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赣江顺流直下吉州故里
公元1279年五月二十六日,天刚蒙蒙亮,东边天空才透出点鱼肚白,押送文天祥的船就从南安码头悄悄开拔了,顺着章江水一路向东溜去。江面上还飘着薄薄的晨雾,像轻纱一样,把两岸的花草树木都裹得朦朦胧胧。文天祥静静坐在窄小的船舱里,透过板壁的缝隙,能模模糊糊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在赣南老家威望极高,从南安到吉州这一路,到处都是曾经跟着他抗元的义士和老乡,他们绝不可能袖手旁观,看着他被押去大都,路上肯定有义士瞅准机会冒险来救!
嘿,果然不出所料,押解官石嵩早就防着这一手呢。船刚离岸,他就立刻下令把文天祥锁进这密不透风的船舱,不仅用粗铁链把舱门捆得结结实实,像条大蟒蛇,还专门派了两个兵丁在舱外日夜站岗,彻底切断了文天祥和外界的任何联系。舱外,兵丁巡逻的脚步声咚咚咚砸在甲板上,听得真真切切,时不时还叮当乱响,那是兵器碰在一起的声音。这戒备森严的架势,根本不用细看,光听这动静就让人心里发毛,像被湿布捂住了口鼻,闷得喘不过气!
船帆鼓得满满当当,借着水流飞快前进,两天的水路眨眼就溜走了。五月二十八日刚过中午,船队就一头扎进了赣州的水域。章江和贡水在这里碰头,江面猛地开阔起来,水流也变得更加平缓。文天祥靠在冷冰冰的船窗边,目光穿过稀稀拉拉的过往船只和江上的薄雾,望向岸边若隐若现的赣州城——那青灰色的城墙沿着山势爬上去,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影儿还能勉强看清。
这地方,可太不一般了!既是他年轻时当赣州知州、造福一方百姓的“地盘”,更是他当年一听说国家有难,就热血沸腾、立刻拉起队伍勤王抗元的“老窝”!恍惚间,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像潮水一样,“哗啦”全冲进了他脑子里:那时候,元军的铁蹄“咚咚咚”地踏过来,江南半壁江山眼看就要保不住,大宋的天下摇摇晃晃,像挂在悬崖边儿上。
勤王的诏书好不容易传到赣州,他正忙着整顿地方上的事儿呢,一听诏书内容,立刻“啪”地一拍桌子,放声痛哭!心里瞬间像点着了一把大火,烧得他全身滚烫,只觉得肩膀上压着千斤重担——那是千千万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是整个大宋朝能不能活下去的希望啊!
悲痛和决绝拧成了一股绳,他二话不说,把家里的钱财全散了出去,又东奔西跑筹集军饷,然后站在高高的赣州城头,振臂一呼,号召乡亲父老、有志之士一起救国!街巷里的老百姓一听这号召,热血“腾”地就上来了,个个踊跃响应。义士们自己扛着兵器、挎着简单的包袱,从四面八方“呼啦啦”涌来。
一时间,赣州城里城外,人声鼎沸,旗帜招展,到处都响着“愿随文公赴国难,誓与大宋共存亡”的吼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看着眼前这黑压压一片忠心耿耿的好汉,感受着那股子拧成一股绳的热血豪情,他的手指尖都激动得微微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下兴亡,咱老百姓也有份儿!”就算明知道元军强大,敌我力量差得远,他也绝没想过退缩,只盼着能带着这支虽然仓促拉起、却满怀忠义的队伍,连夜赶往临安,把眼看就要倾倒的江山给撑住!
可如今故地重游,景色依旧,人却全变了样儿,他自己也成了阶下囚,被敌人押着经过这片曾经洒满热血的土地。满心的悲怆和愤恨翻江倒海,他慢慢移开目光,不忍再看这让人揪心的景象,生怕眼眶里的泪水,会暴露心底那份脆弱。
船只在赣州水域没停脚,继续顺着赣江主航道往下漂。到了傍晚时分,慢慢驶进了万安地界。万安这地方,可是出了名的“赣江咽喉”,两岸的青山像用黛墨画出来似的,层层叠叠,弯弯曲曲地绕着清澈的江面。江水缓缓流淌,映着西天火红的晚霞,闪动着粼粼波光,还真有几分诗里写的“青山曲折水天平”那股子清雅劲儿。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点儿凉飕飕的寒意,却怎么都吹不散文天祥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他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舱壁上被岁月和江水啃得粗糙的木纹,指关节因为强忍着悲愤,都微微泛白了。岸边散落的村子里,飘来淡淡的炊烟味儿,混着山野间草木的清新气息——那是家乡才有的、熟悉的味道啊!勾得他心里那份眷念,浓得化都化不开。
目光缓缓扫过岸边稀稀拉拉的村落、泥乎乎的滩涂,偶尔有几艘小渔船在水上轻轻摇晃,渔人的歌声伴着晚风隐隐约约飘过来,悠扬又自在。这歌声,混着江水“哗哗”拍打船舷的声音,还有船篷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宁静祥和的江南水乡图。
这份闲适的烟火气,跟他自己身陷牢笼、被押着往北边去的悲惨处境一比,简直刺眼极了!心里那份悲痛,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岸边的礁石被江水年复一年地冲刷,棱角早就磨得圆溜溜、滑溜溜,像在无声地诉说着时光的流逝、朝代的更替,此刻又静静地看着这队戒备森严、满载屈辱的囚船。他慢慢垂下眼帘,硬是把眼底翻涌的悲色给压了下去,再抬眼看向万安的山水时,故国的土地越近,心里的眷念和悲愤就越浓。
那些没完成的抗元壮志、失散的亲友故交、风雨飘摇的大宋江山……全都随着江水,在他心里翻腾起伏。触景生情,一首饱含家国深情的《万安县》,已经在心里悄悄成形了。
《万安县》
青山曲折水天平,不是南征是北征。
举世更无巡远死,当年谁道甫申生。
遥知岭外相思处,不见滩头皇恐声。
传语故园猿鹤好,梦回江路月风清。
【白话译文】青山蜿蜒曲折,江水澄澈平缓,与天空相映成趣,呈现出一派开阔平远的景致。可我此次出行,并非当年率军南征的壮举,而是沦为阶下囚,踏上北去大都的屈辱征途。放眼天下,再也没有像张巡、许远那样为坚守城池、为国殉节的忠勇义士了;回想当年国势鼎盛之时,又有谁能料到,会诞生申伯、尹吉甫般辅佐君王、安定天下的贤臣呢?遥想五岭之外的亲友故旧,他们此刻定然在深深思念着我,可我却再也听不到当年滩头那令人惶恐不安的战乱声响——那声响曾是国难当头的警示,如今却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只能托清风传语故园的猿猴与仙鹤,愿它们在乱世中安然无恙;唯有在梦中,才能重回江边的道路,那时月光皎洁,清风徐来,再现故园的安宁与祥和。
就在这时,江面上的薄雾越来越浓,像一层轻纱,把两岸的青山晕染成朦胧的影子。西天的晚霞渐渐褪去颜色,天色也跟着暗沉下来。江风忽然紧了,“呼呼”地刮着,卷起浪头“砰砰”地拍打船舷,溅起细碎的浪花沫子,“啪嗒啪嗒”打在冰冷的舱壁上。船篷被吹得“簌簌”响,声音变得又急又乱。一个巡逻的兵卒缩了缩脖子,裹紧身上单薄的衣甲,踩着湿滑的船板,“咯吱咯吱”地从船舱边匆匆走过。
那兵卒见文天祥在窗前站了老半天,眼睛直勾勾望着远处,顿时不耐烦起来,抬脚就“哐哐”踹了几下舱门,扯着嗓子呵斥道:“看什么看!老实待着!再乱动,别怪老子不客气!”这粗暴的吼声混着呼啸的风声、湍急的水声,在薄雾弥漫的江面上短暂地回荡了一下,马上就被汹涌的江涛吞没了。
文天祥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兵卒那张凶狠蛮横的脸,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慢慢重新望向江面——江雾依旧弥漫,渔舟的歌声早被风声盖过,听不见了,只剩下江水“呜呜咽咽”地朝东奔流,像是在哭诉亡国的悲痛。舱壁上溅上的浪沫渐渐干了,留下一道道白印子,衬得船舱里死一般的寂静更加浓重,他眼底的悲怆,又深了一层。
夜色渐浓,船队悄然潜行于夜幕之下。次日破晓,轻舟已驶离万安地界,顺着赣江蜿蜒的水路继续东行,缓缓向着泰和进发。江风依旧裹挟着两岸草木的清新,只是相比万安的山水,此处的青山愈发绵延厚重。山影倒映在澄澈见底的江水中,随波摇曳,光影斑驳。文天祥依旧临窗而立,彻夜未眠的他眼底带着倦意,指尖偶尔轻触冰凉的舱壁,感受那刺骨的寒。目光追随着岸边徐徐退去的景致——稀疏的竹林在风中沙沙摇曳;错落的田埂间,禾苗青翠喜人;远处田间偶有农人身影,正弯腰劳作,一派质朴的田园风光。这便是故国最本真的模样,让他心中眷恋之情愈发深浓。
经过一夜航行,江水流速稍缓,船身也愈发平稳。舱外飘来两名兵卒闲聊的对话,夹杂着江水规律拍打船舷的声响,清晰地传入密闭的舱内。
“啧,这水路走得真慢,摇摇晃晃的,到泰和还得多久?”一名兵卒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语气里满是不耐和焦躁,显然厌倦了这漫长枯燥的押解。
另一名靠在船舷歇脚的兵卒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与警告:“急什么嘛!急也没用!按这水流,午后总能摸到泰和地界。我劝你打起精神盯紧舱里这位要犯,石大人可是千叮万嘱,这可是要押去大都面见大汗的重犯!要是出半点岔子,咱俩的脑袋都得搬家!”
“知道知道,哪敢松懈!”先前发问的兵卒连忙应着。脚步声靠近船舱,他透过缝隙警惕地张望了一眼,见文天祥仍静立窗前,才又缓缓走开。
文天祥垂眸掩去眼底神色,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冰凉的囚枷。粗糙的铁枷早已磨得他手腕生疼,留下深深红痕。脑海中,《万安县》的诗句依然清晰回荡,未竟的抗元壮志与身陷囹圄的悲怆交织,心中沉甸甸的。只觉前路茫茫,唯有那腔赤诚丹心,可寄托对家国的眷恋与忠诚。
行至午后,江面豁然开朗,两岸景致也愈发舒展。引路的老船工经验老到,立于船头高声向舱内禀报:众人已正式进入泰和境内。文天祥闻言,缓缓抬眼望去。远处,泰和城郭的轮廓在天光下若隐若现。城东高处,更有一座三层阁楼雄踞,红柱青瓦,飞檐高高翘起,造型古朴典雅——正是他早年曾多次登临题咏的快阁。
望见快阁的刹那,过往岁月如潮汹涌!昔日,他身披碧油军帐,肩负统兵抗元重任,也曾手持象征气节的汉节登临此阁,凭栏远眺。那时澄江如练,风光尽收眼底,心中满是澄清寰宇、恢复中原的万丈豪情。而今,故阁风采依然,巍然矗立,自己却沦为失去自由的阶下楚囚,乘着冰冷的囚船,渡过这曾见证他壮志的澄澈江水。家国破碎的锥心之痛、坚守气节的决绝之志、对故土山河的深深眷恋,尽数涌上心头。他喉结微动,强忍眼中热泪,指尖无意识地在舱壁上轻轻叩击。一行行饱含深情的诗句,已然在心中凝结成型,正是那首寄托家国之思的《泰和》。
《泰和》
书生曾拥碧油幢,耻与群儿共竖降。
汉节几回登快阁,楚囚今度过澄江。
丹心不改君臣谊,清泪难忘父母邦。
惟有乡人知我瘦,下帷绝粒坐蓬窗。
【白话译文】昔日我身为一介书生,却也曾身披碧油军帐,肩负统兵抗元的重任,亲身奔赴沙场;我始终以与那些苟且偷生的宵小之辈一同竖起降旗、屈膝投降为奇耻大辱。当年,我手持象征汉邦使臣气节的符节,曾数次登临快阁,俯瞰山河,抒发恢复中原的壮志豪情;如今,我却沦为像春秋时期钟仪那样的楚囚,被迫乘坐囚船渡过这澄澈的澄江。纵使身陷囹圄,我一片赤诚的丹心也从未改变,始终坚守着对君王、对大宋的忠义情谊;热泪盈眶之际,心中始终难以忘怀生我养我的故土家园。世间之人,唯有乡里的亲友故旧,才能真正知晓我为何日渐消瘦——为了坚守民族气节,我紧闭船舱的帷幕,断绝饮食以明志,独自静坐于简陋的船窗之下,任凭岁月消磨,也绝不向敌人低头。
船队告别泰和,继续沿着赣江顺流东行。江水平缓,波澜不惊,可文天祥的心却像灌了铅似的,始终沉甸甸的。舱外兵卒日夜轮班值守的动静,活像催命的鼓点,咚咚敲打着他,时刻提醒着身陷囹圄的悲惨处境。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六月初一清晨,天刚蒙蒙亮,船队终于驶入了吉州水域——这片他魂牵梦萦的故土,他出生、成长、挥洒少年时光的地方!远远望去,赣江宛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轻盈地穿城而过。
江面上,商船、渔舟你来我往,船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隐隐约约飘来;岸边的古渡口人声鼎沸,行人摩肩接踵;依山而建的城墙巍峨耸立,青砖黛瓦在晨光中泛着古朴温润的光泽,每一处景致都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
想当年,他初到吉州任职,意气风发,踏遍城中的大街小巷,深入民间倾听百姓心声,牵头修缮年久失修的堤坝,护住农田免受水患,又大力兴办乡学,让贫苦子弟也能捧起书本。
那时的吉州城,商贾云集,百姓安居乐业,处处洋溢着蓬勃的生机!
后来国难当头,元军铁蹄逼近赣地,他又在此运筹帷幄,与志同道合的同僚在州府衙署内彻夜长谈,共商救国大计;也曾与满腔热血的义士在江边码头歃血为盟,誓言与故国同生共死。城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深深烙印着他的理想抱负和大宋故国的印记。
文天祥扶着冰冷的舱窗,凝望眼前熟悉的城郭,眼眶发热,泪水在眼中打转,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摩挲着囚枷上因常年佩戴而磨出的光滑痕迹,心中默念:“纵使身陷囹圄,历经磨难,我的心也如同那磁针石一般,永远指向南方,绝不会有半分动摇,更不会向敌人低头!”
早年在此奔忙的鲜活场景,与如今山河破碎、自己沦为阶下囚的惨状在脑海中激烈碰撞,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未后悔当年散尽家财招募义士抗元,也从未动摇过守护家国的初心,这份信念,纵使千难万险、百般折磨也绝无半分消减,反而在复杂的情绪中更添了几分磐石般的坚定。
船缓缓靠近吉州码头,兵卒们愈发警惕,纷纷握紧兵器,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押解官石嵩威严的声音在舱外炸响:“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严密看管囚徒,不准吉州的乡邻靠近船只半步,发现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说罢,他亲自踱到舱窗前,隔着厚重的舱门,对着文天祥冷笑:“文公,你的老家吉州到了,亲友故旧满城都是。我劝你识时务些!若肯归降元廷,大汗定会赏识你的才华,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受这囚徒之苦?”
文天祥闻言,缓缓抬眼,目光如炬,眼神中满是坚定与不屑,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吾乃大宋臣子,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岂能背叛家国,侍奉二主?我的身躯或可被杀害,但我这颗忠于大义的心,谁也夺不走!”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混着江风在码头上空回荡。石嵩的呵斥与两人的对话,瞬间打破了江面的宁静。
文天祥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昔日在吉州街巷奔走呼号、集结义士的英姿,那时的热血豪情与如今的困顿屈辱形成刺眼的对比,悲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却更浇不灭心中熊熊燃烧的忠义之火!
再睁眼时,船队已稳稳停靠在吉州码头。吉州的风裹挟着码头特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故土气息,熟悉又亲切,却丝毫吹不散他眉宇间深锁的忧思。
他望着岸边往来穿梭的乡邻身影,他们的衣着、谈吐,都让他倍感亲切,心中默念:“今日我身陷囚笼,沦为阶下之囚,未能守住故土山河,护佑父老乡亲,心中满是愧疚。但若有来世,我仍愿为大宋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故土的景致、心中的悲愤愧疚与坚定忠义,尽数涌向笔端(虽身陷囚笼,行动受限,他仍设法托可靠之人记录),三首集杜诗与《苍然亭》《别里中诸友》等饱含血泪深情的诗文应运而生,成为他抒发家国之思、坚守忠义气节的不朽见证。
他知道,在这片承载了太多过往与深情的故土上,自己只是短暂停留,而前往大都的羁押之路,依旧漫长无光,充满未知与艰险。可他的一片丹心,终将映照山河,永留青史!
故土的眷恋、亡国的悲痛、被俘的屈辱与坚守忠义的赤诚,种种炽热的情感在文天祥心中翻腾激荡,最终尽数化作笔下滚烫的文字。他在吉州停留期间创作的三首集杜诗,以及《苍然亭》《别里中诸友》等诗文,字字泣血,句句滚烫,将他的家国情怀与铮铮铁骨展现得淋漓尽致,具体诗文如下:
《至吉州第八十》
挂颿远色外,缅邈怀旧丘。
江水风萧萧,乌啼满城头。
【白话译文】船帆在天际线外悠悠前行(暗喻押解途中的苍茫孤绝);漂泊天涯时望见故乡山丘的轮廓(倾泻如潮的故土眷恋);江风呜咽着萧瑟,应和着吾心头的悲凉与前路凄惶;寒鸦在城头嘶鸣,划破吉州城的荒寂与山河破碎后的死静(浸透故园沦丧的沉痛)。
这首集杜诗,是文天祥抵达吉州(今江西吉安,其故乡附近)时的深情咏叹,字字句句浸透了对故土的拳拳眷恋与国破家亡的锥心悲怆。
开篇两句“挂颿远色外”,瞬间描摹出被押解行船的遥远孤绝景象;“缅邈怀旧丘”则直击心底,喷薄出对故乡故土的深切思念,漂泊的困境与归乡的渴望交织缠绕,恰似那“近乡情更怯”的百转愁肠。
后两句笔锋一转,“江水风萧萧”勾勒出萧瑟寒凉的江上画卷,“乌啼满城头”则以凄厉的声景划破寂静,合力渲染出吉州城的满目荒凉与沉沉死寂,悄然诉说着故地历经战火后的残破凋零,将个人对故土的眷恋升华成对家国沦亡的沉痛哀悼。
全诗妙在以景衬情,情景浑然一体,既淋漓展现了文天祥对故乡的赤子深情,也折射出宋室倾覆后山河破碎的无尽悲凉,字里行间流淌着浓得化不开的黍离之悲,更闪耀着不屈的民族气节!
《吉州第八十一》
泊舟沧江岸,身轻一鸟过。
请为父老歌,歌长击樽破。
【白话译文】小船儿稳稳地泊在浩瀚的江岸边(暗指自己抵达吉州后,暂泊江畔的境遇);身轻如燕儿般滑过天际,实则暗藏被俘后身体受缚,精神却自由翱翔;渴望为故乡的父老乡亲们放声高歌(流淌出对故土百姓的滚烫深情);歌声嘹亮又激荡,忍不住击掌狂呼,甚至想摔碎酒杯(喷薄出内心交织的豪迈与悲壮)。
第二首集杜诗,是文天祥在吉州泊舟时,内心戏超丰富的真情流露!交织着对老家的眷恋、山河破碎的悲怆,还有那股子打不垮的硬气豪情。
前两句“泊舟沧江岸”,点出他当时正窝在老家江边;“身轻一鸟过”这对比用得绝了——把眼下的牢笼生涯和往日的自由自在、精神的刚强和身体的束缚,一下子全摆在你面前,暗戳戳道出对故土的亲近和对自身困境的叹息。
后两句“请为父老歌”直接喊话家乡父老,想用歌声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唱出来;“歌长击樽破”这画面更燃!将对故土的深情、国破家亡的巨痛、宁折不弯的气节,统统熔进这激昂的意象里,上演了一出悲壮二重奏——既有对父老乡亲的拳拳心意,更有壮志未酬的憋屈和死磕到底的狠劲儿!
整首诗用超简洁的意象,传递出巨深沉的情感。在故乡的背景下,文天祥作为囚徒的无奈和作为硬骨头的刚毅,对比鲜明,情感浓度爆表!
《吉州第八十二》
戚戚去故里,我生苦飘零。
回身视绿野,伹见西岭青。
【白话译文】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故乡(暗指此次途经吉州却无法停留,或将再次远离故土的怅惘);一辈子都在漂泊中打转(概括自身抗元历程中辗转奔波的命运);恋恋不舍地回望故乡的绿野(描绘对故土景色的眷恋与不舍);只见西边山岭依旧青翠欲滴,像在招手(以山河不改反衬国破家亡的变迁,暗含物是人非的悲叹)。
第三首集杜诗,是文天祥乘船离开吉州时,对自身命运与故土沧桑的一声深沉喟叹,字字浸透了漂泊的酸楚与家国之痛。
开篇两句“戚戚去故里”“我生苦飘零”,将告别故乡的悲戚与一生飘零的际遇紧紧相扣,既满溢着对故土的难舍,也浓缩了抗元路上颠沛流离的艰辛,道尽乱世孤舟的无奈。
后两句“回身视绿野”“但见西岭青”,用回眸一瞥故土风光的细节,勾画出对家园的无限眷恋;那“西岭青”的亘古常新,与山河破碎的现实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出“山河依旧,人事已非”的苍凉感,将个人的飘零之痛升华为对时代巨变的沉痛叩问。
整首诗以质朴的语言承载着厚重的情感。在一次次回望故土的瞬间,既喷薄着文天祥炽热的家国情怀,也流淌着对命运无常、世事难料的深深悲怆,基调沉郁中饱含深情。
《苍然亭》系
风打船头繋夕阳,亭前老子观胡床。
青牛过去关山动,白鹤归来城郭荒。
忠节风流落尘土,英雄遗恨满沧浪。
故园水月应无恙,江上新松几许长。
【白话译文】傍晚的西风吹打着船头,夕阳的余晖仿佛被系留在天际,迟迟不肯落下;苍然亭前,我像年迈的老者一般,坐在交椅之上静静凝望远方的山河。青牛(象征着时代的变迁与强权的更迭)缓缓驶过之后,连绵的关山都为之震动;白鹤(象征着高洁的品格与故园的记忆)归来之时,昔日繁华的城郭早已变得荒凉破败,不复当年景象。古往今来,忠臣义士的高尚风采与洒脱流韵,最终都湮没在历史的尘土之中,可他们未竟的理想、壮志难酬的遗恨,却永远充盈在这苍茫的江海之上,代代流传。遥想千里之外的故园,那里的流水与明月应当依旧完好无损,不曾因战乱而改变模样;江岸边当年新栽的松树,历经岁月的风雨洗礼,不知如今已长到多高了,是否还能认出归来的故人。
这首诗开篇描绘囚船顺流而下,风儿拍打船头,夕阳仿佛在船头系了个金灿灿的结,一下子把时间定格了,画面宁静又悠远。文天祥呢,他心平气和地站在苍然亭前,细细打量着眼前这片已归属元廷的山河,内心翻涌着对自己人生的深刻思考。
回想当年,他像老子骑青牛那样潇洒出山,高中状元为宋室效力,勤王护驾,那影响力可真是响当当!而如今,他这个囚徒游子重回故里,吉州的城郭在元军铁蹄下早已荒芜破败,这凄凉劲儿,真让人心酸啊。
当年追随的那些忠勇风流人物,如今都已化作尘土。想到英雄们未能完成抗元大业,他心中满是深深的遗憾。只祈盼故乡的山水明月依旧如昨,江边的新松能茁壮成长,永远守护着故乡,随着时光悄然流逝。
全诗表达了对南宋王朝的忠诚、对英雄们的敬仰、对故乡的思念以及对时光流逝的感慨。这些情感不仅是文天祥个人的情感,也是那个时代士大夫共同的情感,具有普遍的意义。
《别里中诸友》
青山重回首,风雨暗啼猿。
杨柳溪头钓,梅花石上尊。
故人无复见,烈士尚谁言。
长有归来梦,衣冠满故园。
【白话译文】登上码头,再次回首遥望故乡的重重青山,心中满是不舍与眷恋,风雨交加的暮色中,猿猴在幽暗的林间发出悲凄的啼鸣,更添几分悲凉。还记得往昔太平岁月,曾在杨柳依依的溪头悠闲垂钓,也曾在梅花绽放的石桌旁与亲友举杯畅饮,共话桑麻,那般闲适自在的时光,如今想来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当年的亲朋好友,如今大多已阴阳两隔,再也无法相见;而像我这样心怀壮志的志士仁人,满腔的抱负与忠义之言,又能向谁诉说呢?纵使身陷囹圄,心中却常常萦绕着回归故园的梦境,在梦中,我总能看到故园恢复了昔日的太平景象,满街都是身着华夏衣冠、遵循礼乐教化的乡亲,一派安宁祥和。
这是一首深情款款的告别诗,写于文天祥即将远离故土、挥别同乡好友们的时刻。他要告别的杜浒、刘洙、吕武等人,都是与他患难与共、并肩抗元的重要战友!此刻,他心中交织着对故国沦亡的痛彻心扉、对挚友们的深情眷恋、对未竟抗元大业的壮志未酬,以及对前路那份矢志不渝的坚定信念。
文天祥自五月二十六日从南安扬帆启航,沿着章江顺流直下,一路穿梭于星罗棋布的村落与纵横交错的水道。待船队驶入赣州地界,在章江与贡水交汇之处,便一头扎进了开阔的赣江。这里江面陡然开阔,水流奔腾湍急,风儿也愈发给力!船队借着这顺风顺水的好势头,航行速度嗖嗖地提了上来。短短五天之后,六月初一清晨,竟已抵达吉州,比原定的押解日程硬生生提前了整整一天!
这意外的神速,却让他错过了与提前安排在此等候的侍从孙礼碰头的大好机会,也没能如愿和亲友故旧悄悄联络上。错失良机的惋惜,加上对故土深深的眷恋,百感交集之下,他把满肚子的复杂心情都揉进了诗行里,用文字倾诉着对家国的赤诚和对故园的不舍。短暂停留休整后,在兵卒严密的看管下,他再次启程,踏上了北去大都的漫漫长路,继续用生命书写气节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