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刘氏文化研讨资料,仅供参考!


大型历史传记小说《人生自古谁无死之文山先生传略》连载

汉家刘爱民原创

【导读】

在《人生自古谁无死之文山先生传略》的《章江残阳:赣南行程》中,文天祥作为南宋的忠臣,在被元军俘虏北上途中,途经粤北群山、梅岭等地,写下《生朝》、《南安军》等诗篇,抒发家国沦丧之痛与个人忠贞。他被押解至南安军,撰《告先太师墓文》,绝食明志,决意以生命结束于故土。来到赣州城下,他面对旧地新主的物是人非,感慨万千,写下《赣州》、《虎头山》等诗,表达对故土的眷恋与对家国命运的哀叹。文天祥在绝境中坚守忠义,其精神与诗歌成为后世传颂的爱国篇章。


这幅画作生动呈现了文天祥被元军押解北上的历史场景,精准定格了一个悲壮的时刻:文天祥颈项系着沉重铁链,双脚缚着坚固镣铐,于元朝战船之上被士兵严密看守。他身著南宋官服,神态坚毅,目光炯炯,深刻诠释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的凛然民族气节。元兵身披具元代特征的铠甲,手持长矛与钢刀,刻画细致入微,极具历史临场感。此作品准确捕捉了文天祥在押解途中的不屈精神——铁链与镣铐可束缚其身体,却无法禁锢他炽热的爱国情怀与崇高的铮铮气节!


第4章 章江残阳:赣南行程

公元1279年五月初二日,正是文天祥四十四岁的生辰。彼时的他,早已不是执掌一方军政、号令千军的南宋重臣,而是沦为元军阶下囚,身披镣铐,被两名粗壮蛮横的元兵严密押解,正行进在北上大都的漫漫征途上。此时队伍已至粤北群山深处,崎岖驿道蜿蜒于峭壁幽谷之间,四周林木苍茫,人烟稀少。身陷囹圄的困顿、家国沦丧的彻骨痛楚,再加上生辰之日的孤苦无依,让这份悲戚更添几分沉重,仿佛千斤重担压于心头。

暮色四合之际,山风愈发凛冽,裹挟着绵绵细雨袭来,寒意透骨,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冷彻心扉。文天祥举目四望,但见峰峦叠嶂,云雾低垂,天地间一片苍凉。他触景生情,百感交集,遂于驿站陋室中提笔写下《生朝》一诗。诗句无需雕琢,字字皆从肺腑而出,浸透着囚徒的颠沛之苦、对千里之外家人的深切牵念——妻儿老小音信全无,生死未卜,更藏着对故园吉水的赤诚眷恋,那江南水乡的温婉景象与眼前荒山野岭形成鲜明对比。情感沉郁顿挫,却又真挚得动人心魄,诗中每一言每一语,都仿佛滴着血泪,诉说着忠臣烈士的孤愤与坚守,纵然身陷绝境,丹心不改,志节犹存。

《生朝[五月初二日]》

客中端二日,风雨送牢愁。

昨岁犹潘母,今年更楚囚。

田园荒吉水,妻子老幽州。

莫作长生祝,吾心在首丘。

【白话译文】在异乡的五月初二这天,风雨交加,带来无尽的忧愁。去年此时,还能像潘岳那样侍奉母亲,今年却成了楚国的囚徒。吉水的田园早已荒芜,妻子儿女在幽州日渐衰老。不要为我祝祷长生,我的心始终牵挂着故乡(首丘)。

文天祥被元军俘获后,自广州启程,由北江水路一路北上,舟行缓慢,江水滔滔,仿佛映照着他内心的沉痛与不屈。随后转为陆路跋涉,一路艰辛,翻越险峻的梅关古道,最终抵达南安军。这段路程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从岭南蛮荒之地步入传统“江南”文化区域的重要界线,以江西为起点,象征着中原文明的边缘。

梅岭自古便是名胜之地,唐代张九龄曾在此开凿驿道,留下诗篇;宋代苏东坡亦驻足题咏,遗迹犹存,为这片山水增添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史载,文天祥行至梅关之时,面对山河破碎、国士蒙尘,他仰天椎心,泣血悲恸,无尽的亡国之痛与个人忠贞交织,化作满腔悲愤。这般极致的情感迸发,孕育了那首千古绝唱《南安军》,诗中字字血泪,不仅记录了他的个人遭遇,更成为后世传颂的爱国篇章,永恒回荡在历史的长河中。

《南安军》

梅花南北路,风雨湿征衣。

出岭谁同出,归乡如不归。

山河千古在,城郭一时非。

饥死真吾志,梦中行采薇。

【白话译文】梅花绽放的南北驿道上,风雨打湿了我远行的衣裳。走出五岭时,有谁与我一同出发?如今归乡,却如同不能回归一般(暗指国破家亡,故乡已非旧时模样)。山川河流历经千年依然存在,城郭却在短时间内改变了模样(沦为敌手)。饥饿而死才是我真正的志向,梦中也在践行着伯夷、叔齐采薇而食(坚守气节)的操守。

除了《南安军》这篇直抒胸臆的慷慨之作,文天祥在梅岭险峻崎岖、举步维艰的跋涉途中,还以极其坚韧的意志完成了一首情感沉郁、结构精巧的集杜诗——《至南安军第七十八》。所谓“集杜诗”,并非寻常的摘句拼贴,而是精心择取杜甫诗中的成句,重新缀联成诗,既承袭杜诗苍茫沉郁的意境,又融注自身当下的血泪心境。文天祥借此不仅抒发了家国覆灭之痛与身世飘零之悲,更在精神层面向这位诗圣致意,仿佛两位隔世的爱国诗人,在笔墨间完成了一次悲壮的对话。

尤为珍贵的是,他在诗前特意撰写了一段小序,文字简峻而意志凛然:“予四月二十二日离五羊,五月四日出梅岭,至南安军,鑰置舟中,予不食,拟至庐陵得瞑日,庶几首丘之义云。”这短短几句,实是一段血泪交凝的自述。它清晰勾勒出诗人自广州被押解出发,越梅岭、至南安的路线,也暗示了他身为囚虏、锁于舟中的屈辱处境。“予不食”三字,尤其决绝,表明他早已绝食明志,但求魂归故里,实现“首丘”之愿——正如古狐死必首丘,他亦但求死于故土,成全最后一份忠贞与尊严。这段小序,可视为他精神的遺嘱,字字沉重,句句含骨,是一曲以生命写就的正气歌。

《至南安军第七十八》

短日行梅岭,天门郁嵯峨。

江西万里船,归期无奈何。

【白话译文】我四月二十二日离开五羊(即广州,古称五羊城),五月四日终于走出了险峻的梅岭,抵达南安军(今江西大余)。元军将我囚禁在船舱之中,严加看管。从此时起,我便决意断绝饮食,打算一路绝食到庐陵(今江西吉安,靠近文天祥的故乡吉水)之后便从容赴死,只求能实现“首丘”(古人认为狐死必首丘,即死后头朝向故乡的方向,代指归葬故土)的心愿。

白日短促,我在匆匆赶路中穿过梅岭,这短促的日光仿佛也暗指着我生命的倒计时;天门(此处既可理解为故乡的方向,也可视为精神层面的归宿)巍峨高耸,却始终遥不可及,暗含着我归乡之愿的渺茫;那驶向江西的囚船,看似在一步步靠近故土,却又仿佛隔着万里之遥,满是被押解的无奈;回归故土、实现首丘之愿的日子,早已不在我自己的掌控之中,字里行间满是对命运的无力感,更藏着以身殉国的决绝。

白日短促中走过梅岭(暗指被押解途中的仓促与生命的倒计时);天门(此处可理解为故土或精神归宿)巍峨难及(暗含归乡之愿的渺茫);驶向江西的船仿佛相隔万里(暗指归乡路途的遥远与被押解的无奈);回归故土(或实现首丘之愿)的日子已由不得自己掌控(抒发对命运的无力与决绝)。

五月二十五日,文天祥一行抵达南安军。南安军始置于北宋淳化元年(990年),以虔州大庾县置军,治所在大庾县(今江西大余县),辖境相当于今大余、南康、上犹、崇义等县地,地处赣南要冲,历来为兵家驻防重镇。此后,押解队伍转为走章水水路,文天祥默立船舷,凝望江水。彼时,章江水裹挟着岭南的残红与赣地的尘泥,浓浊如陈年墨汁,翻涌着暗褐色的浪涛一路向东奔涌,仿佛要将半壁江山的破碎与哀伤都载入这奔流不息的涛声里。

西天的斜阳正缓缓沉坠,最后一抹霞光如凝血般泼洒在江心,将水面染成一片晃动的殷红。浮荡的云霞被晚风扯得七零八落,边缘泛着枯槁的橘黄,恰似鏖战过后被揉皱、撕裂的残破战旗,在暮色中无力飘摇。远处山影幢幢,如同默哀的巨人,将倒影沉入江水,更添几分苍茫。偶尔有孤鸟掠过水面,啼声凄清,旋即没入暮霭,仿佛也不忍多看这人间离乱。

赣水静默流淌,唯有囚船划过水面时,才搅碎一片残阳,暗色水波层层漾开,似从江底吐纳出沉重的叹息,混着江风的呜咽,在苍茫的黄昏暮色中悄然弥散。船头押官的呵斥声偶尔打破寂静,却又迅速被江水吞没。文天祥衣衫单薄,立于风中,目光却如铁铸一般,穿过粼粼波光,望向看不见的故国远方。两岸的芦苇丛生,苇穗低垂,仿佛也在默哀,浸在这浓得化不开的悲凉里。每一段流水,每一缕风声,都似在呜咽着一个王朝末路的哀歌。

天光渐黯,江面起了一层薄雾,远处几点渔火明灭,犹如历史中未熄的血脉,微弱却执拗地亮在无尽的夜色之中。

宋代的南安军地区,因境内矿产资源丰富,尤其以金矿著称,成为当时朝廷重要的黄金开采之地。据《宋会要辑稿》《南安府志》等史料记载,南康县曾专门设置连塘金场,召集数以千计的矿工,采用淘金、坑采等方式大量开采金矿。该地所产黄金成色上乘,每年上缴的课金量颇为可观,成为支撑朝廷财政的重要来源之一。连塘金场鼎盛之时,往来商贾络绎不绝,淘金客、货殖者云集于此,市井喧嚣,驿道繁忙,一时蔚为繁华之地。

然而,时至南宋末年,文天祥兵败被俘,北上途中经此旧地,所见却已是另一番景象。战火蔓延过后,昔日的金场荒废已久,矿洞坍塌,杂草丛生,人烟稀少,唯有断壁残垣和荒废的驿道,依稀可辨当年的盛况。眼前荒凉萧瑟,与他记忆中史料所载的繁华形成强烈对比。文天祥不由得感慨世人多追逐利禄,趋炎附势,如淘金般争逐眼前之利,而鲜少有人能持守道义、忠于家国。在这片曾经流淌着财富与欲望的土地上,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绝不屈从于元朝招降、守节以终的决心。

心有激荡之下,他挥笔题写《黄金市》一诗,借“黄金”为喻,讽刺世人贪慕虚荣、见利忘义之行径,抨击朝秦暮楚、背信弃义之辈,进而彰显自身忠于宋室、持正不阿的志节。该诗不仅是对个人心境的抒写,更成为其忠义精神的一曲高歌,流传后世。

《黄金市》

闭蓬绝粒始南州,我过青山欲首丘。

巡远应无儿女态,夷齐肯作稻粱谋。

人间早见黄金市,天上犹迟白玉楼。

先子神游今二纪,梦中挥泪溅松楸。

【白话译文】在南方州郡时,我便关闭船篷、断绝饮食(以示坚守气节);如今途经青山,真想死后归葬故土。张巡、许远定然不会有儿女般的柔弱情态,伯夷、叔齐怎肯为了衣食而苟且求生?人间早已出现追逐私利的黄金交易之地(暗指世俗趋利、道德沦丧),天上却还迟迟未为忠义之士建起白玉楼(传说中神仙或贤士的居所,代指死后的荣名)。先父的魂魄游历世间已二十四年,我在梦中痛哭,泪水溅湿了墓旁的松树、楸树。

离开南安军城区后,元军见文天祥始终不肯屈服,反而在囚禁中显露出更为决绝的态度,愈发担心他会在途中自尽,或是被南宋残部暗中营救。为防意外,元兵竟用沉重的铁链锁住他的脖颈,又以冰冷的铁镣紧箍其双足。铁链与铁镣随着车辆的颠簸不断碰撞,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哐当”声响,一路伴随他的行程。这声音不仅是对他身体的禁锢,更是对他精神与尊严的公然践踏。

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屈辱与压迫中,文天祥的殉国之志变得愈发坚定。他决意以绝食明志,誓将生命结束在故土之上。他心中唯一所愿,便是在吉州家乡的土地上从容赴死,宁做故国之魂,不为异域之鬼。

绝食期间,文天祥的身体日渐虚弱,但他仍以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自己。在颠簸的囚车中,他握笔艰难地写下了告慰祖先的文章,言辞恳切,悲壮凛然。随后,他又给昔日好友逐一写下诀别之诗,字字泣血,句句含情。他将这些书信与诗稿郑重托付给始终追随左右的侍从孙礼,叮嘱他待押解船队在黄金市靠岸时,便趁机离去,携文稿返乡,将自己的最后心意转达给故人。

临别之际,文天祥与孙礼约定六月二日于吉州城下再会。他深知那时自己应已魂归天地,因此这约定,实是他对生命终局的设计与预兆——他愿在那一天,以不屈的身姿,为忠贞的一生划下终章。

这篇告慰祖先的文章,便是《告先太师墓文》。此文作于文天祥在南安军被囚禁期间绝食殉国之初的五月二十七日,是他以血泪与丹心写就、呈于先父革斋先生灵前的一纸肺腑之言。全文情辞恳切,字字千钧,既是对父亲在天之灵的虔心告慰,亦是一位忠臣烈士在生命尽头对家国大义与人生抉择的深沉自白。

文中,他细细追忆年少时于父亲书斋中聆听教诲、诵读诗书的温馨往事。父亲革斋先生不仅授他以圣贤之道,更以身体力行的风骨涵养了他的浩然正气。文天祥笔端饱含深情,诉说自己如何秉承父志,以匡扶宋室为己任,毅然投身于波澜壮阔却艰苦卓绝的抗元大业之中。从提兵转战至身陷囹圄,他无一日敢忘家训、负君恩。

而在生死之际,他更将眼前被俘不屈、绝食明志、决心以身殉国的现实境遇与心志历程,一一剖白于九泉之下的父亲。他自知不能尽孝于墓前,却以不负家国之大义成就了对父亲最崇高的告慰。字里行间涌动着对父亲深切的思念与未能承欢膝下的愧疚,更贯穿着对江山社稷的赤胆忠诚与生死不渝的坚守。全文荡气回肠,既弥漫着忠孝难以两全的永恒遗憾,也闪耀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凛然气节,读之令人肃然起敬、慨叹不已。

这篇文章不独是一篇祭文,更是一曲以生命谱写的正气之歌,是文天祥在人生最后阶段对其理想、信念与人格的完整陈述,至今仍然激荡于青史之间,动人肺腑,照亮千古。

在南安军的章江码头上,天色阴沉,江水翻涌,江风呼啸不止,涛声阵阵拍岸,更添几分萧瑟苍凉。文天祥身披囚衣,拖着沉重的镣铐,步履艰难地走上船头。铁链与木板相碰,声声铿锵,仿佛是他不屈心志的回响。他望向同样被押解北行的友人邓剡,眼神中既有痛楚,更有决绝。

邓剡与他志同道合,自被捕以来一路相随,二人皆是南宋忠臣,气节相投。他们不仅在狱中互相支持,更在诗文中彼此激励,以笔墨为剑,以词章明志。如今在这分别之际,文天祥胸中涌起万千感慨,他望着滔滔江水,想起破碎山河,更念及眼前共患难的友人。

于是他再次与邓剡和诗一首,挥就《又呈中斋》。“中斋”是邓剡的号,这诗既是对自身漂泊命运的悲叹,亦是对友人的深情慰藉。文天祥以笔墨书写胸臆,既抒发了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悲,更表明了自己誓死不屈、与友共勉的意志。

这首诗不只是一首赠别之作,更是两位志士在绝境中的精神对话。他们以诗明志,以心印心,在元军押解之下、在国家倾覆之际,依然坚守着对南宋的忠贞与信仰。正如江水东流不息,他们的气节,亦未曾因磨难而更改。

《又呈中斋》

风雨羊肠道,飘零万死身。

牛儿朝共载,木客夜为邻。

庾子江南梦,苏郎海上贫。

悠悠看晚渡,谁是济川人?

【白话译文】在崎岖如羊肠的道路上,风雨交加,我这历经万死的身躯,依旧漂泊无依。白天与牛儿一同乘车赶路,夜晚则与山中的“木客”(山精或隐士)为邻。我怀着庾信对江南的魂牵梦萦,也有着苏武在海上牧羊时的清贫。悠然地看着傍晚的渡口,可谁才是能拯救时世、渡人过河的贤才呢?

舟楫逆着章江的涛声缓缓上行,浪花一次次拍击船舷,溅起细碎如珠的水沫,纷纷落在甲板上,又很快被疾劲的江风拂干。船行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在与江水抗争,一如他正与命运相持。途中,文天祥常于船头盘膝而坐,不顾江风凛冽如刀,只管手捧那一纸《南剑州督》檄文凝神诵读。文中的词句早已刻入他的骨血,烙印在他的魂魄深处,每一个字都似带着千钧之力:“……忠肝义胆,誓不与贼俱生!”字字铿锵,如金铁交鸣,竟穿透呼啸的江风,在两岸陡峭的山谷间撞出阵阵回响,仿佛连沉寂千年、默然矗立的青黑山峦,也在这赤诚之志前隐隐震颤。

两岸青山如黛,层峦叠嶂,朝远方不断延展、蜿蜒,犹如一道亘古的青苍屏障,将这一方天地与乱世暂时隔开。山影倒映在湍急的江水中,被浪涛撕扯、扭曲、晃动,竟似与他眼中那簇燃烧不休的不屈火焰一同起伏涌动;江涛翻卷,白浪滔天,一次次重重拍击岸边的黝黑礁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那声音,恰似他胸腔内奔涌的热血、滚雷般的心跳——声声节奏,皆应和着他深沉的家国之思、坚定的忠义之念。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从江南的残山剩水之中,正升腾起无数志士不屈的英魂,它们汇聚成一股倔强而悲壮的精气,继而化作浩荡洪流,欲要冲破漫天压城的阴霾,即将冲决那覆压而来的命运铁幕。

五月二十八日,押解队伍终于抵达赣州城下。赣州,对于文天祥而言,绝非寻常之地——这里曾是他呕心沥血任职之所,是他施展抱负、初露锋芒的起点。他曾在此整顿吏治、安抚百姓,深得民心;更曾在此招募义军、筹备抗元,留下无数治政与抗敌的印记。

城池依旧,江水长流,可如今故地重游,他却已身陷桎梏,成为一名失去自由的囚徒。他抬眼望去,城头的旌旗依旧在风中猎猎飘扬,可那旗帜的样式与纹章,早已不是大宋的制式;守城的兵士依旧列队巡视,看似森严整肃,可他们身上的衣甲已然换作了元军的款式,巡察城防的将领也尽是些面生横肉、目带凶光的北地将领。物是人非,山河易主,这一幕让文天祥心中的悲恸与愤懑愈发浓烈,如潮水般漫过胸腔。

当他的身影最终被元军囚车的冰冷铁栏遮挡,随着车轮轧过青石路的沉闷声响,缓缓驶入赣州城门时,仿佛连山河都在为这位孤忠之臣无声呜咽。天空中乌云密布,风雨如磐,沉沉压着城堞与檐角,天地间弥漫着一片悲怆之气。然而,这悲怆从未消磨他的意志,他心中那“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的执念,从未因身陷囚笼而有半分动摇;那日后必将响彻千古、激荡人心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绝唱,此时也已在他心中反复酝酿、砥砺成形——它并非终响,而是一种回荡于时空深处的开始。

一腔刚烈正气,在牢狱的炼火中反而愈发纯粹、愈发坚刚,早已如夜空中的星辰般,永远铭刻于历史的天幕之上:纵使肉身被牢牢束缚于这狭小囚笼,他的精神却如磐石般屹立于时代的洪流之中,终将在时间的淬炼下,化作不朽的精神碑文。吾之丹心,早已托付给脚下这片山河,这份赤诚,岂能因囚狱的冰冷铁壁而冷却?躯壳可以被囚禁,可胸中这一点忠义正气、这腔热血肝胆,纵使天倾地坼、山河破碎,也从未坠毁于尘埃之中!

身处这座承载着自己太多回忆的赣州城,文天祥望着眼前残破而陌生的景象,追忆往昔在此励精图治、领兵抗元的岁月,心中感慨万千。愤慨、忧伤、坚毅、决绝……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翻涌如章江潮水,最终凝结成一纸墨迹、一首《赣州》诗。他将自己的悲怆、愤懑与永不磨灭的坚守,尽数融入诗句之中,以文字为碑,以心声为史,在暗夜中点亮一缕不灭的精神火种。

《赣州》

满城风雨送凄凉,三四年前此战场。

遗老犹应愧蜂蚁,故交已久化豺狼。

江山不改人心在,宇宙方来事会长。

翠玉楼前天亦泣,南音半夜落沧浪。

【白话译文】满城的风雨送来阵阵凄凉,三四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战场。幸存的老人应当还会为(自己曾如蜂蚁般苟活)而羞愧,昔日的友人早已变成了凶猛的豺狼(指变节投靠敌人)。江山依旧没有改变,(人们心中的忠义)信念依然存在;未来的世间大事,终将走向应有的结局。翠玉楼前的苍天也仿佛在哭泣,半夜里,(我口中的)南方乡音飘散在沧浪水中。

赣州有着悠久的历史,古称“虔州”。因“虔”字的上部为“虍”,即虎字头,故而虔州又被世人形象地称为“虎头城”。这一别称既源自字形,也暗合了赣州地处要冲、地势雄峻的地理特征。

南宋绍兴二十三年(公元1153年),校书郎董德元上书宋高宗,指出“虔”字形如虎首,带有凶暴之意,“虎头州非佳名”,恐对民心与地方安定不利。宋高宗深以为然,遂采纳其言,颁诏改虔州为赣州。新称“赣”字取自章水与贡水合流而成赣江的自然景象,既准确反映了赣州城处于二水交汇之处的独特地理格局,又寄寓“章贡合流,文脉绵延”的文化愿景。自此,赣州之名沿用至今,跨越千年。

后来,南宋末年名臣文天祥兵败被俘,押解北上途中经赣州旧地。他登上曾坚守过的虎头城城头,远望南方故土,山河依旧而国势已非,不禁感慨万千,挥笔写下《虎头山》一诗。诗中融入了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对家国沦亡的沉痛,以及对这片土地深挚而复杂的情感,字字泣血,成为赣州历史中一段铿锵的回响。

《虎头山》

蚤不逃秦帝,终然陷楚囚。

故园春草梦,旧国夕阳愁。

妾妇生何益,男儿死未休。

虎头山下路,挥泪忆虔州。

【白话译文】早年没有逃避秦始皇的统治,最终还是陷入了楚人的囚禁之中。故乡春天的草地常入梦境,故国在夕阳下更添忧愁。像妾妇般苟且偷生有什么益处,男子汉大丈夫即使死去也不会停止抗争。站在虎头山下的路上,挥洒着泪水回忆虔州。

《虎头山》这首诗,表面是回眸虔州旧事,实则暗藏文天祥对家国命运的深切的痛惜!他将个人际遇与国运兴衰紧紧捆绑,既悲叹故国沦陷,又感慨自身困顿,却从未流露半点儿退缩之意。字里行间,悲愁里渗着刚毅,沉痛中藏着坚守,那份炽热的爱国情怀与崇高的民族气节跃然纸上,令人动容!

押解队伍继续沿水路缓缓前行,逐渐驶入章贡交汇之地——这里便是今日江西赣州的中心区域。章水自西而来,贡水从东奔涌,两水在此相拥,合流为赣江,浩浩荡荡向北奔去。文天祥独立囚船甲板之上,身披枷锁,眼望波涛汹涌的汇流之处,心神激荡。

时值初夏,江风萧瑟,水汽弥漫。两岸山色苍茫,草木凋零,更添几分凄凉。他望着滔滔江水,犹如目睹山河破碎、国运沉浮的缩影。章水与贡水原本各自奔流,终在此处合为一脉,而大宋疆土却四分五裂,再难复原。想当年赣州城曾是大宋重要枢纽,如今却已物是人非,江山易主。

在这烟波浩渺之间,文天祥胸中涌起万千感慨。家国之痛、身世之悲如潮水般袭来。他想起杜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句,不禁怆然泣下。身为南宋宰相,却无力回天;身负忠义之名,却沦为阶下之囚。眼前这汹涌的江水,仿佛是他心中无尽愁绪的外在显化。

于是,他再次提笔,以杜诗为基,融己身之痛于其间,作《过章贡第七十九》。诗中既有两江汇流的壮阔景象,更有国土沦丧的切肤之痛;既有身似浮萍的漂泊之感,亦藏对故土故人的深沉眷恋。字字血泪,句句悲怆,延续了他一贯沉郁苍凉的诗歌风格,成为这段苦难旅程中的又一曲悲歌。

《过章贡第七十九》

崆峒地无轴,江山云雾昏。

萍漂忍流涕,故里但空存。

【白话译文】大地仿佛失去了轴心(暗指南宋江山失序、政权崩塌);江河山川被云雾笼罩,一片昏暗(烘托国家沦丧后的悲凉与迷茫);自己如浮萍般漂泊无依,强忍泪水(抒发被俘后辗转流离的悲苦);家乡故土虽在,却已国破家亡、只剩空壳(流露对故国家园沦陷的痛心)。

《过章贡第七十九》一诗通篇运用以景寓情、借物抒怀的手法,将外在的自然景象与内心的国仇家恨紧密融合,真正达到了情景相生、物我双会的境界。诗中如“崆峒地无轴”一句,既写出山势错杂、大地仿佛失去轴心的混沌景象,又暗喻南宋江山倾覆、社稷失序的末世图景;“江山云雾昏”则不仅描绘出山河被阴霾笼罩的实况,更象征朝政昏聩、时局暗淡的时代悲剧。诗人以天象地理之异变,折射出国运人事之衰微,笔底藏雷,句中含泪。

继而以“萍漂忍流涕”自况,将自身置于无根浮萍的漂泊命运之中,道出被俘之后身如飘絮、辗转流离的苦楚。水中的浮萍既无依靠,又难自主,恰如诗人困于敌手、心系故国的艰难处境。“忍流涕”三字尤为沉痛,泪在眶中强忍未落,悲愤与屈辱交织,读来令人扼腕。而后“故里但空存”一句,更将情感推至深渊——家国虽在,却已易主;山河依旧,竟成他乡。昔日故里,今惟空名,其间沧桑巨变、兴亡遗恨,尽在“空”字中无声迸发。

全诗字字凝泪,句句带血,既有个人命运的悲吟,更有家国沦丧的哀歌。诗人不仅以景喻情,更以情驭景,使外物皆著我之色彩,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遗风。全篇不离眼前之景,却句句指向故国之思与亡国之痛,将一位忠臣在末世中的彷徨、悲愤与坚守,刻画得凛冽如刀、入木三分,不愧为宋末诗史中血泪书写的典范之作。

大型历史传记小说《人生自古谁无死之文山先生传略》连载的《第4章 章江残阳:赣南行程》结束,随后是《第5章 赣江顺流直下吉州故里》

太史公曰:“人必然有一死,有的死比泰山还要重,有的死比鸿毛还要轻,这是因为死的目的不同。首先,不使祖先受辱;其次,不使自己身体受辱;其次,不在道理和颜面上受辱;......”尊重地记录先祖,符合史实,不作虚假编撰,还原事实矣。此是祖先不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