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赠太师谥文成护军诚意伯刘公神道碑铭
赐进士出身、资政大夫、前奉敕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四明张时彻撰
赐进士及第、嘉议大夫、南京吏部右侍郎、前太常卿、管南京国子监祭酒事、翰林院侍读学士、掌院事、太典总校官、常熟瞿景淳篆
文成刘公,其先丰沛人也,后徙鄜延。名延庆者,宋宣抚都统少保。厥子光世,以平方腊功,为兵马总管。高宗南渡,部兵以从,累官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进太师、杨国公,因家临安。
子尧仁,过丽水而乐之,遂徙其邑之竹洲。四传至集,又卜居青田之武阳,去县治百五十里,世所称南田福地也。俗尚俭朴,有唐风之遗焉,遂世定厥居,兢兢于仁义之训。
五传而至濠,宋翰林掌书,益慈惠好施。每淫雨积雪,登高而望,里中有不举火者,即分廪赈之。
会宋亡,乃荒遁自适。时有林融者,征聚义旅,兴复宋室,元讨平之。逮融至京,世祖义而弗杀也。融归,而至瓯越之间,地名牙阳四溪者,而复啸其徒。元乃驰驿使,簿录其胁从,将尽歼之。而乡豪因以仇怨相倾引,善良鲜有脱者。
使者返,夜次武阳。会天大雪,与古民百钱市酒,而市者至濠家,具语之故。濠即间行谒使者,得所簿录数,而深心恻焉。时孙爚侍,年方十龄,阴为策计,濠则大喜。
辄盛供具以逆使者,醉而寝之楼,乃探箧启牍,录其渠魁二百人。已乃遂火其居,焰灼于楼,仓皇掖使者跣而走。
诘旦,使者大恚曰:“将何籍以复?阙下殆诛死不赦矣!”
濠辟之曰:“濠不幸灾于居室,震惊使者,濠诚死罪。意者簿录有冤,天欲生之乎?”
使者事竟无可如何。濠幸有密亲于朝,度往返者四日,可以相报。使者曰:“幸甚,但半之亦可矣。”已而以前所录二百人者授之,止命诛首恶,诸所全活无算。
濠即文成公之王大父也。祖孙同心,破家以全万命,笃生文成,为一代元勋,子孙千百世食其报,岂幸然哉!
濠生庭槐,博洽坟籍,为太学上舍。槐生爚,通经术,元遂昌教谕,是为公祖。公父、祖后皆以公贵,封永嘉郡公;祖母梁氏、母富氏,皆封永嘉郡夫人。
公讳基,字伯温,神知迥绝,读书能七行俱下。年十四,入郡庠,师授《春秋》,未尝执经诵读,而默识无遗,辩决疑义,出人意表。为文辄有奇气,诸家百氏,过目即洞其旨。
尝游燕京,间阅书肆天文书,翌日背诵如流,其人大惊,欲以书授公。公曰:“此已在吾胸中矣!”
时从郑复初先生游,讲濂洛之学。先生大器异之,语公父曰:“吾将以天道不报善人,此子必高公之门矣!”
揭文安公曼硕见公,辄曰:“此魏征之流,而英特过之,将来济时器也!”
西蜀赵天泽亦以为诸葛孔明之俦。盖虽未试于用,亦已颖露囊中矣。
甫弱冠,举元进士,授江西高安县丞,以廉节著名。发奸擿伏,不避强御;为政严而有惠,小民咸戴如慈父,而豪右数欲陷焉。时上下信其廉平,卒莫能害也。
新昌州有杀人疑狱,公覆案得实。而初检官以失实当罪,其家欲甘心于公。江西行省大臣辟公为掾史,事乃解。已而与幕官议事不合,遂投劾去。
后为江浙儒学副提举、行省考试官。顷之,建言监察御史失职事,为宪台所沮,则又投劾去。
尝游西湖,有异云起西北。时同游者鲁道原、宇文公谅辈,皆以为庆云,将分韵赋诗。公独纵饮不顾,大言曰:“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
时元方全盛,诸同游大骇,以为狂,悉散去。公益呼酒放歌,极醉而罢。
方国珍反海上,省宪复举公为浙东元帅府都事。公即建议城守庆元等路,贼不敢犯。及左丞帖里帖木儿招谕方寇,复辟公行省都事。公议:方氏首乱,罪不可赦,宜捕诛其兄弟,而招安诸胁从者。
方氏大惧,行重赂求解,公峻却之,执前议,请于朝。方氏乃走赂阙下,省院台胥阿附之,降诏招安,授国珍官,驳公议,以为伤朝廷好生之仁,且擅作威福。遂罢左丞辈,羁管公于绍兴。
自是方氏遂横,莫可制,山寇皆从乱如归。
公在绍兴,放浪山水,以诗文自娱,于当途蔑如也。已而行省复以都事起公,招安山寇,使自募义兵。贼拒命不服者,辄擒诛之,略定其地。
已复以为行枢密院经历,与行院判石末宜孙守处州,安集流民。之后,授行省郎中。时经略使李谷凤奏守臣功绩,而执政者皆右方氏,遂抑公功,仅由儒学副提举格,授处州路总管府判。诸将莫不解体。
公拜敕曰:“臣不敢负国,今无所宣力矣。”遂弃官归。时义从者俱畏方氏残虐,从公居青田山中,乃著《郁离子》。
客或说曰:“今天下扰扰,以公才略,据括苍,并金华、明越,可折简而定,方氏将浮海避公矣。因画江守之,此勾践之业也。”
公笑曰:“吾平生忿方国珍、张士诚辈,徒狗鼠耳,奈何效之?且天命有归,子姑待焉。”
会高皇帝下金华,定括苍。公指乾象谓客曰:“此非向所云天命者乎?”客遂亡去。公决计趋金陵,悉以众付其弟升,并家人参掌之,曰:“善守境土,毋为方氏所得也。”
适总制孙炎以上命来聘,公遂由间道诣焉,陈时务一十八策,上悉从之。
会陈氏入寇,或谋以城降,或以钟山有王气宜奔据之,或欲决死一战、不胜而走未晚也。公独默然不言。上召公入内计之,公奋曰:“先斩主降议及奔钟山者,乃可破贼耳!”
上曰:“计将安出?”
公曰:“如臣之计,莫若倾府库、开至诚以固士心。且天道后举者胜,宜伏兵伺隙击之。取威制敌,以成王业,在此举也!”
上遂用公策,斩获累万。已而颁赏,公力辞不受。
中书省设御座,将奉小明王,以正月朔旦行礼。公大怒诟曰:“彼牧竖尔,奉之何为!”遂不拜。已而见上,陈天命所在,上大感悟,遂定征伐大计。
兵攻皖城,自昏达旦不拔。公谓宜舍坚城,径拔江州,遂平江州。
上尝使都督冯胜攻敌城,命公授方略,以云物为验。及克敌,一一如公言。
陈氏洪都守将胡均美,使子约降,请禁止若干事。上初有难色,公自后踢所坐胡床,上意悟,许之,均美遂以城降。
时苗军反金华、括苍,杀守将胡大海等,衢州亦谋翻城应之,守将夏毅计无所出。适公以忧归,道经其地,入城一夕而定。公即遗书金、处属邑,谕以固守所部。遂同郡平章诸军克复处城,苗帅就擒。公时语所亲:“上必有天下。”众心翕然。
方氏势日沮丧,数遣人奉款于公,公不纳而白于上。上因令公与之通问,公乃宣国家威德,方氏遂纳土入贡。
上时使人以书访军国事,公条答悉合机宜。会公赴京,经建德,适张氏入寇,守将曹国公欲奋击之。公止之曰:“不出三日,贼当自走,追而击之,必成擒耳。”已而果然。
时陈友谅据湖广,张士诚据浙西。众谓苏、湖富饶,宜先取之。公曰:“士诚自守虏耳;友谅居上流,且名号不正,宜先伐焉。陈氏既灭,取张氏如探囊中物耳。”
会陈氏复攻洪都,上遂伐陈氏,大战彭蠡湖。公密启移军湖口以避其险,克期以金木相犯日决胜。上从之,遂歼友谅。次取张士诚,次定中原,荡群雄,除残暴,再造区夏。凡皆公之密谋也。
上时至公所,屏人密语,率至移时,虽至亲密,莫知其端。
公为太史令,一日见日中有黑子,奏曰:“东南当失一大将。”时参军胡琛伐福建,果败没。
又见荧惑守心,群臣皆震惧。公密奏:“宜罪己,以回天意。”次日,上以公语谕群臣,众心始安。
后大旱,上命公理滞狱,凡平反冤狱若干人,雨即随澍。公因奏请立法定制,以止滥杀。
上方欲刑人,公请其故。上语公以所梦。公曰:“是‘众’字头上有血,以土傅之,得土得众之象。计梦后三日,当有捷报至。”上遂停刑以待,如期,海宁果以城降。
上大喜,悉以欲刑之人,俾公纵释之。
张士诚平后,有张昶者欲乱政,上书称颂功德,劝上宜及时为乐。上以示公,公曰:“是欲为赵高也。”上颔之。
昶怨公发其奸,使齐翼岩等伺公阴事,欲陷之。未及发,而昶先坐事受诛。
会司天台灾,翼岩上书言事,欲以中公。而上洞其奸,切责翼岩,斩之,穷治党与,尽得其与昶通谋状。
上不慊于丞相李善长,宪使凌悦因弹之。公为营救。上曰:“是数欲害汝,汝乃为之地耶?汝之忠勋,足以任此矣。”
公首触地曰:“易柱须得大木,若束小木为之,将速颠覆。如臣驽钝,尤非所堪。”上怒乃解。
洪武改元,上登大宝,拜公御史中丞。时定处州七县税额,计臣谓比宋制亩加五合。上特命青田县粮,亩止五合,曰:“使刘伯温乡里子孙,世世为美谈也。”
上幸凤阳,使公居守。公志在澄清天下,上言:“宋元以来宽纵日久,当使纪纲振肃,而后惠政可施也。”乃命宪司纠劾,无所避。
公因案中书省都事李彬不法事,罪当死。李善长素善彬,请缓其事,公竟奏诛彬,由是与善长大忤。力请归乡里。
临行奏言:“凤阳虽帝乡,非建都之地;王保保虽可取,然未易轻举也。”已而定西失利,王保保竟走沙漠。上益思公言,手诏叙公勋伐,召赴京师,同盟勋册。
公至,赐赉甚厚,赠公祖、父爵皆永嘉郡公。累欲晋公爵,公固辞不拜,上知其至诚,不强也。
时上谋择相,首杨宪,次汪广洋,次胡惟庸。公皆谓不可。上乃曰:“然则无逾先生矣。”
公曰:“臣岂不自知?况臣疾恶太深,又不耐繁剧,为之只孤大恩耳。天下何患无才?愿明主悉心求之。如目前诸人,臣诚未见其可也。”
三年七月,授弘文馆学士;十一月,进封诚意伯。四年正月,赐归老于乡。
八月,上手书,克期问天象事。公条具以奏,大意谓:“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已立,自宜少济以宽。”上嘉纳之,以付史馆。公所奏记诸如此类,率焚其草稿,人莫得其详。
初,瓯括间有隙地曰谈洋,界于福建三魁。元末顽民鬻贩私盐,挟寇为乱,久之不靖。公言于上,设巡检司控驭之。而顽民犹复逆命。适茗洋逃军周广三反,吏匿不以闻。公令长子琏赴京奏之,不先白中书省,径诣上前。
时胡惟庸主省事,怒其不先关白,重以旧怨,嗾刑部尚书吴云,讽老吏讦公:谓公谋谈洋为墓地不得,乃建议立司,以迁徙流民,激之为变。
上素知公,置不问。又请逮琏置狱,复不许。于时非得上渥眷,公且族矣。比公入朝,惟引咎自责而已。
先是杨宪败,相汪广洋,未几贬广东,乃相惟庸。公大戚曰:“使吾言不验,苍生之福也;言而验者,其如苍生何!”遂忧愤增疾。
八年正月,惟庸以医来视疾,饮其药,已而腹中有物郁结,彭彭如拳石。公遽白上,而疾遂益笃。
三月,上知公不起,御制文,遣使驰驿送之归。归一月而薨。
公生至大辛亥(1311)六月十五日,薨于洪武乙卯(1375)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有五。以是年六月,葬于夏山之原。
所著有《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犁眉公集》五卷,皆传于后世。
公初与同郡叶景渊、胡仲渊、章三益、金华宋景濂,以德艺相慕。及居官任政,则各行其志,俱以功名显于世。而公与宋公,又以文章为当代称首云。
公生平刚毅慷慨,有大节。每论天下安危,则义形于色。与人交,洞见肝腑;至义所不直,无少假借。虽亲之者以此,而忌之者亦以此。
惟上察其至诚,任以心膂。公以为不世之遇,知无不言。每遇急难,勇气奋发,计划立就,俦辈莫能测也。累赞大功,上尝临朝称之,公辄逡巡逊谢。
家居惟饮酒弈棋,未尝一齿前事。每天象有变,则累日不怿,盖志念深矣。
上天威严重,惟公抗言直议,不以利害自怵。上亦甚礼之,常称为“老先生”而不名,尝曰:“吾子房也!”
又曰:“居则匡治道,动则仰观乾象;谳狱审刑罚之中,议礼定国朝之制;运筹决胜,功实茂焉!”
又曰:“每于闲暇,数以孔子之言开导朕,是以颇知古意。”
其知遇之隆,世罕有俪哉!
廷臣以过被谴,公密为救解。其人知而谢之,辄拒不纳;其人不知,公亦终身不言。
公之将薨也,以天文遗书授琏,使服阕诣阙奏进,且戒之曰:“勿令后人习也。”
复命仲璟曰:“胡惟庸在位,欲上遗表无益也。待其败后,上必思我,倘有问,以遗疏密奏之。”
遗表大略:修德省刑,祈天永命;为政宽猛相济,如循环无端;诸形胜要害之地,宜与京师声势连络,惟圣明留意。后上果深感念之。
公初娶富氏,封永嘉郡夫人;继娶陈氏、章氏。陈生子男二:长琏,由考功监丞任江西参政,卒于官;次仲璟,授合门使,赐除奸劾佞铁简侍朝,寻升谷府左长史,提督肃、辽、庆、宁、代、谷六王府军务。成祖时,守节死事,别有专传。
公以中毒薨,上深闵其冤,命长孙廌世袭伯爵,给金书铁券。后文皇帝北征、定都燕都,廌子幼弱不能赴阙,遂停禄爵。
至景泰间,七世孙刘禄,始授翰林院世袭五经博士;孝宗时,九世孙刘瑜,授处州卫世袭指挥使,立祠本郡,从朝野言官之请也。
至嘉靖间,纳郎中李瑜之议,下礼、兵二部廷议。大略谓:
刘基当元季草昧之初,首识真主,金陵谒帝,动中机宜。陈天命之所在,斥伪主为不足事;舍安庆而径拔九江,缓士诚而急攻友谅,江南大势已定于此。
其后屡从征伐,观天察象,设策运筹,知无不言,言无不验。仰副顺天应人之举,翊成拨乱反正之功。
高皇帝延揽豪俊,创造大业。一时佐命之臣,并力宣力;而帷幄奇谋、中原大计,多出于基。故军中比之张子房,开国拟之诸葛孔明。功臣庙绘其像,青田减其赋税。
推基之功,有社稷莫大之勋。思开创之难,宜隆佐命之赏;念社稷之功,当笃延世之封。况翊运开基,勋业炳烈如基者哉!
奏上,报允。遂追谥加封,配享太庙,仍复刘氏伯爵,世世承袭。
公临终戒子孙毋轻仕宦,且预言九世之后家道方兴,至今事验若合符券。
乡里后进,伏读《功臣翊运录》,仰景公之勋烈;诵《郁离子》诸集,慕公之文章。旦夕向往,恒思执鞭而不可得。
兹其孙世延,砥砺操尚,绳祖武、恐芳迹不彰,属余为隧道之碑。余虽不文,义不敢辞。
铭曰:
於惟掌书,乐善好施。雨雪分饷,闾闬称慈。
无辜被录,百千其徒。何以拯之?爰火其居。
我也无栖,人则释诛。笃生孙子,为时钜儒。
武蕴韬钤,文富诗书。玑衡洞烛,囊括寰区。
元失其驭,四国卒瘠。如鼎斯沸,莫赤匪狐。
乃有真主,应天受符。间关草昧,翼龙以飞。
运筹帷幄,以张以弛。天牖其衷,人罔攸窥。
群雄窃据,次第芟除。大命既集,戎胡卒逋。
帝曰汝功,汝侯汝公。公曰天眷,微臣曷庸?
功成身退,从游赤松。帝庞其直,人嫉其忠。
奄殒非命,实恫帝衷。舟书锡爵,赏延不穷。
厥惟胤子,忠孝弥崇。均输大节,益阐丕风。
嗣传式微,谓天瞢瞢。爰有封章,频吁九重。
哲后考德,宗工记功。乃集廷议,报称宜隆。
侑享太庙,俎豆春容。君臣一体,祀典攸同。
於万斯载,嗣续公封。百尔圭裳,胥庆厥逢。
公文日星,公烈华嵩。既载旂常,亦铭鼎锺。
孰是不师?孰是不共?况也梓里,奕世其风。
渺予小子,夙夜钦崇。不腆者词,曷贲玄宫。
庶托贞珉,光昭罔终!
皇明隆庆元年岁次丁卯(1567年)春二月望日。 |
刘基先祖本是丰沛人,后迁居鄜延。宋代有刘延庆,官至宣抚都统少保。其子刘光世,因平定方腊之乱,任兵马总管。宋高宗南渡,刘光世率兵扈从,累官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晋封太师、杨国公,于是定居临安。
刘光世之子刘尧仁,途经丽水喜爱此地山水,便迁居丽水竹洲。传四代到刘集,又择地定居青田武阳,离县城一百五十里,就是世人所称南田福地。当地风俗淳朴节俭,有唐代遗风,刘氏便世代定居,恪守仁义教化。
再传五代到刘濠,曾任宋代翰林掌书,为人仁慈乐善。每逢大雨大雪天,他登高远望,看到乡里有断炊人家,便拿出自家粮食赈济。
宋朝灭亡后,刘濠隐居避世。当时有林融聚众图谋恢复宋朝,被元朝平定。林融到京城,元世祖敬佩其义,没有杀他。林融回乡后,又在瓯越牙阳四溪聚众起事。元朝派驿使前来,要登记胁从人员,准备全部诛杀。地方豪强借机挟私报复牵连,善良百姓几乎无人能幸免。
使者返程,夜宿武阳。天降大雪,使者拿钱向村民买酒,卖酒人到刘濠家,把这件事全都告知。刘濠连夜悄悄拜见使者,看到登记名册,心中十分怜悯。当时他的孙子刘爚年仅十岁,暗中为祖父谋划计策,刘濠大喜。
刘濠备办丰盛酒食招待使者,把使者灌醉安置在楼上歇息。随后偷偷打开文书匣子,抄录为首作乱者二百人名单。接着故意放火烧了自家房屋,大火烧到楼上,刘濠慌忙搀扶使者赤脚逃出。
第二天清晨,使者大怒:“没有名册拿什么回朝复命?我们都要被处死!”
刘濠谢罪说:“我家不幸失火,惊扰使者,我本该死。想来是名册牵连太多无辜,上天有意要保全众人吧?”
使者无可奈何。刘濠恰巧有至亲在朝中,估算往返四日可以通消息。使者说:“若能减半保全也好。”刘濠便把抄录的二百名首恶名单交给使者,朝廷只诛杀领头之人,成千上万无辜百姓得以活命。
刘濠就是刘基的曾祖父。祖孙同心,不惜家产保全万民性命,才降生刘基这样一代开国元勋,子孙百世享受福报,绝非偶然。
刘濠生子刘庭槐,博览典籍,为太学上舍生。刘庭槐生子刘爚,精通经学,任元朝遂昌县教谕,就是刘基父亲。刘基祖父、父亲后来都因刘基显贵,追封永嘉郡公;祖母梁氏、生母富氏,都追封永嘉郡夫人。
刘基,字伯温,天资超凡绝顶,读书一目七行。十四岁进府学,师从研习《春秋》,不用捧着经书死记,默默背诵毫无遗漏,辨析疑难义理,见解出人意料。写文章自有奇崛气韵,诸子百家典籍,过目就能通晓要义。
曾游历燕京,在书肆翻看天文书籍,第二天就能通篇背诵。书肆主人大惊,要把书送给他。刘基说:“这些学问早已记在我心里了。”
他拜郑复初为师,研习周敦颐、二程理学。郑复初十分器重他,对刘基父亲说:“天道向来不辜负善人,这孩子必定能光耀家门!”
元代文豪揭傒斯见到刘基,赞叹:“此人是魏征一流人物,才气风骨更胜过他,是将来匡济时局的大才!”
西蜀赵天泽也把他比作诸葛亮。此时虽未施展抱负,才华早已锋芒毕露。
刚过二十岁,考中元朝进士,授江西高安县丞,以清廉节操闻名。揭发奸邪、隐恶贪腐,不畏惧豪强权贵;为政严厉又体恤百姓,小民把他当作慈父爱戴,地方豪强屡次想陷害他,官民都信服他清廉公正,终究无从下手。
新昌州有一桩杀人冤案,刘基复审查明实情。当初验尸定案的官员因判案失实要被治罪,其家人想报复杀害刘基。江西行省征召刘基为幕府掾吏,风波才平息。后来与幕府官员议事意见不合,便上书辞官离去。
之后任江浙儒学副提举、行省考试官。不久,上书弹劾监察御史失职,被御史台阻挠,再次辞官。
曾游览西湖,西北方升起奇异云气。同游文人都认为是祥瑞祥云,准备分韵作诗。唯独刘基纵情饮酒不屑一顾,高声说:“这是帝王之气,应在金陵。十年后必有王者兴起于此,我定当辅佐他。”
当时元朝正值鼎盛,同游之人惊骇不已,以为他狂妄,纷纷离去。刘基越发纵情饮酒放歌,大醉方休。
方国珍在海上起兵叛乱,行省举荐刘基为浙东元帅府都事。刘基建议修筑庆元等城防御,贼寇不敢进犯。左丞帖里帖木儿奉命招降方国珍,又征召刘基为行省都事。刘基主张:方国珍是首乱元凶,罪不可赦,应当抓捕诛杀其兄弟,只招安胁从依附之人。
方国珍十分恐惧,重金行贿求免,刘基严词拒绝,坚持原议上奏朝廷。方国珍转而派人到京城行贿,朝中省、院、台官员都包庇纵容,下诏招安授方国珍官职,驳斥刘基提议,指责他违背朝廷好生之德、擅自作威作福。随即罢免左丞等人,把刘基安置看管在绍兴。
从此方国珍越发骄横,无人能制,山中盗寇纷纷归附作乱。
刘基在绍兴寄情山水,以诗文自娱,对当朝权贵不屑一顾。不久行省再次起用他为都事,招安山寇,允许自行招募义兵。负隅顽抗的贼寇,全都擒获诛杀,地方初步平定。
又升任行枢密院经历,与行院判官石末宜孙镇守处州,安抚流民百姓。后授行省郎中。经略使李谷凤上奏地方官员功绩,当权者偏袒方国珍,刻意压制刘基功劳,只按儒学副提举资历,授处州路总管府判。各路将领心灰意冷、纷纷离散。
刘基接到任命感叹:“臣不敢辜负国家,如今却没有为国效力的余地了。”于是弃官回乡。追随他的义士畏惧方国珍残暴,一同隐居青田山中,刘基在此著成《郁离子》。
有人劝他:“如今天下大乱,凭你的才略,占据括苍,兼并金华、宁绍、浙东,一纸文书就能平定。方国珍只会逃往海上避让。然后划江固守,可成就越王勾践的霸业。”
刘基笑道:“我平生最痛恨方国珍、张士诚这类鼠窃狗盗之辈,怎会效仿他们?况且天命自有归属,你姑且等待时机。”
恰逢明太祖朱元璋攻下金华、平定括苍。刘基指着天象对客人说:“这不就是我当年所说的天命真主吗?”客人随即离去。刘基决意前往金陵,把部众托付给弟弟刘升和家人代管,嘱咐:“好好镇守本土,不要被方国珍侵占。”
总制孙炎奉朱元璋之命前来礼聘,刘基从小路前往金陵,呈上时务十八策,朱元璋全部采纳施行。
陈友谅大举进犯金陵,有人主张献城投降,有人说钟山有王气应当退守据守,有人建议拼死一战、战败再逃走也不晚。唯独刘基沉默不语。朱元璋召他入宫密议,刘基激昂进言:“先斩杀主张投降和退守钟山之人,才能破敌!”
朱元璋问破敌之计。刘基说:“倾尽府库财物、开诚布公稳固军心。天道规律是后发者制胜,应当埋伏兵马伺机突袭。一战立威、制服强敌、奠定帝王基业,就在此战!”
朱元璋采纳计策,大败陈友谅,斩获敌军数以万计。战后论功行赏,刘基坚决推辞不受。
中书省摆设御座,准备正月初一朝拜小明王。刘基大怒斥责:“不过是一介牧童罢了,何必尊奉朝拜!”坚决不拜。随即拜见朱元璋,陈述天命归朱的大势,朱元璋幡然醒悟,定下统一天下征伐大计。
大军攻打皖城,从天黑打到天亮久攻不下。刘基建议舍弃坚城,直取江州,随即平定江州。
朱元璋命都督冯胜攻城,让刘基传授用兵方略,以天象云气作征兆验证。攻破敌城,局势发展全如刘基预判。
陈友谅洪都守将胡均美派儿子请降,提出若干约束条件,朱元璋面露迟疑。刘基从身后悄悄踢动朱元璋坐的胡床,朱元璋瞬间领悟,应允条件,胡均美献城归降。
当时苗军在金华、括苍叛乱,杀害守将胡大海,衢州也图谋献城响应。守将夏毅无计可施。恰巧刘基因家事回乡路过衢州,入城一夜之间安定人心。随即写信给金华、处州所属州县,传令固守防地。随后会同朝廷军马收复处州,擒获苗军叛将。刘基私下对亲信说:“朱元璋必定能坐拥天下。”众人心中全都信服。
方国珍势力日渐衰落,屡次派人向刘基求和归顺,刘基不接纳,如实禀报朱元璋。朱元璋命刘基与之沟通,刘基宣示朝廷威德,方国珍最终献地纳贡归降。
朱元璋时常写信咨询军国大事,刘基逐条答复,全都切合机要时局。刘基赴京城途经建德,恰逢张士诚军队进犯,守将曹国公准备出兵迎战。刘基劝阻:“不出三日贼军自会退走,到时追击,必能全部擒获。”后来果然应验。
当时陈友谅占据湖广,张士诚占据浙西。朝臣都认为苏州、湖州富庶,应当先攻取。刘基说:“张士诚只是固守自保的庸人;陈友谅占据长江上游,名分不正、野心更大,应当先灭陈友谅。陈氏灭亡后,攻取张士诚易如反掌。”
不久陈友谅再次围攻洪都,朱元璋亲率大军讨伐,两军大战鄱阳湖。刘基秘密上奏,建议移军湖口扼守险要,选定金木相克之日决战决胜。朱元璋依计而行,全歼陈友谅。随后平定张士诚、收复中原、扫平群雄、除去暴虐割据势力,重新安定天下。所有重大谋略,都出自刘基密划。
朱元璋常亲自到刘基居所,屏退左右密谈,往往一谈就是许久,即便亲近近臣,也无从知晓内容。
刘基任太史令时,一日观测太阳中有黑子,上奏:“东南方将要损失一员大将。”不久参军胡琛征伐福建,果然兵败阵亡。
又观测荧惑星侵占心宿,满朝文武惊惧不安。刘基密奏:“陛下应当自省修德,以挽回天意。”次日朱元璋把刘基之言晓谕群臣,人心才安定。
后来天下大旱,朱元璋命刘基复审积压冤狱,平反多人,随即天降大雨。刘基趁机上奏,请朝廷立定法律制度,制止随意滥杀。
朱元璋正要处决犯人,刘基询问缘由。朱元璋说出梦中所见。刘基解析:“‘众’字头上加血,以土覆盖,是得民心、得土地的吉兆。预言三日内必有归降捷报。”朱元璋于是暂停行刑等候,果然如期海宁献城归降。
朱元璋大喜,把原定处决之人全部交由刘基释放。
平定张士诚后,朝臣张昶心怀祸乱,上书歌功颂德,劝朱元璋及时享乐。朱元璋把奏章给刘基看,刘基说:“此人想做秦朝赵高,蒙蔽君主、祸乱朝政。”朱元璋点头认同。
张昶怨恨刘基揭穿阴谋,指使齐翼岩等人暗中窥探刘基过失,想要罗织陷害。还没来得及动手,张昶就因罪被诛杀。
恰逢司天台发生灾异,齐翼岩借上书言事,借机构陷刘基。朱元璋洞察其奸,严厉斥责并斩杀齐翼岩,彻查党羽,查出他与张昶串通谋乱的全部罪状。
朱元璋对丞相李善长心存不满,御史凌悦趁机弹劾。刘基心怀公道,出面为李善长营救劝解。朱元璋说:“此人屡次想加害你,你为何还要为他开脱?你的忠心功勋,足以担当丞相之任。”
刘基伏地叩首:“更换梁柱必须用大木,若是捆扎小木代替,只会加速房屋倾覆。臣资质愚钝,实在不堪宰相重任。”朱元璋怒意才消解。
洪武元年,朱元璋登基称帝,授刘基御史中丞。议定处州七县赋税定额,户部官员主张比宋代每亩加征五合。朱元璋特意下诏,青田县赋税仍按宋代旧额每亩只征五合,说:“要让刘伯温家乡子孙,世代传为美谈。”
朱元璋巡幸凤阳,命刘基留守京城。刘基立志整顿朝纲、澄清吏治,进言:“宋元以来吏治宽纵松懈太久,应当严肃整顿纲纪法度,然后仁政惠民才能推行。”于是命御史台严加纠察弹劾权贵,毫不避嫌。
刘基查究中书省都事李彬贪赃枉法,罪当处死。李善长素来与李彬交好,请求暂缓处置,刘基依旧上奏朝廷、依法诛杀李彬,从此与李善长结下深怨。刘基极力请求辞官回乡。
临行前密奏:“凤阳虽是帝王故乡,却不适合建都;王保保虽然可以征讨,但不可轻率出兵。”后来明军定西战败,王保保逃往漠北。朱元璋越发感念刘基远见,亲笔下诏表彰其功勋,征召入京,录入功臣勋册。
刘基到京,赏赐极为丰厚,追封其祖父、父亲为永嘉郡公。朱元璋屡次想要晋封刘基公爵,刘基坚决推辞不受,朱元璋知其至诚,不再勉强。
当时朱元璋有意择选丞相,首先考虑杨宪,其次汪广洋、胡惟庸。刘基都直言不可任用。朱元璋说:“看来宰相之位,没人能超过先生了。”
刘基答道:“臣自知才德不足。何况臣嫉恶如仇,又不耐繁杂政务,若居相位,只会辜负圣恩。天下不愁没有贤才,愿陛下尽心寻访。至于眼下这几人,臣实在看不出可以担当宰相之器。”
洪武三年七月,授弘文馆学士;十一月,封诚意伯。四年正月,恩赐辞官归老。
八月,朱元璋亲笔写信,询问天象运势。刘基逐条上奏,大意是:“霜雪严寒过后,必有阳春回暖。如今国威已经确立,治国应当稍施宽和仁政。”朱元璋赞许采纳,交付史馆存档。刘基所有密奏奏章,事后大都焚毁草稿,世人无从知晓详情。
起初温州、处州之间有荒地叫谈洋,与福建三魁交界。元末顽劣百姓私贩盐货,勾结盗寇作乱,长久不能安定。刘基奏请朝廷设立巡检司镇守管控。当地刁民依旧不服管束。恰逢茗洋逃军周广三起兵反叛,地方官吏隐瞒不报。刘基命长子刘琏赴京城上奏,没有事先通报中书省,直接面奏皇帝。
当时胡惟庸执掌中书省,恼怒刘基不先禀告,加上旧日嫌怨,唆使刑部尚书吴云,暗示老吏诬告刘基:说刘基图谋把谈洋占为墓地没能如愿,才故意提议设巡检司,迁徙流民、激化民变。
朱元璋素来深知刘基为人,搁置不问。胡惟庸又请求抓捕刘琏下狱,也被朱元璋驳回。若非皇帝格外恩宠眷顾,刘氏几乎要遭灭族之祸。后来刘基入朝,只是引咎自责、不加辩解。
此前杨宪败亡,任用汪广洋为相,不久贬往广东,随后任用胡惟庸为相。刘基忧心叹息:“若我的预言不应验,是天下百姓的福气;若是应验,苍生百姓该怎么办啊!”从此忧愤成疾。
洪武八年正月,胡惟庸带医生前来探视刘基,服药之后,腹中郁结硬块,像拳头石头一样胀痛。刘基如实禀报朱元璋,病情日渐沉重。
三月,朱元璋知道刘基病危不起,亲自撰文,派使者乘驿马护送他回乡。归家一月后薨逝。
刘基生于元至大辛亥年(1311)六月十五日,卒于明洪武乙卯年(1375)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当年六月,安葬于夏山原野。
著作有《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犁眉公集》五卷,全都流传后世。
刘基早年与同郡叶景渊、胡仲渊、章三益、金华宋濂,以德行文采相互仰慕。为官从政之后,各守志向,都以功名显扬当世。而刘基与宋濂,文章才华并称明代第一。
刘基生平刚毅正直、慷慨有气节。每当议论天下安危大义,神情凛然。与人交往推心置腹、肝胆相照;面对不合道义之事,绝不姑息迁就。亲近他的人因他正直而敬重,忌恨他的人也因他刚正而构陷。
唯独朱元璋深知他至诚忠心,视作心腹重臣。刘基感念旷世知遇之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每逢国家急难,意气奋发,运筹谋划顷刻而定,同辈人难以揣测其智慧。屡次成就开国大功,朱元璋常在朝堂称赞,刘基总是谦逊退让。
隐居乡里时,只以饮酒下棋自娱,从不夸耀往日功勋。每逢天象灾异,便多日忧心不乐,心怀天下苍生。
朱元璋威严庄重,唯独刘基敢于直言劝谏,不被利害祸福所畏惧。朱元璋也格外礼遇,常称他“老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曾说:“这是我的张子房啊!”
又评价:“居朝则匡正治国大道,闲时则仰观天象历法;审案断狱持平公允,议定礼仪创立朝廷制度;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功勋卓著无比。”
又说:“闲暇之时,常以孔子圣贤之道开导我,让我通晓古圣贤治国深意。”
君臣相知礼遇之隆,世间少有匹敌。
朝中大臣因过错将被惩处,刘基暗中为之营救开脱。当事人知晓前来道谢,他一概拒绝;不知内情之人,他也终身不提及助人之事。
刘基临终前,把天文术数遗书交给长子刘琏,嘱咐守丧期满后入朝进献,并告诫:“不要让后世子弟研习这类占卜星象之学。”
又嘱咐次子刘仲璟:“胡惟庸如今掌权当政,现在呈上遗表没有用处。等他日后败亡,陛下必定会思念我。倘若陛下问及,再把遗表秘密上奏。”
遗表大意:修身立德、减轻刑罚,祈求国运长久;为政宽猛相济、循环互补;天下山川险要形胜之地,要与京城防务声势连通,望圣明君主留心规划。后来朱元璋果然深深感念其忠言远见。
刘基原配富氏,封永嘉郡夫人;继娶陈氏、章氏。陈氏生二子:长子刘琏,历任考功监丞、江西参政,卒于任上;次子刘仲璟,授合门使,赐给弹劾奸佞的铁简随侍朝堂,不久升任谷王府左长史,提督肃、辽、庆、宁、代、谷六王府军务。永乐年间坚守气节殉国,另有传记记载。
刘基被胡惟庸下毒冤逝,朱元璋深切怜悯其冤屈,命长孙刘廌世袭伯爵,赐予金书铁券。明成祖北征、定都北京后,刘廌之子年幼不能入朝谢恩,爵位俸禄暂时停袭。
景泰年间,七世孙刘禄,授翰林院世袭五经博士;弘治年间,九世孙刘瑜,授处州卫世袭指挥使,在本郡建立祠堂,都是依从朝中言官奏请。
嘉靖年间,郎中李瑜上奏朝廷,交由礼部、兵部廷议。朝臣评议大略:
刘基在元末乱世之初,最先辨识天命真主,远赴金陵投奔太祖,言行谋略无不切合时局。直言天命归明,斥责伪政权不值得辅佐;舍弃安庆坚城直取江州,暂缓攻取张士诚而先灭陈友谅,江南大局就此奠定。
此后跟随太祖四处征伐,观测天象、运筹献策,知无不言、言必有验。辅佐太祖顺天应人、平定乱世、开创大明基业。
明太祖招揽天下豪杰开创帝业,一众开国功臣同心辅佐;而帷幄奇谋、平定中原的重大国策,大多出自刘基。所以军中比作张良,开国堪比诸葛孔明。功臣庙绘其画像,青田故乡减免赋税。
论刘基功勋,对大明社稷功德无量。感念开国创业艰难,应当厚待佐命元勋;铭记定国安邦伟业,应当恩荫后世子孙。何况刘基辅佐开国、功勋彪炳,冠绝一时。
奏章上奏,皇帝准许。于是追封刘基、谥号文成,配享太庙,恢复刘氏伯爵,世代承袭。
刘基临终告诫子孙不要轻易出仕为官,还预言九世之后家族兴盛,如今世事应验,如同符契相合。
乡里后辈研读《功臣翊运录》,仰慕刘基功勋伟业;诵读《郁离子》文集,敬佩其文章风骨。日夜向往,恨不得追随门下受教。
刘基后裔刘世延,坚守节操、继承祖业,唯恐先祖美名湮没,嘱托我撰写神道碑文。我虽文笔浅陋,于道义不敢推辞。
四言铭文直译:
刘氏先祖曾任宋翰林掌书,仁慈乐善。雨雪寒冬散发粮食赈济,乡里百姓都感念慈恩。
元初无辜百姓被登记牵连,数以千计将要遭难。如何拯救苍生?刘濠纵火毁宅巧施良策。
自家蒙受损失,万千百姓得以活命免诛。上天降生贤孙刘基,成为一代大儒名臣。
胸中深藏兵法谋略,笔下饱读诗书典籍。通晓天文星象,眼界囊括天下寰宇。
元朝失却统治纲纪,天下百姓困苦流离。时局如鼎水沸腾,乱世盗寇四起横行。
天命真主应运出世,承受帝王符命。刘基乱世奔走追随,辅佐真龙帝王腾飞。
帷幄之中运筹谋划,时局进退拿捏有度。天意暗自启发其心智,旁人无从窥探高深谋略。
各地割据群雄,逐一被朝廷扫平铲除。大明天命已定,北方蒙元残余远逃沙漠。
帝王感念盖世功勋,要封公封侯荣宠其身。刘基谦辞:皆是上天眷顾,微臣何敢居功?
功成之后淡然身退,效仿赤松子归隐山林。帝王赏识其正直忠心,小人却嫉妒构陷其贤。
可惜遭人暗害非命而逝,帝王心中悲痛惋惜。御制碑文、加封爵位,恩赏延及子孙后代。
子孙传承忠孝家风,坚守气节光大先祖功业。
后世爵位一度衰落,世人以为天道昏暗不明。
朝臣屡次上奏陈情,直达九重皇宫。
贤明帝王考究功德,朝中重臣铭记功勋。汇聚廷臣公议,议定尊崇褒奖之典。
准予配享太庙宗庙,春秋祭祀永受供奉。君臣功勋融为一体,祭祀礼制同等尊崇。
千秋万代,刘氏世袭封爵不绝。满朝文武百官,都庆幸生逢盛世、瞻仰贤踪。
刘基文章如日月星辰,功业如高山巍峨耸立。功勋载入旌旗史册,美名铭刻钟鼎碑石。
后世谁人不效仿其德行?谁人不敬仰其风骨?何况故乡后辈,世代承袭淳朴家风。
我一介后辈,日夜敬仰先贤风范。献上浅陋铭文,镌刻于玄宫石碑。
寄托青石丰碑之上,光辉永照千古无尽!
落款:大明隆庆元年丁卯年(1567)春二月十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