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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历史传记小说《人生自古谁无死之文山先生传略》连载

汉家刘爱民原创

【导读】

在南宋覆灭后,文天祥作为囚徒被押解至广州,心中充满家国之痛。在元军监视下,他离开广州,北行至南安,途中写下多首诗表达内心悲愤与忠贞。他的行程从广州至南安,途经越秀山、越王台等地,留下《自叹》、《哭崖山》、《越王台》等诗作。在粤北行程中,文天祥的囚车经过英德、韶州等地,直至梅关,他在此地长啸并捶胸,表达对故国的哀思。最终,他抵达南安,途中经过南华寺并写下《南华山》诗。本章展现了文天祥的爱国情怀和坚定意志,以及他在北行途中的痛苦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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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粤北行程:自广州至南安

亲眼见证南宋王朝在崖山海战中彻底覆灭后,文天祥怀着满腔悲愤与无可排遣的家国之恸,以囚徒的身份于三月十三日被押解至广州。自那一日起,他便被安置在一处简陋的居所中,四周皆有元兵严密把守,行动言语皆受限制,俨然困兽犹斗,却已无战场可赴。

直至四月二十二日,他才在元军的监视下动身离开。在这漫长的一个多月里,他日日面对珠江潮水、岭南风物,而心却始终系于已覆的江山。他不断等待的,是元廷对自己生死的最终裁决——是一死了之,以身殉国;或是忍辱偷生,而志节不存。这种悬而未决的煎熬,比明晃晃的刀剑更磨人。

国破家亡的锥心之痛与身不由己的无奈情绪如影随形,时刻萦绕在他的心头。他时常独对孤灯,夜不能寐,回想起临安旧事、朝堂争论、战友殉国的惨状,以及幼帝沉海的悲音,一切恍如昨日,却又隔尽山河。

正是在这种百感交集、魂梦俱苦的情形下,他挥笔写下了《自叹》一诗。诗中他将内心积压的万千愁绪、忠愤之气、存亡之思,尽数倾注于笔端。字字句句,皆非寻常文墨,而是一个亡国臣子以血泪书写的身世之叹、家国之哀。诗成之时,纸短情长,墨迹斑斑,如泣如诉,流传后世,令人扼腕悲吟。

《自叹》

海阔南风慢,天昏北斗斜。孤臣伤失国,游子叹无家。

官饭身如寄,征衣鬓欲华。越王台上望,家国在天涯。

【白话译文】大海辽阔,南风缓缓吹拂,天空昏暗,北斗星倾斜。孤苦的臣子为国家的沦丧而悲伤,漂泊的游子感叹没有家园。在官府领取的饭食,让自身如同寄人篱下,征战的衣裳穿在身上,两鬓将要变得斑白。站在越王台上眺望,家乡与国家都远在天涯。

这首诗以写景开篇,以苍茫天地、萧瑟江河勾勒出一幅沉郁的画面,继而直抒胸臆,将眼前寥廓而荒凉的景致与内心剧烈的亡国之痛深度交融。诗人以气象托心境,借物象抒壮怀,在极富张力的语言中真切展现了文天祥彼时身陷囹圄、孤忠不屈的凄惨境遇,与那份至死不渝、慷慨悲壮的爱国情怀。

同期,文天祥还写下《哭崖山》一诗,专为缅怀崖山海战、哀悼南宋覆灭而作。该诗以血泪之笔,重构了当年山河破碎、将士沉海的惨烈场面,字里行间浸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痛与悲怆。诗人借“海水茫茫”“孤臣泪尽”等意象,将个人命运与王朝兴亡紧密相连,在悲叹中折射出深沉的历史意识与忠贞不贰的民族气节。

《哭崖山》

宝藏如山席六宗,楼船千叠水晶宫。吴儿进退寻常事,汉氏存亡顷刻中。

诸老丹心付流水,孤臣血泪洒南风。早来朝市今何处,始悟人间万法空。

【白话译文】朝廷的宝藏堆积如山,供奉着六位先祖的灵位,无数的楼船重叠在一起,宛如水晶宫殿。吴地将士的进退本是寻常之事,可汉家天下的存亡却在顷刻之间。诸位老臣的一片丹心都付诸流水,孤苦的臣子将血泪洒向南方的风。昔日繁华的朝廷街市如今在哪里呢?这才领悟到人间万物终究是空。

《哭崖山》一诗将诗人个人的沉痛哀思与南宋王朝的兴亡命运紧密交织在一起,字句间涌动着磅礴而悲壮的情感力量。全诗不仅流露出他对旧日山河的深切眷恋,更在痛彻肺腑的哀吟中展现出国破家亡后的绝望与孤愤。其词句如泣如诉,既有对往昔荣光的追忆,又有对现实崩塌的惨烈审视,可谓一字一泪,尽显士人失国的精神劫难。

而在广州羁留期间,诗人曾登越秀山上的“越王台”,立足这座承载着历史沧桑的古台,纵目所见皆是烽烟四起、山河破碎的乱世图景。昔日南越武王赵佗的霸业早已随风消散,而今诗人自身亦漂泊无依,顿生天地茫茫、身世飘零之痛。于是他挥笔写下《越王台》一诗,藉古喻今,既抒发对历史兴亡的深沉喟叹,又寄托了自己在时局动荡中流离失所、抱负难展的郁结与悲慨。

《越王台》

登临我向乱离来,落落千年一越台。春事暗随流水去,潮声空逐暮天回。

烟横古道人行少,月堕荒村鬼哭哀。莫作楚囚愁绝看,观家歌舞此衔杯。

【白话译文】我在这战乱流离之际登临此地,这孤寂冷落的越王台,已历经千年岁月。春天的景致悄然随着流水逝去,潮水的声音徒然追随着傍晚的天空退去。烟雾弥漫在古老的道路上,行人稀少,月亮沉落在荒凉的村落里,传来鬼魂的哀哭。不要把我当作楚囚那样愁苦到极点来看待,且观赏这家乡的歌舞,在此饮酒释怀吧。

时间来到1279年四月十一日,张弘范此前派往元廷请示的信使终于风尘仆仆地从大都返回广州,一路跋山涉水,历经艰辛,带回了元廷的明确指令——立即将文天祥押解至大都燕京。元廷此举意在彻底瓦解南宋残余势力的抵抗意志,彰显元朝权威。接到指令后,元军不敢怠慢,迅速调配人手、物资,并加强看守,确保押解过程万无一失。四月二十二日,天色微明,在都镇抚石嵩的亲自护送下,文天祥与同为囚徒的邓光荐一同从广州出发,随行的还有一支精锐元军小队,以防不测。他们踏上了一条漫长而坎坷的北行之路,沿途山川险阻、气候多变,文天祥虽身陷囹圄,却始终保持着士人的气节。这条道路的尽头,等待他的是未知的命运,或许是进一步的审讯、囚禁,甚至是死亡的威胁,但历史的车轮已不可逆转。

出发当日,凛冽的北风自北向南呼啸而过,裹挟着珠江口浓重的水汽,扑在脸上仿佛冰刃划过,一股钻心的寒意从衣领袖口侵入四肢百骸,令人禁不住齿颤神凛。广州城已在数月前彻底落入元军之手,昔日商船云集、市声沸天的繁华港埠,如今只见残垣断壁、焦木横斜。街巷间偶尔有元兵巡逻的马蹄声踏破沉寂,城门楼上悬着的已是元军旌旗,在风中扑啦啦抖动,像一个胜利者在对这座沦陷的古城发出嘲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散去的焦糊气味,那是战火灼烧屋舍与人性后残留的余温,混合着雨后的泥腥和朽木的霉味,处处透出劫后余生的凄凉。

文天祥身着一件早已被磨得发白的囚服,单薄得遮不住身子。双手被粗重的麻绳反剪绑于身后,因长时间束缚,手腕早已瘀紫浮肿,绳结深陷肉中,每一次移动都带来刺骨的疼痛。他僵直地立于元军押解船的船头,江风撕扯着他散乱的发髻和宽大的衣襟,他却始终一动不动,只将目光投向眼前苍茫无际的江面。水天相接之处灰蒙蒙一片,仿佛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故国已碎,山河易主,而他正如这一叶孤舟,飘零于历史的激流之中。他的眼神中有难以掩饰的悲怆,却也有一种不容摧折的坚定,那是士人的风骨,是忠臣的血脉,是大宋最后的气节。

他身后渐行渐远的,不仅是广州城墙的轮廓,更是南宋行朝最后一座坚守的大城。那里有他曾经奔走呼号的街巷,有他组织抵抗时登临的谯楼,也有百姓曾经期盼王师的目光。而前方,是溯流而上的漫长水道,它将经过无数陌生的州县,穿越敌境腹地,最终通往他宁死也不愿屈膝的元大都。元将张弘范立于船舷另一侧,目光如鹰,一心要将这位南宋丞相押赴燕京献俘请功。他不仅要征服文天祥的身躯,更欲摧折他的意志,以此向朝廷证明自己的武功与威严。

这段注定充满屈辱与艰辛的囚途,就在这样一片肃杀萧瑟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离开广州的第一个夜晚,船队停泊于僻静的江湾。远近没有灯火,唯有月光如水洒在漆黑的水面上,泛出清冷的光晕。元兵在岸上生了篝火,低沉的谈话声和偶尔的铁甲碰撞声随风传来,更反衬出四野的空寂。在这荒江野泊的夜里,周围的寂静与内心的万千愁绪交织成网,令文天祥触景生情,难以成眠。他蜷于舱中,以被缚之手勉力握笔,就着微弱烛光,在随身残纸上写下《出广州第一宿》一诗:

《出广州第一宿》

越王台下路,搔首叹萍踪。城古都招水,山高易得风。

鼓声残雨后,塔影暮林中。一样连营火,山同河不同。

【白话译文】站在越王台下行进的路上,我挠着头皮,感叹自己如浮萍般漂泊无定的行踪。古老的城池大多被流水环绕,高耸的山峰最容易迎来阵阵清风。雨后的鼓声显得残缺而微弱,傍晚的树林中映照着塔的身影。同样是连绵不断的营火,山依旧是那些山,河却不再是原来的河了。

次日清晨,囚船继续沿北江逆流而上,航行愈发艰难。浑浊的江水翻涌着岭南春季特有的湿冷气息,一波接一波撞击船舷,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哗哗”声,犹如命运的锤音,一次次叩打着文天祥早已破碎的心。他倚栏远眺,两岸风光尽成疮痍。昔时人烟稠密的村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炊烟不再;原本肥沃的田野杂草蔓生,荒芜得令人心寒;间或可见几面残存的宋军战旗仍在风中顽抗般地飘扬,却总转眼被元军巡逻骑兵毫不留情地踏碎。每一次经过曾是宋土城寨的地方,那些倾頹的城墙、崩坏的垛口,都如沉默的殉国者之躯,向他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惨烈。这一幕幕刺入他眼底,刻进他心底。文天祥始终缄默,双唇紧抿如线,唯有挺直的脊梁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屈——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虽被困囚,失去了自由,可他的灵魂永远属于那个在风雨中飘摇却从未倾覆的故国。

囚船在颠簸中缓缓前行,进入英州(今广东英德)境地后,两岸山势逐渐陡峻,江面收窄,水流愈加湍急,船行更加困难,时有触礁之险。元军将领见水道险恶,恐生不测,遂决定改行陆路。不多时,一辆以粗木制成、钉满横条的狭小囚车被推至文天祥面前。这囚车空间极为局促,仅容一人蜷身其中,它将成为他北赴燕京的移动牢笼。元兵粗暴地将他推入车内,落下沉重木锁。车轮碾过崎岖的驿道,每一次颠簸都如同刀割,震击着他满布旧伤的身体,带来难以言表的痛楚。

沿北江谷北行,烽火连绵不绝,狼烟在铅灰色的天幕中升腾,直冲云霄——那是元军在岭南各地清剿残宋势力的信号,如同一场无声的宣告:南宋的气数已尽。文天祥只能透过囚车的木隙,勉强目睹这山河崩毁的惨景。风声在耳畔呜咽,似为国亡而泣,又似为生民哀哭。恍惚间,他仿佛从风声中辨出战场上的嘶喊、败卒的呻吟,以及远方那象征朝廷最后希望的幼主舟船在波涛中飘摇不定之声。所有这些声响交织在一起,挥之不去,回荡不绝。

山河破碎之痛、家国沦亡之悲,像铅块一般压在他的胸口,几乎将他的精神摧垮。然而,正是在这极端悲怆的境地里,他内心积郁的情感奔涌而出,不可抑制。于是,在囚车的颠簸与烽烟的笼罩中,文天祥以心为纸、以血为墨,写下了《英德道中》一诗。

《英德道中》

海近山如沃,杼深屋半芜。乾坤正风雨,轩冕总泥途。

自叹鸢肩薄,谁怜鹤影孤。少年狂不醒,夜夜梦伊吾。

【白话译文】临近大海,山峦仿佛被润泽得肥沃葱郁;竹林幽深,房屋大半已荒芜破败。天地之间正经历着风雨飘摇(暗喻时局动荡),达官显贵们也都陷入泥泞的路途(喻指仕途坎坷、世事艰难)。自己感叹像鸢鸟一样肩头单薄(难以担当重任或命运多舛),又有谁会怜惜我如孤鹤般孤寂的身影。年少时的豪情壮志至今未曾消散,每夜都在梦中回到边疆(伊吾),渴望建功立业。

《英德道中》这首诗,巧妙地将旅途中的自然景象与人文遗迹熔于一炉,把个人的悲惨遭遇、壮志未酬的遗憾感慨,以及对故国的赤诚之心都糅合其中。全诗基调苍凉沉郁,字里行间却跃动着一股不屈不挠的顽强意志,这与文天祥一贯秉持的爱国情怀,以及身处乱世却始终坚守气节的心境浑然一体,展现出他即便身陷绝境,也绝不向命运低头的高尚品格。

随着北行之路不断推进,当队伍行进到韶州(今韶关)境内时,时节已悄然临近初夏。岭南的天气逐渐变得温热,林间蝉声初噪,沿途草木愈发葱郁,山涧水流却比春日瘦了几分。元军将领见士兵们一路奔波、风尘仆仆,早已疲惫不堪,又见人马皆显倦容,便下令在此稍作休整,补充粮草与水源。士兵们纷纷卸甲歇马,取溪水饮马解渴,也有人倚树假寐,一时间,山道旁竟显得有些嘈杂而凌乱。

短暂的休整过后,囚车再次启动,继续向北行进,直指粤赣两省交界的咽喉要道——雄关梅关。这条连接南北的古道,文天祥并不陌生。多年之前,他亲自率领军队南下广东,驰援南宋行朝时,就曾沿着这条古道奋勇前行。那时的他,白马铁甲,旌旗蔽日,心中满怀收复失地、拯救故国的豪情,眼中是万里河山不曾褪色的风华。如今故地重游,山河依旧,人事全非,自己却沦为元军的阶下之囚,身陷桎梏,志不得伸。境遇天差地别,心中的悲怆与苍凉,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越靠近南雄州(今南雄市),沿途的山势就变得愈发陡峭,巨石嶙峋,道路也更加崎岖难行。囚车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颠簸摇晃,每一下都撞击着文天祥早已遍布伤痕的身躯。当囚车在元军士兵的拖拽下,终于艰难地抵达梅岭(大庾岭)脚下时,一阵凛冽的山风突然从峡谷间呼啸而下,卷起沙石,夹带着梅雨前的细碎寒意扑面而来,使人肌肤起栗,心头发冷。

文天祥抬头望去,雄踞山顶、牢牢掌控南北交通要道的梅关,其古老的关楼在夕阳余晖与渐浓暮色的交织笼罩下,显得格外苍茫凝重,如同一只蛰伏千年的巨兽,正威严而肃穆地俯视着这支疲惫不堪的押解队伍。随后,元军士兵上前粗暴地打开囚车的木锁,将文天祥强行拽出囚车。他拖着沉重的脚镣,步履蹒跚,一步一步地朝着著名的七磴城古道攀爬而去。每一步踏出,铁链与石阶相击,在空寂的山谷中发出钝响,仿佛敲击在历史的沉痛之上。

七磴城古道的石阶蜿蜒曲折,顺着险峻的山势向上延伸,陡峭处近乎垂直,犹如天梯。每一级石阶都被无数过往的行人、商旅和兵马踏得光滑如镜,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冷光。文天祥拖着脚镣,每登一级都极其艰难,呼吸沉重,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铁链与石阶不断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幽静的山谷间回荡,格外刺耳。这声音,仿佛一次次叩击着他的灵魂,提醒着他身为囚徒的屈辱现实。每一步踏出,都似踩在破碎的国土之上,往事历历在目,心痛如绞。

当他艰难地走到关楼下方时,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向南眺望——只见苍茫的云海在山间奔腾涌动,如怒涛翻卷,云海之下,是那片广袤而沉默的岭南大地,是他曾誓死捍卫、如今却已尽数沦陷的大宋南疆。刹那间,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之情如火山喷发,轰然在他的胸中炸开。他蓦地仰首向天,长啸声洪亮而凄厉,如同裂帛断金,穿透云霄,在山谷间久久回荡,震动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灵;紧接着,他又以戴枷的双手,发疯似的捶打自己早已憔悴不堪的胸膛,“咚咚、咚咚”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战鼓的最后余音,又像是灵魂对天地的诘问、对命运的不甘。

北风更加猛烈地呼啸而过,卷起他破烂的囚衣,衣袂翻飞作响,仿佛随时要将他这具饱经折磨的躯体撕碎。关隘两侧的山坡上,野生梅树盘根错节,枝干虬曲,饱受风霜。那点点白梅苞蕾在寒风中瑟瑟颤抖,始终未敢绽放,如同苍天含悲的泪滴,无声地凝视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队伍中一名头发花白的押解老兵,目睹文天祥如此悲怆之举,不禁别过脸去,悄悄以袖口擦拭眼角,低声叹道:“此真忠臣也……”话音未落,已被一阵猛烈的山风吞没,散入沉沉的暮霭之中。

带着满腔的悲怆与不甘,文天祥最终还是转过身,继续向上攀爬,艰难地越过了梅关的山口。一旦翻过山口,眼前的景象陡然开阔,呈现出另一番天地。脚下的山路不再陡峭,开始缓缓向下倾斜,蜿蜒伸向江西南安军(今大余县)的地界。文天祥踉跄着走下北坡,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远方。章水在关下静静地蜿蜒流淌,水势平缓澄澈,与岭南湍急浑浊的江水迥然不同。

向北望去,赣鄱平原的方向天地开阔,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他所熟悉的江南气息——那是故乡的味道。可这片他曾经誓死守护的“江南”,如今对他而言,已是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他心中明白,脚下所踏的南安土地,不仅是岭南的终点,更是他深入中原腹地、通往大都那条无尽屈辱之路的真正起点。

元军士兵不容他过多停留,再次将他推回囚车,锁紧木锁。车轮重新滚动,碾过梅关北麓的尘土,扬起阵阵灰烟,缓缓朝着南安军的治所行进。冬日的夕阳余晖惨淡而微弱,懒散地照在古老关隘的残墙上,将他独坐囚车中的身影和沉重的木笼拉得又细又长,最终渐渐融入了赣南苍茫的暮色之中,消失于远方的地平线。

在前往南安军治所的途中,队伍经过了曹溪南华寺。这座千年古刹寂静清幽,松柏参天,梵呗隐约可闻,香火缭绕如缕,与沿途所见的战乱疮痍形成鲜明对比。或许是寺中的宁静暂时抚平了他心中的波澜,或许是佛法禅意让他获得片刻超脱,文天祥在此稍作停留。其间,他触景生情,挥笔写下了《南华山》一诗,借山川之永恒抒人世之无常,以诗句寄托其北行途中复杂难言的心绪。

《南华山》

北行近千里,迷复忘西东。行行至南华,忽忽如梦中。

佛化知几尘,患乃与我同。有形终归灭,不灭惟真空。

笑看曹溪水,门前坐松风。

【白话译文】向北行走了将近一千里,陷入迷途,竟分不清东西南北。一路前行,来到南华寺,恍惚之间,仿佛置身梦中。佛法的教化已历经无数岁月,世间的忧患却与我如影随形。凡有形态的事物终究会消亡,唯有虚空是永恒不灭的存在。含笑静观寺前的曹溪流水,在门前安然静坐,沐浴着松间清风。


大型历史传记小说《人生自古谁无死之文山先生传略》连载的《第3章 粤北行程:自广州至南安》结束,随后是《第4章 章江残阳:赣南行程》

太史公曰:“人必然有一死,有的死比泰山还要重,有的死比鸿毛还要轻,这是因为死的目的不同。首先,不使祖先受辱;其次,不使自己身体受辱;其次,不在道理和颜面上受辱;......”尊重地记录先祖,符合史实,不作虚假编撰,还原事实矣。此是祖先不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