,重以旧怨,嗾刑部尚书吴云,讽老吏讦公:谓公谋谈洋为墓地不得,乃建议立司,以迁徙流民,激之为变。

上素知公,置不问。又请逮琏置狱,复不许。于时非得上渥眷,公且族矣。比公入朝,惟引咎自责而已。

先是杨宪败,相汪广洋,未几贬广东,乃相惟庸。公大戚曰:“使吾言不验,苍生之福也;言而验者,其如苍生何!”遂忧愤增疾。

八年正月,惟庸以医来视疾,饮其药,已而腹中有物郁结,彭彭如拳石。公遽白上,而疾遂益笃。

三月,上知公不起,御制文,遣使驰驿送之归。归一月而薨。

公生至大辛亥(1311)六月十五日,薨于洪武乙卯(1375)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有五。以是年六月,葬于夏山之原。

所著有《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犁眉公集》五卷,皆传于后世。

公初与同郡叶景渊、胡仲渊、章三益、金华宋景濂,以德艺相慕。及居官任政,则各行其志,俱以功名显于世。而公与宋公,又以文章为当代称首云。

公生平刚毅慷慨,有大节。每论天下安危,则义形于色。与人交,洞见肝腑;至义所不直,无少假借。虽亲之者以此,而忌之者亦以此。

惟上察其至诚,任以心膂。公以为不世之遇,知无不言。每遇急难,勇气奋发,计划立就,俦辈莫能测也。累赞大功,上尝临朝称之,公辄逡巡逊谢。

家居惟饮酒弈棋,未尝一齿前事。每天象有变,则累日不怿,盖志念深矣。

上天威严重,惟公抗言直议,不以利害自怵。上亦甚礼之,常称为“老先生”而不名,尝曰:“吾子房也!”

又曰:“居则匡治道,动则仰观乾象;谳狱审刑罚之中,议礼定国朝之制;运筹决胜,功实茂焉!”

又曰:“每于闲暇,数以孔子之言开导朕,是以颇知古意。”

其知遇之隆,世罕有俪哉!

廷臣以过被谴,公密为救解。其人知而谢之,辄拒不纳;其人不知,公亦终身不言。

公之将薨也,以天文遗书授琏,使服阕诣阙奏进,且戒之曰:“勿令后人习也。”

复命仲璟曰:“胡惟庸在位,欲上遗表无益也。待其败后,上必思我,倘有问,以遗疏密奏之。”

遗表大略:修德省刑,祈天永命;为政宽猛相济,如循环无端;诸形胜要害之地,宜与京师声势连络,惟圣明留意。后上果深感念之。

公初娶富氏,封永嘉郡夫人;继娶陈氏、章氏。陈生子男二:长琏,由考功监丞任江西参政,卒于官;次仲璟,授合门使,赐除奸劾佞铁简侍朝,寻升谷府左长史,提督肃、辽、庆、宁、代、谷六王府军务。成祖时,守节死事,别有专传。

公以中毒薨,上深闵其冤,命长孙廌世袭伯爵,给金书铁券。后文皇帝北征、定都燕都,廌子幼弱不能赴阙,遂停禄爵。

至景泰间,七世孙刘禄,始授翰林院世袭五经博士;孝宗时,九世孙刘瑜,授处州卫世袭指挥使,立祠本郡,从朝野言官之请也。

至嘉靖间,纳郎中李瑜之议,下礼、兵二部廷议。大略谓:

刘基当元季草昧之初,首识真主,金陵谒帝,动中机宜。陈天命之所在,斥伪主为不足事;舍安庆而径拔九江,缓士诚而急攻友谅,江南大势已定于此。

其后屡从征伐,观天察象,设策运筹,知无不言,言无不验。仰副顺天应人之举,翊成拨乱反正之功。

高皇帝延揽豪俊,创造大业。一时佐命之臣,并力宣力;而帷幄奇谋、中原大计,多出于基。故军中比之张子房,开国拟之诸葛孔明。功臣庙绘其像,青田减其赋税。

推基之功,有社稷莫大之勋。思开创之难,宜隆佐命之赏;念社稷之功,当笃延世之封。况翊运开基,勋业炳烈如基者哉!

奏上,报允。遂追谥加封,配享太庙,仍复刘氏伯爵,世世承袭。

公临终戒子孙毋轻仕宦,且预言九世之后家道方兴,至今事验若合符券。

乡里后进,伏读《功臣翊运录》,仰景公之勋烈;诵《郁离子》诸集,慕公之文章。旦夕向往,恒思执鞭而不可得。

兹其孙世延,砥砺操尚,绳祖武、恐芳迹不彰,属余为隧道之碑。余虽不文,义不敢辞。

铭曰:

於惟掌书,乐善好施。雨雪分饷,闾闬称慈。

无辜被录,百千其徒。何以拯之?爰火其居。

我也无栖,人则释诛。笃生孙子,为时钜儒。

武蕴韬钤,文富诗书。玑衡洞烛,囊括寰区。

元失其驭,四国卒瘠。如鼎斯沸,莫赤匪狐。

乃有真主,应天受符。间关草昧,翼龙以飞。

运筹帷幄,以张以弛。天牖其衷,人罔攸窥。

群雄窃据,次第芟除。大命既集,戎胡卒逋。

帝曰汝功,汝侯汝公。公曰天眷,微臣曷庸?

功成身退,从游赤松。帝庞其直,人嫉其忠。

奄殒非命,实恫帝衷。舟书锡爵,赏延不穷。

厥惟胤子,忠孝弥崇。均输大节,益阐丕风。

嗣传式微,谓天瞢瞢。爰有封章,频吁九重。

哲后考德,宗工记功。乃集廷议,报称宜隆。

侑享太庙,俎豆春容。君臣一体,祀典攸同。

於万斯载,嗣续公封。百尔圭裳,胥庆厥逢。

公文日星,公烈华嵩。既载旂常,亦铭鼎锺。

孰是不师?孰是不共?况也梓里,奕世其风。

渺予小子,夙夜钦崇。不腆者词,曷贲玄宫。

庶托贞珉,光昭罔终!

皇明隆庆元年岁次丁卯(1567年)春二月望日。

刘基先祖本是丰沛人,后迁居鄜延。宋代有刘延庆,官至宣抚都统少保。其子刘光世,因平定方腊之乱,任兵马总管。宋高宗南渡,刘光世率兵扈从,累官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晋封太师、杨国公,于是定居临安。

刘光世之子刘尧仁,途经丽水喜爱此地山水,便迁居丽水竹洲。传四代到刘集,又择地定居青田武阳,离县城一百五十里,就是世人所称南田福地。当地风俗淳朴节俭,有唐代遗风,刘氏便世代定居,恪守仁义教化。

再传五代到刘濠,曾任宋代翰林掌书,为人仁慈乐善。每逢大雨大雪天,他登高远望,看到乡里有断炊人家,便拿出自家粮食赈济。

宋朝灭亡后,刘濠隐居避世。当时有林融聚众图谋恢复宋朝,被元朝平定。林融到京城,元世祖敬佩其义,没有杀他。林融回乡后,又在瓯越牙阳四溪聚众起事。元朝派驿使前来,要登记胁从人员,准备全部诛杀。地方豪强借机挟私报复牵连,善良百姓几乎无人能幸免。

使者返程,夜宿武阳。天降大雪,使者拿钱向村民买酒,卖酒人到刘濠家,把这件事全都告知。刘濠连夜悄悄拜见使者,看到登记名册,心中十分怜悯。当时他的孙子刘爚年仅十岁,暗中为祖父谋划计策,刘濠大喜。

刘濠备办丰盛酒食招待使者,把使者灌醉安置在楼上歇息。随后偷偷打开文书匣子,抄录为首作乱者二百人名单。接着故意放火烧了自家房屋,大火烧到楼上,刘濠慌忙搀扶使者赤脚逃出。

第二天清晨,使者大怒:“没有名册拿什么回朝复命?我们都要被处死!”

刘濠谢罪说:“我家不幸失火,惊扰使者,我本该死。想来是名册牵连太多无辜,上天有意要保全众人吧?”

使者无可奈何。刘濠恰巧有至亲在朝中,估算往返四日可以通消息。使者说:“若能减半保全也好。”刘濠便把抄录的二百名首恶名单交给使者,朝廷只诛杀领头之人,成千上万无辜百姓得以活命。

刘濠就是刘基的曾祖父。祖孙同心,不惜家产保全万民性命,才降生刘基这样一代开国元勋,子孙百世享受福报,绝非偶然。

刘濠生子刘庭槐,博览典籍,为太学上舍生。刘庭槐生子刘爚,精通经学,任元朝遂昌县教谕,就是刘基父亲。刘基祖父、父亲后来都因刘基显贵,追封永嘉郡公;祖母梁氏、生母富氏,都追封永嘉郡夫人。

刘基,字伯温,天资超凡绝顶,读书一目七行。十四岁进府学,师从研习《春秋》,不用捧着经书死记,默默背诵毫无遗漏,辨析疑难义理,见解出人意料。写文章自有奇崛气韵,诸子百家典籍,过目就能通晓要义。

曾游历燕京,在书肆翻看天文书籍,第二天就能通篇背诵。书肆主人大惊,要把书送给他。刘基说:“这些学问早已记在我心里了。”

他拜郑复初为师,研习周敦颐、二程理学。郑复初十分器重他,对刘基父亲说:“天道向来不辜负善人,这孩子必定能光耀家门!”

元代文豪揭傒斯见到刘基,赞叹:“此人是魏征一流人物,才气风骨更胜过他,是将来匡济时局的大才!”

西蜀赵天泽也把他比作诸葛亮。此时虽未施展抱负,才华早已锋芒毕露。

刚过二十岁,考中元朝进士,授江西高安县丞,以清廉节操闻名。揭发奸邪、隐恶贪腐,不畏惧豪强权贵;为政严厉又体恤百姓,小民把他当作慈父爱戴,地方豪强屡次想陷害他,官民都信服他清廉公正,终究无从下手。

新昌州有一桩杀人冤案,刘基复审查明实情。当初验尸定案的官员因判案失实要被治罪,其家人想报复杀害刘基。江西行省征召刘基为幕府掾吏,风波才平息。后来与幕府官员议事意见不合,便上书辞官离去。

之后任江浙儒学副提举、行省考试官。不久,上书弹劾监察御史失职,被御史台阻挠,再次辞官。

曾游览西湖,西北方升起奇异云气。同游文人都认为是祥瑞祥云,准备分韵作诗。唯独刘基纵情饮酒不屑一顾,高声说:“这是帝王之气,应在金陵。十年后必有王者兴起于此,我定当辅佐他。”

当时元朝正值鼎盛,同游之人惊骇不已,以为他狂妄,纷纷离去。刘基越发纵情饮酒放歌,大醉方休。

方国珍在海上起兵叛乱,行省举荐刘基为浙东元帅府都事。刘基建议修筑庆元等城防御,贼寇不敢进犯。左丞帖里帖木儿奉命招降方国珍,又征召刘基为行省都事。刘基主张:方国珍是首乱元凶,罪不可赦,应当抓捕诛杀其兄弟,只招安胁从依附之人。

方国珍十分恐惧,重金行贿求免,刘基严词拒绝,坚持原议上奏朝廷。方国珍转而派人到京城行贿,朝中省、院、台官员都包庇纵容,下诏招安授方国珍官职,驳斥刘基提议,指责他违背朝廷好生之德、擅自作威作福。随即罢免左丞等人,把刘基安置看管在绍兴。

从此方国珍越发骄横,无人能制,山中盗寇纷纷归附作乱。

刘基在绍兴寄情山水,以诗文自娱,对当朝权贵不屑一顾。不久行省再次起用他为都事,招安山寇,允许自行招募义兵。负隅顽抗的贼寇,全都擒获诛杀,地方初步平定。

又升任行枢密院经历,与行院判官石末宜孙镇守处州,安抚流民百姓。后授行省郎中。经略使李谷凤上奏地方官员功绩,当权者偏袒方国珍,刻意压制刘基功劳,只按儒学副提举资历,授处州路总管府判。各路将领心灰意冷、纷纷离散。

刘基接到任命感叹:“臣不敢辜负国家,如今却没有为国效力的余地了。”于是弃官回乡。追随他的义士畏惧方国珍残暴,一同隐居青田山中,刘基在此著成《郁离子》。

有人劝他:“如今天下大乱,凭你的才略,占据括苍,兼并金华、宁绍、浙东,一纸文书就能平定。方国珍只会逃往海上避让。然后划江固守,可成就越王勾践的霸业。”

刘基笑道:“我平生最痛恨方国珍、张士诚这类鼠窃狗盗之辈,怎会效仿他们?况且天命自有归属,你姑且等待时机。”

恰逢明太祖朱元璋攻下金华、平定括苍。刘基指着天象对客人说:“这不就是我当年所说的天命真主吗?”客人随即离去。刘基决意前往金陵,把部众托付给弟弟刘升和家人代管,嘱咐:“好好镇守本土,不要被方国珍侵占。”

总制孙炎奉朱元璋之命前来礼聘,刘基从小路前往金陵,呈上时务十八策,朱元璋全部采纳施行。

陈友谅大举进犯金陵,有人主张献城投降,有人说钟山有王气应当退守据守,有人建议拼死一战、战败再逃走也不晚。唯独刘基沉默不语。朱元璋召他入宫密议,刘基激昂进言:“先斩杀主张投降和退守钟山之人,才能破敌!”

朱元璋问破敌之计。刘基说:“倾尽府库财物、开诚布公稳固军心。天道规律是后发者制胜,应当埋伏兵马伺机突袭。一战立威、制服强敌、奠定帝王基业,就在此战!”

朱元璋采纳计策,大败陈友谅,斩获敌军数以万计。战后论功行赏,刘基坚决推辞不受。

中书省摆设御座,准备正月初一朝拜小明王。刘基大怒斥责:“不过是一介牧童罢了,何必尊奉朝拜!”坚决不拜。随即拜见朱元璋,陈述天命归朱的大势,朱元璋幡然醒悟,定下统一天下征伐大计。

大军攻打皖城,从天黑打到天亮久攻不下。刘基建议舍弃坚城,直取江州,随即平定江州。

朱元璋命都督冯胜攻城,让刘基传授用兵方略,以天象云气作征兆验证。攻破敌城,局势发展全如刘基预判。

陈友谅洪都守将胡均美派儿子请降,提出若干约束条件,朱元璋面露迟疑。刘基从身后悄悄踢动朱元璋坐的胡床,朱元璋瞬间领悟,应允条件,胡均美献城归降。

当时苗军在金华、括苍叛乱,杀害守将胡大海,衢州也图谋献城响应。守将夏毅无计可施。恰巧刘基因家事回乡路过衢州,入城一夜之间安定人心。随即写信给金华、处州所属州县,传令固守防地。随后会同朝廷军马收复处州,擒获苗军叛将。刘基私下对亲信说:“朱元璋必定能坐拥天下。”众人心中全都信服。

方国珍势力日渐衰落,屡次派人向刘基求和归顺,刘基不接纳,如实禀报朱元璋。朱元璋命刘基与之沟通,刘基宣示朝廷威德,方国珍最终献地纳贡归降。

朱元璋时常写信咨询军国大事,刘基逐条答复,全都切合机要时局。刘基赴京城途经建德,恰逢张士诚军队进犯,守将曹国公准备出兵迎战。刘基劝阻:“不出三日贼军自会退走,到时追击,必能全部擒获。”后来果然应验。

当时陈友谅占据湖广,张士诚占据浙西。朝臣都认为苏州、湖州富庶,应当先攻取。刘基说:“张士诚只是固守自保的庸人;陈友谅占据长江上游,名分不正、野心更大,应当先灭陈友谅。陈氏灭亡后,攻取张士诚易如反掌。”

不久陈友谅再次围攻洪都,朱元璋亲率大军讨伐,两军大战鄱阳湖。刘基秘密上奏,建议移军湖口扼守险要,选定金木相克之日决战决胜。朱元璋依计而行,全歼陈友谅。随后平定张士诚、收复中原、扫平群雄、除去暴虐割据势力,重新安定天下。所有重大谋略,都出自刘基密划。

朱元璋常亲自到刘基居所,屏退左右密谈,往往一谈就是许久,即便亲近近臣,也无从知晓内容。

刘基任太史令时,一日观测太阳中有黑子,上奏:“东南方将要损失一员大将。”不久参军胡琛征伐福建,果然兵败阵亡。

又观测荧惑星侵占心宿,满朝文武惊惧不安。刘基密奏:“陛下应当自省修德,以挽回天意。”次日朱元璋把刘基之言晓谕群臣,人心才安定。

后来天下大旱,朱元璋命刘基复审积压冤狱,平反多人,随即天降大雨。刘基趁机上奏,请朝廷立定法律制度,制止随意滥杀。

朱元璋正要处决犯人,刘基询问缘由。朱元璋说出梦中所见。刘基解析:“‘众’字头上加血,以土覆盖,是得民心、得土地的吉兆。预言三日内必有归降捷报。”朱元璋于是暂停行刑等候,果然如期海宁献城归降。

朱元璋大喜,把原定处决之人全部交由刘基释放。

平定张士诚后,朝臣张昶心怀祸乱,上书歌功颂德,劝朱元璋及时享乐。朱元璋把奏章给刘基看,刘基说:“此人想做秦朝赵高,蒙蔽君主、祸乱朝政。”朱元璋点头认同。

张昶怨恨刘基揭穿阴谋,指使齐翼岩等人暗中窥探刘基过失,想要罗织陷害。还没来得及动手,张昶就因罪被诛杀。

恰逢司天台发生灾异,齐翼岩借上书言事,借机构陷刘基。朱元璋洞察其奸,严厉斥责并斩杀齐翼岩,彻查党羽,查出他与张昶串通谋乱的全部罪状。

朱元璋对丞相李善长心存不满,御史凌悦趁机弹劾。刘基心怀公道,出面为李善长营救劝解。朱元璋说:“此人屡次想加害你,你为何还要为他开脱?你的忠心功勋,足以担当丞相之任。”

刘基伏地叩首:“更换梁柱必须用大木,若是捆扎小木代替,只会加速房屋倾覆。臣资质愚钝,实在不堪宰相重任。”朱元璋怒意才消解。

洪武元年,朱元璋登基称帝,授刘基御史中丞。议定处州七县赋税定额,户部官员主张比宋代每亩加征五合。朱元璋特意下诏,青田县赋税仍按宋代旧额每亩只征五合,说:“要让刘伯温家乡子孙,世代传为美谈。”

朱元璋巡幸凤阳,命刘基留守京城。刘基立志整顿朝纲、澄清吏治,进言:“宋元以来吏治宽纵松懈太久,应当严肃整顿纲纪法度,然后仁政惠民才能推行。”于是命御史台严加纠察弹劾权贵,毫不避嫌。

刘基查究中书省都事李彬贪赃枉法,罪当处死。李善长素来与李彬交好,请求暂缓处置,刘基依旧上奏朝廷、依法诛杀李彬,从此与李善长结下深怨。刘基极力请求辞官回乡。

临行前密奏:“凤阳虽是帝王故乡,却不适合建都;王保保虽然可以征讨,但不可轻率出兵。”后来明军定西战败,王保保逃往漠北。朱元璋越发感念刘基远见,亲笔下诏表彰其功勋,征召入京,录入功臣勋册。

刘基到京,赏赐极为丰厚,追封其祖父、父亲为永嘉郡公。朱元璋屡次想要晋封刘基公爵,刘基坚决推辞不受,朱元璋知其至诚,不再勉强。

当时朱元璋有意择选丞相,首先考虑杨宪,其次汪广洋、胡惟庸。刘基都直言不可任用。朱元璋说:“看来宰相之位,没人能超过先生了。”

刘基答道:“臣自知才德不足。何况臣嫉恶如仇,又不耐繁杂政务,若居相位,只会辜负圣恩。天下不愁没有贤才,愿陛下尽心寻访。至于眼下这几人,臣实在看不出可以担当宰相之器。”

洪武三年七月,授弘文馆学士;十一月,封诚意伯。四年正月,恩赐辞官归老。

八月,朱元璋亲笔写信,询问天象运势。刘基逐条上奏,大意是:“霜雪严寒过后,必有阳春回暖。如今国威已经确立,治国应当稍施宽和仁政。”朱元璋赞许采纳,交付史馆存档。刘基所有密奏奏章,事后大都焚毁草稿,世人无从知晓详情。

起初温州、处州之间有荒地叫谈洋,与福建三魁交界。元末顽劣百姓私贩盐货,勾结盗寇作乱,长久不能安定。刘基奏请朝廷设立巡检司镇守管控。当地刁民依旧不服管束。恰逢茗洋逃军周广三起兵反叛,地方官吏隐瞒不报。刘基命长子刘琏赴京城上奏,没有事先通报中书省,直接面奏皇帝。

当时胡惟庸执掌中书省,恼怒刘基不先禀告,加上旧日嫌怨,唆使刑部尚书吴云,暗示老吏诬告刘基:说刘基图谋把谈洋占为墓地没能如愿,才故意提议设巡检司,迁徙流民、激化民变。

朱元璋素来深知刘基为人,搁置不问。胡惟庸又请求抓捕刘琏下狱,也被朱元璋驳回。若非皇帝格外恩宠眷顾,刘氏几乎要遭灭族之祸。后来刘基入朝,只是引咎自责、不加辩解。

此前杨宪败亡,任用汪广洋为相,不久贬往广东,随后任用胡惟庸为相。刘基忧心叹息:“若我的预言不应验,是天下百姓的福气;若是应验,苍生百姓该怎么办啊!”从此忧愤成疾。

洪武八年正月,胡惟庸带医生前来探视刘基,服药之后,腹中郁结硬块,像拳头石头一样胀痛。刘基如实禀报朱元璋,病情日渐沉重。

三月,朱元璋知道刘基病危不起,亲自撰文,派使者乘驿马护送他回乡。归家一月后薨逝。

刘基生于元至大辛亥年(1311)六月十五日,卒于明洪武乙卯年(1375)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当年六月,安葬于夏山原野。

著作有《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犁眉公集》五卷,全都流传后世。

刘基早年与同郡叶景渊、胡仲渊、章三益、金华宋濂,以德行文采相互仰慕。为官从政之后,各守志向,都以功名显扬当世。而刘基与宋濂,文章才华并称明代第一。

刘基生平刚毅正直、慷慨有气节。每当议论天下安危大义,神情凛然。与人交往推心置腹、肝胆相照;面对不合道义之事,绝不姑息迁就。亲近他的人因他正直而敬重,忌恨他的人也因他刚正而构陷。

唯独朱元璋深知他至诚忠心,视作心腹重臣。刘基感念旷世知遇之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每逢国家急难,意气奋发,运筹谋划顷刻而定,同辈人难以揣测其智慧。屡次成就开国大功,朱元璋常在朝堂称赞,刘基总是谦逊退让。

隐居乡里时,只以饮酒下棋自娱,从不夸耀往日功勋。每逢天象灾异,便多日忧心不乐,心怀天下苍生。

朱元璋威严庄重,唯独刘基敢于直言劝谏,不被利害祸福所畏惧。朱元璋也格外礼遇,常称他“老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曾说:“这是我的张子房啊!”

又评价:“居朝则匡正治国大道,闲时则仰观天象历法;审案断狱持平公允,议定礼仪创立朝廷制度;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功勋卓著无比。”

又说:“闲暇之时,常以孔子圣贤之道开导我,让我通晓古圣贤治国深意。”

君臣相知礼遇之隆,世间少有匹敌。

朝中大臣因过错将被惩处,刘基暗中为之营救开脱。当事人知晓前来道谢,他一概拒绝;不知内情之人,他也终身不提及助人之事。

刘基临终前,把天文术数遗书交给长子刘琏,嘱咐守丧期满后入朝进献,并告诫:“不要让后世子弟研习这类占卜星象之学。”

又嘱咐次子刘仲璟:“胡惟庸如今掌权当政,现在呈上遗表没有用处。等他日后败亡,陛下必定会思念我。倘若陛下问及,再把遗表秘密上奏。”

遗表大意:修身立德、减轻刑罚,祈求国运长久;为政宽猛相济、循环互补;天下山川险要形胜之地,要与京城防务声势连通,望圣明君主留心规划。后来朱元璋果然深深感念其忠言远见。

刘基原配富氏,封永嘉郡夫人;继娶陈氏、章氏。陈氏生二子:长子刘琏,历任考功监丞、江西参政,卒于任上;次子刘仲璟,授合门使,赐给弹劾奸佞的铁简随侍朝堂,不久升任谷王府左长史,提督肃、辽、庆、宁、代、谷六王府军务。永乐年间坚守气节殉国,另有传记记载。

刘基被胡惟庸下毒冤逝,朱元璋深切怜悯其冤屈,命长孙刘廌世袭伯爵,赐予金书铁券。明成祖北征、定都北京后,刘廌之子年幼不能入朝谢恩,爵位俸禄暂时停袭。

景泰年间,七世孙刘禄,授翰林院世袭五经博士;弘治年间,九世孙刘瑜,授处州卫世袭指挥使,在本郡建立祠堂,都是依从朝中言官奏请。

嘉靖年间,郎中李瑜上奏朝廷,交由礼部、兵部廷议。朝臣评议大略:

刘基在元末乱世之初,最先辨识天命真主,远赴金陵投奔太祖,言行谋略无不切合时局。直言天命归明,斥责伪政权不值得辅佐;舍弃安庆坚城直取江州,暂缓攻取张士诚而先灭陈友谅,江南大局就此奠定。

此后跟随太祖四处征伐,观测天象、运筹献策,知无不言、言必有验。辅佐太祖顺天应人、平定乱世、开创大明基业。

明太祖招揽天下豪杰开创帝业,一众开国功臣同心辅佐;而帷幄奇谋、平定中原的重大国策,大多出自刘基。所以军中比作张良,开国堪比诸葛孔明。功臣庙绘其画像,青田故乡减免赋税。

论刘基功勋,对大明社稷功德无量。感念开国创业艰难,应当厚待佐命元勋;铭记定国安邦伟业,应当恩荫后世子孙。何况刘基辅佐开国、功勋彪炳,冠绝一时。

奏章上奏,皇帝准许。于是追封刘基、谥号文成,配享太庙,恢复刘氏伯爵,世代承袭。

刘基临终告诫子孙不要轻易出仕为官,还预言九世之后家族兴盛,如今世事应验,如同符契相合。

乡里后辈研读《功臣翊运录》,仰慕刘基功勋伟业;诵读《郁离子》文集,敬佩其文章风骨。日夜向往,恨不得追随门下受教。

刘基后裔刘世延,坚守节操、继承祖业,唯恐先祖美名湮没,嘱托我撰写神道碑文。我虽文笔浅陋,于道义不敢推辞。

四言铭文直译:

刘氏先祖曾任宋翰林掌书,仁慈乐善。雨雪寒冬散发粮食赈济,乡里百姓都感念慈恩。

元初无辜百姓被登记牵连,数以千计将要遭难。如何拯救苍生?刘濠纵火毁宅巧施良策。

自家蒙受损失,万千百姓得以活命免诛。上天降生贤孙刘基,成为一代大儒名臣。

胸中深藏兵法谋略,笔下饱读诗书典籍。通晓天文星象,眼界囊括天下寰宇。

元朝失却统治纲纪,天下百姓困苦流离。时局如鼎水沸腾,乱世盗寇四起横行。

天命真主应运出世,承受帝王符命。刘基乱世奔走追随,辅佐真龙帝王腾飞。

帷幄之中运筹谋划,时局进退拿捏有度。天意暗自启发其心智,旁人无从窥探高深谋略。

各地割据群雄,逐一被朝廷扫平铲除。大明天命已定,北方蒙元残余远逃沙漠。

帝王感念盖世功勋,要封公封侯荣宠其身。刘基谦辞:皆是上天眷顾,微臣何敢居功?

功成之后淡然身退,效仿赤松子归隐山林。帝王赏识其正直忠心,小人却嫉妒构陷其贤。

可惜遭人暗害非命而逝,帝王心中悲痛惋惜。御制碑文、加封爵位,恩赏延及子孙后代。

子孙传承忠孝家风,坚守气节光大先祖功业。

后世爵位一度衰落,世人以为天道昏暗不明。

朝臣屡次上奏陈情,直达九重皇宫。

贤明帝王考究功德,朝中重臣铭记功勋。汇聚廷臣公议,议定尊崇褒奖之典。

准予配享太庙宗庙,春秋祭祀永受供奉。君臣功勋融为一体,祭祀礼制同等尊崇。

千秋万代,刘氏世袭封爵不绝。满朝文武百官,都庆幸生逢盛世、瞻仰贤踪。

刘基文章如日月星辰,功业如高山巍峨耸立。功勋载入旌旗史册,美名铭刻钟鼎碑石。

后世谁人不效仿其德行?谁人不敬仰其风骨?何况故乡后辈,世代承袭淳朴家风。

我一介后辈,日夜敬仰先贤风范。献上浅陋铭文,镌刻于玄宫石碑。

寄托青石丰碑之上,光辉永照千古无尽!

落款:大明隆庆元年丁卯年(1567)春二月十五日。

全文赏析

1. 文体与文献价值

此文是明代最高规格功臣神道碑铭,由南京兵部尚书撰文、翰林高官篆额,隆庆元年立碑,属于官方正史级碑志。

- 完整收录刘氏源流、先祖积德、刘基少年禀赋、元朝仕途、隐居著书、投奔太祖、帷幄定策、天文辅政、朝堂党争、遭谗病逝、子孙恩荫、嘉靖配享太庙全脉络。

- 可与《明史·刘基传》《诚意伯文集》、刘琏碑铭祭文多重互证,补正史简略,保留大量独家史实细节,是研究刘伯温家世、生平、明初政治、胡惟庸党案的第一手原始碑刻文献。

2. 文章结构脉络
(1). 家世溯源:远溯刘延庆、刘光世宋代望族,再叙刘濠纵火救民、积德庇后,铺垫刘氏门风与福报渊源。

(2). 天赋少年:写刘基过目成诵、天文绝世、名流品鉴,年少已显王佐之才。

(3). 元朝仕途:为官清廉、不避豪强,屡因正直辞官;西湖望云预言天命,埋下辅佐太祖伏笔。

(4). 浙东乱世:与方国珍政见对立,遭权贵排挤羁管;弃官归隐青田,著《郁离子》静待天时。

(5). 辅佐大明:应聘金陵、十八策定国;龙湾破陈友谅、不拜小明王、鄱阳湖决胜、先灭友谅后取士诚,勾勒开国首功。

(6). 辅政朝堂:天文占验、平反冤狱、止滥杀、辨张昶奸邪、救李善长、论相直言,尽显忠诚刚正。

(7). 遭祸病逝:谈洋事件被胡惟庸构陷、忧愤成疾、遭医下毒、太祖遣归终老,还原刘基真实死因。

(8). 著作子嗣:列明文集著作、妻妾子女、刘琏刘仲璟仕历、后世世袭爵位与祠堂恩典。

(9). 廷议配享:嘉靖朝臣评议刘基功勋,准予配享太庙、复世袭伯爵,盖棺定论历史地位。

(10). 四言铭辞:韵文总结家世、德行、功勋、君臣知遇、后世荣光,典雅庄重,勒石传世。

3. 核心思想与史料亮点

(1). 还原刘基真实定位:不止是传奇谋士,更是刚正敢言、嫉恶如仇、坚守原则、不恋权位、心怀苍生的名臣。

(2). 揭秘明初政治暗线:详细记载胡惟庸构陷刘基、张昶乱政、朝臣党争、朱元璋用人与制衡策略,还原洪武朝真实生态。

(3). 补足家族谱系:完整梳理刘氏从宋代到明代隆庆的世系、封赠、子嗣、恩荫,是刘氏宗族史核心文献。

(4). 记录治国理念:保留刘基宽猛相济、修德省刑、慎择宰相、固守纲纪、不滥杀戮的治国思想。

4. 文学艺术特色

(1). 史家笔法:叙事严谨写实,不虚构、不溢美,大事详录、小事简括,兼具碑志庄重与史书实录特质。

(2). 叙议结合:叙事之后穿插人物品评、朝廷廷议,拔高人物历史地位。

(3). 文风典雅醇厚:通篇纯正明代古文,句式整饬、用词古雅,叙事流畅、层次分明。

(4). 铭辞古朴雄浑:四言韵诗承雅颂体例,对仗工整、音韵铿锵,概括一生、颂德传芳,符合神道碑勒石传世的文体要求。

5. 整体总结

这篇神道碑铭,是刘伯温一生最完整、最权威的官方传记,集家世、生平、功业、德行、子嗣、历史定论于一体;既是明代碑志文的典范之作,也是研究明初开国史、政治制度、朝堂党争、刘氏宗族源流不可替代的珍贵原始文献。

《刘公神道碑铭》关键字词

一、撰文篆署部分

1. 赐进士出身:明朝科举三甲进士中二甲的身份,一甲为“赐进士及第”共三人:状元、榜眼、探花;二甲为“赐进士出身”及三甲 为“赐同进士出身”。

张时彻(1500---1577)是明嘉靖二年(1523年)癸未科姚淶榜,二甲第六十三名进士(赐进士出身),正德十五年(1520)中举人,会试第七十一名,廷试二甲六十三名。

瞿景淳(1507—1569)是明嘉靖二十三年 1544 甲辰科秦鳴雷榜,一甲第二名榜眼(赐进士及第)。

2. 资政大夫:明代正二品文散官。

3. 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专属衔,参与中枢机要。

4. 四明:今浙江宁波代称。

5. 嘉议大夫:明代正三品文散官。

6. 管南京国子监祭酒事:代管南京最高学府校长。

7. 掌院事、太典总校官:翰林院掌印、皇家典籍总校。

8. 常熟:今江苏常熟。

9. 篆:篆书题写碑额。

二、家世源流部分

1. 丰沛:即今江苏丰县、沛县,为汉高祖刘邦的故里,刘氏远祖郡望。

2. 鄜延:宋代路名,今陕西延安一带。

3. 宣抚都统少保:宋代高级军政官,安抚地方、掌兵权,少保为荣誉加官。

4. 平方腊:北宋末年方腊起义,江浙大乱,指刘光世平定方腊之乱。

5. 开府仪同三司:宋代从一品高阶荣誉,礼遇同三公。

6. 录尚书事:总领朝廷尚书台政务,实权宰相级别。

7. 杨国公:刘光世封爵。

8. 南渡:靖康之变后宋高宗南迁临安(杭州)。

9. 竹洲:丽水古地名,刘氏迁居落脚地。

10. 武阳、南田:青田南田古称武阳,世称南田福地,刘氏祖居。

11. 唐风之遗:民风简朴,存唐代淳朴遗风。

12. 翰林掌书:宋代翰林院典籍官。

13. 不举火:家中断炊、无粮做饭。

14. 荒遁:避世隐居,不仕新朝。

15. 林融:元初浙东抗宋复义首领。

16. 世祖:元世祖忽必烈。

17. 瓯越:浙东温州、处州一带古称。

18. 牙阳四溪:浙东古地名,山寇聚众之地。

19. 驰驿使:朝廷派驿站快马使者。

20. 簿录其胁从:登记所有随从人员,准备一网打尽。

21. 次武阳:夜宿武阳。

22. 间行:悄悄独行、微行。

23. 渠魁:为首作乱头目。

24. 逆火其居:故意放火烧自家房屋。

25. 跣而走:赤脚逃跑。

26. 阙下:京城朝廷。

27. 王大父:曾祖父。

28. 坟籍:上古典籍、经史群书。

29. 太学上舍:宋代太学最高等级生员。

30. 遂昌教谕:元代遂昌县儒学教官,掌县学教化。

31. 封永嘉郡公:因刘基显贵,追封先祖爵位。

三、刘基少年求学部分

1. 神知迥绝:天资悟性远超常人。

2. 七行俱下:一目七行,读书极速。

3. 郡庠:府级官办学校。

4. 执经诵读:捧着经书逐句朗读。

5. 默识无遗:默记在心,一字不漏。

6. 辩决疑义:辨析经典疑难义理。

7. 书肆:书店。

8. 濂洛之学:北宋周敦颐、二程理学正宗。

9. 大器异之:非常器重、视为奇才。

10. 魏征之流:唐代名相,直言敢谏、王佐之才。

11. 英特:英气卓异。

12. 济时器:匡救时局的栋梁之才。

13. 诸葛孔明之俦:和诸葛亮同一量级王佐之才。

14. 颖露囊中:锋芒外露,如锥处囊中自然脱颖而出。

四、元代仕途部分

1. 弱冠:即二十岁。

2. 高安县丞:江西高安县副长官,掌治安刑狱。

3. 发奸擿伏:揭发隐藏的奸邪贪腐。

4. 强御:豪强恶霸、权贵势力。

5. 廉节:清廉有节操。

6. 豪右:地方豪门大族。

7. 甘心于公:蓄意报复、欲置之于死地。

8. 行省掾史:省级官府幕僚属官。

9. 投劾去:上书自劾辞官,辞职而去。

10. 儒学副提举:元代省级教育副长官,掌学校科考。

11. 宪台:御史台,监察机构。

12. 庆云:古人以为祥瑞彩云。

13. 分韵赋诗:文人聚会按韵脚作诗。

14. 天子气:帝王应运的天象气数。

五、方国珍乱事部分

1. 省宪:行省、御史台合称。

2. 浙东元帅府都事:浙东军政幕府参谋官。

3. 城庆元:修筑庆元(宁波)城防。

4. 帖里帖木儿:元代江浙行省左丞,蒙古大臣。

5. 首乱:首先作乱起兵的元凶。

6. 峻却之:严词拒绝贿赂。

7. 走赂阙下:派人到京城行贿权贵。

8. 省院台胥甘焉:省、枢密院、御史台官员全都包庇纵容。

9. 好生之仁:朝廷宽恕不杀的仁德。

10. 擅作威福:擅自赏罚、自作主张。

11. 羁管:软禁安置、监视居住。

12. 山宄:山中盗寇。

13. 蔑如也:不屑一顾、轻视权贵。

14. 行枢密院经历:元代行院中层幕僚官。

15. 安集:安抚聚集流民。

16. 行省郎中:行省高级佐官。

17. 经略使:地方军政巡察大员。

18. 右方氏:偏袒、庇护方国珍。

19. 总管府判:路级官府判官,闲散副职。

20. 解体:人心离散、部下散去。

21. 无所宣力:没有为国效力的途径。

六、归隐著书与应征部分

1. *简而定:写一封信就能平定。

2. 画江守之:划长江割据自保。

3. 勾践之业:割据一方、称霸诸侯的霸业。

4. 狗鼠耳:骂其猥琐卑劣、不成大器。

5. 应天受符:顺应天命、承受帝王符命。

6. 间道诣焉:走小路前去拜见。

7. 时务一十八策:刘基向朱元璋献的开国十八条大计。

七、辅朱元璋开国部分

1. 主降议:主张投降的言论。

2. 倾府库:拿出全部府库财物犒军。

3. 后举者胜:后发制人、以静制动必胜。

4. 取威制敌:树立军威、制服强敌。

5. 小明王:韩林儿,元末红巾军名义共主。

6. 牧竖:放牛小童,鄙薄其无帝王实德。

7. 不拔:久攻不下。

8. 径拔江州:绕开坚城直取江州(九江)。

9. 云物为验:以天象云气占卜验证军机。

10. 胡床:坐榻,可端坐,亦可小息的床椅类。

11. 苗军:元末西南少数民族武装,降而复叛。

12. 翻城应之:献城叛变响应叛军。

13. 翕然:人心一致、心悦诚服。

14. 纳土入贡:献纳土地、称臣入贡。

15. 自守虏:只会固守自保的庸才,无远大志向。

16. 居上流:陈友谅据长江上游,地势占优。

17. 彭蠡湖:鄱阳湖。

18. 密启:秘密上书启奏。

19. 金木相犯日:干支五行相克的吉日,择时决战。

20. 再造区夏:重新平定天下、恢复华夏秩序。

21. 屏人而语:屏退旁人秘密议事。

八、天文、刑狱、朝堂部分

1. 日中有黑子:太阳黑子,古人视为灾异、天象示警。

2. 荧惑守心:火星停留在心宿,大凶天象,主兵灾、国丧、失将相。

3. 罪己:帝王自我反省修德,以消天变。

4. 谂滞狱:复审积压冤狱。

5. 随澍:随即天降大雨。

6. 止滥杀:制止随意行刑、滥杀无辜。

7. 众字头上有血:拆字解梦,附会天意。

8. 以土傅之:用土涂抹,对应得土得众。

9. 赵高:秦权臣,蒙蔽君主、祸乱朝政。

10. 詷公阴事:窥探、搜集刘基私下过失。

11. 司天台灾:天文台署发生灾异。

12. 穷治党与:彻查同党、株连党羽。

13. 不慊:心中不满、有嫌隙。

14. 易柱须得大木:换朝堂栋梁必须用大材,喻择相需贤才。

15. 驽钝:自谦资质平庸。

九、洪武朝堂、择相与归老

1. 登大宝:登基称帝。

2. 纪纲振肃:整顿朝廷法度、纲纪严明。

3. 紏劾:纠察弹劾官员。

4. 大忤:结下深怨、严重不和。

5. 手诏叙勋伐:皇帝亲笔诏书表彰功勋战绩。

6. 同盟勋册:录入开国功臣盟书勋册。

7. 疾恶太深:痛恨邪恶太过刚直。

8. 不耐繁剧:受不了繁杂琐碎政务。

9. 秪孤大恩:只会辜负圣恩。

10. 霜雪之后,必有阳春:喻乱世过后当行宽政。

11. 率焚其草:奏章草稿事后全都烧掉,不留底稿。

十、谈洋之祸、胡惟庸构陷

1. 三魁:闽浙交界古地名。

2. 鬻贩私盐:贩卖私盐,历代严禁。

3. 挟方寇为乱:依附方国珍作乱。

4. 茗洋逃军:茗洋地方溃散叛军。

5. 不先白中书省:没有事先禀告宰相衙门。

6. 惎:唆使、暗中指使。

7. 讦公:诬告刘基。

8. 播迁居氓:迁徙流民、搅动地方。

9. 族矣:就要遭灭族之祸。

10. 引咎自责:只自己认错,不辩解、不攀扯。

11. 言不验,苍生之福:我的预言不准,就是百姓福气。

十一、刘基病逝、生卒著作

1. 彭彭如拳石:腹中硬块鼓胀,像拳头石头跳动。

2. 驰驿送之归:派驿站快马护送回乡。

3. 至大辛亥、洪武乙卯:元武宗至大四年1311;明太祖洪武八年1375。

4. 夏山之原:青田刘基墓地古地名。

5. 德艺相慕:德行文采互相倾慕交好。

6. 义形于色:正义感流露在神情之间。

7. 洞见肝腑:待人坦诚、毫无城府。

8. 无少假借:一点也不宽容姑息。

9. 逡巡逊谢:谦逊退让、不敢居功。

10. 一齿前事:从不夸耀往日功勋。

十二、遗命、子嗣、后世恩荫

1. 服阕阙奏进:守丧期满赴京城进献遗书。

2. 遗表:临终遗奏疏。

3. 修德省刑:修养君德、减省刑罚。

4. 祈天永命:祈求国运长久。

5. 宽猛如循环:为政宽严相济、交替使用。

6. 声势连络:边防要地与京城防务呼应联动。

7. 合门使:明代宫廷近侍官,掌朝会引荐。

8. 铁简:御赐铁尺,可当场弹劾奸佞。

9. 王府左长史:王府首席属官,辅佐藩王。

10. 提督六王府军务:总管六藩王府军事防务。

11. 金书铁券:皇家免死铁券,世袭殊荣。

12. 五经博士:翰林院世袭儒官,掌经学祭祀。

13. 处州卫指挥使:地方卫所军事长官,世袭军职。

十三、嘉靖廷议、配享太庙

1. 草昧之初:元末乱世开国之初。

2. 动中机宜:言行谋略全都切合时机。

3. 拨乱返治:平定乱世、回归治世。

4. 并轨宣翼:功臣同心辅佐帝王。

5. 剖符发孔明之喻:分封功臣时把刘基比作诸葛亮。

6. 图其迹:功臣庙画像供奉。

7. 俎豆春容:春秋宗庙祭祀享礼。

8. 侑享太庙:功臣神位入帝王太庙一同受祭。

十四、铭文专用词语

1. 闾闬:乡里民间。

2. 鼎斯沸:天下大乱如鼎水沸腾。

3. 芟除:铲除、平定群雄。

4. 戎胡卒逋:北元蒙古残余远逃。

5. 从游赤松:功成身退、归隐修道。

6. 丕风:盛大家风、名臣风骨。

7. 圭裳:朝廷百官。

8. 旂常、鼎锺:宗庙史册、碑铭纪功。

9. 玄宫:坟墓、陵寝。

10. 贞珉:石碑、青石碑刻。

 


 


苏伯衡(1329年-1392年),字平仲,号空同子,金华(今浙江省金华市)人,元末举乡贡,明代文学家。北宋名臣苏辙之九世孙,八世祖苏迟。父亲苏友龙,师从许谦,任萧山令,行省都事。明军下浙东,坐长子仕闽,谪徙滁州。李善长上奏启用,力辞归乡。

元朝至正二十六年(1366),选任国子监学录。历任国子监学正。得到召见,擢翰林院编修。苏伯衡极力推辞,请求省亲归乡。

明朝洪武十年(1377),学士宋濂致仕,明太祖问谁可代替他,宋濂对答:“苏伯衡,臣乡人,学博行修,文词蔚赡有法。”明太祖即征召他,入见,苏伯衡再次以疾推辞,赐衣钞而还。

洪武二十一年(1388),聘请主考会试,事情完成后,再次告辞还乡。后为处州教授,坐表笺误,被处死。其子苏恬、苏怡,因为救父,一同受刑。

苏伯衡文学创作较为丰富,诗歌、古文皆取得一定成就,在明初文士圈中颇有影响。其诗清新自然,强调诗歌与世变的关系,认为诗歌要尽“人情物理之妙”。《玄潭古剑歌》《题耕隐图》《送宋起居还金华》等,富有隐逸情怀,情感真挚。其文语言简练,富有变化,而又法度谨严,不枝不蔓。《祭许祭酒文》《祭段知府文》《祭胡先生文》等,既谈到自己与逝者的关系,也谈到逝者在学术上或政事上的贡献,情深意切。《故元吴江州儒学教授孔公墓志铭》《温州卫中左所千户马公墓碑》《金华卫指挥副使王公墓碑》等文,则细致深入地记述了明初地方官员治理社会采取的举措和贡献,富有史料价值。《川上书堂记》《存古堂记》《王铭传》《天刑生传》等文,形象生动,摇曳多姿,引人入胜。

主要作品:著有《苏平仲文集》16卷。有明正统七年(1442)黎谅刻本,清《四库全书》据以收入。另有民国间《四部丛刊》影印本。黄虞稷《千顷堂书目》记载其有《序官考》1卷,今已不存。

文章链接:13、跋文山先生遗墨【苏伯衡撰】 明洪武十二年(1379年)苏伯衡撰《故参政刘公墓碑铭》


太史公曰:“人必然有一死,有的死比泰山还要重,有的死比鸿毛还要轻,这是因为死的目的不同。首先,不使祖先受辱;其次,不使自己身体受辱;其次,不在道理和颜面上受辱;......”尊重地记录先祖,符合史实,不作虚假编撰,还原事实矣。此是祖先不受辱!

汉太祖高皇帝邦公第87世孙,开七公第23世孙,广东惠州嶂下麦地刘氏(八房长)裔孙 汉家刘爱民敬啟

漢劉網

2026.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