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刘氏文化研讨资料,仅供参考!


大型历史长篇小说《人生自古谁无死之文山先生传略》连载

汉家刘爱民原创

【导读】

在厓山之战中,南宋覆灭,文天祥被俘,押解至广州。虽身为阶下囚,他却保持着忠贞气节,拒绝元军的威逼利诱。在囚禁期间,文天祥写下《与张元帅对话诗》与《登楼》,表达对故国的深情与不屈。他的弟弟文壁因保全惠州而降元,前来探望,却遭到文天祥的断然拒绝,二人兄弟情断。邓光荐,文天祥的忠臣,亦被元军俘虏,两人共赴燕京,途中相依为命。文天祥在元廷的裁决前夜,心中满是对家国的眷恋与不舍,但他坚守气节,毅然踏上前往燕京的道路。


上图正是《登楼》诗作的精彩呈现!1279年崖山海战,南宋王朝落幕,文天祥身为亡国之臣,身陷囹圄,被押往广州,这首诗就是他在广州期间挥毫写下的。

画面铺开广阔的天地与连绵的山河,瞬间带出“茫茫地老与天荒”的宏大境界!瞧,天空中高飞的大雁,正呼应着“高鸿尚觉心期阔”的凌云壮志。那茫茫大海与云雾缭绕的群山,仿佛在低语诗人“七十日来浮海道,三千里外望江乡”的漂泊心路。最抓人眼球的是,一位身着长袍的古代文人,独自伫立在高楼之上,手扶栏杆,神色凝重地远眺着天边——这不正是“独自登楼时拄颊”的生动写照嘛!他凝重的神情和那深远的凝望,无声地诉说着“山川在眼泪浪浪”的刻骨悲情。整幅画面,完美呈现了诗人在国破家亡、身陷牢笼之际,那份深沉的家国情怀与不屈的铮铮傲骨!


第2章 在广州等候裁决的日子

厓山一战,烟消浪灭,残旗折戟沉入苍茫海水。文天祥立于元军船头,铁链缠身,目光如灰,亲睹南宋朝廷最终覆灭之惨状。海浪翻涌处,幼帝由忠臣背负投海,如一片落叶没于波涛;将士纷纷殉国,血染沧溟,哭号震天却终被风浪吞尽。山河易主之悲、家国倾覆之恸,如潮水般将他裹挟,彻骨侵髓。

彼时的他虽为元军阶下之囚,一身枷锁困得住形骸,却锁不住满腔忠愤。然乾坤已覆,大势如倾,纵有凌云之志,亦无力回天。战后,他无从选择,只得被元军押解着,一路辗转,经伶仃洋、过零丁山,涉险滩逆流,终折返广州。身后是故宋的残山剩水,风中犹带血泪之气;身前却是未知之途,生死茫茫,不见归期。

每至夜深,潮声如泣,他常独对孤灯,望北而立。狱壁昏黄,恍见旧日江山如梦,朝堂议事、军帐点兵,皆化作眼前残月三更。元将虽偶以礼相待,他却始终脊梁挺直,目中有火,心系宋土,至死不屈。

南宋已经灭亡,山河破碎,风雨飘摇。身为亡国之臣的文天祥虽身陷囹圄,铁窗冰冷、枷锁沉重,却仍一身正气,巍然不动。他心如金石,纵使元朝多方威逼利诱,亦不改其忠贞之志,始终保持着凛然的民族气节与炽热的爱国情怀。在诗作《与张元帅对话诗》即可见之:

《与张元帅对话诗》

张元帅谓予:“国已亡矣,杀身以忠,谁复书之。”予谓:“摘非不亡,夷、齐自不食周粟。人臣自尽其心,岂论书与不书。”张为改容,因成一诗。

高人名若浼,烈士死如归。智灭犹吞炭,摘亡正采薇。

岂因徼后福,其肯蹈危机。万古春秋义,悠悠双泪挥。

【白话译文】

张元帅对我(文天祥)说:“国家已经灭亡了,你即便以死尽忠,又有谁会记录这件事呢?”我回应道:“商朝并非没有灭亡,但伯夷、叔齐依然坚持不食周粟(坚守气节)。作为臣子,只需尽到自己的忠心,怎能计较是否会被记录呢?”张元帅听后,神色有所改变,我于是写下了这首诗。

品德高尚的人啊,名声对他们来说犹污也;志在建功立业的烈士,岂惧身死!纵使智尽谋穷,身陷绝境,也要像豫让吞炭毁形般坚守信念;国家危亡之际,正该效仿伯夷、叔齐采薇而食,持守气节。

岂为求后世之福报?他们怎肯踏入险地,宁苟全乎!千古昭昭者,《春秋》之大义也,念及此处,吾不禁怆然涕下。

彼时文天祥被拘于广州,困顿之中,他独立于小楼,遥望故国江山,尽入胡尘,悲愤交加,遂挥笔作《登楼》一诗,以抒胸中块垒。其诗字字血泪,句句铿锵,既写尽家国之痛,亦道出不屈之志。原文如下:

《登楼》

茫茫地老与天荒,如此男儿铁石肠。七十日来浮海道,三千里外望江乡。

高鸿尚觉心期阔,蹇马何堪脚迹长。独自登楼时拄颊,山川在眼泪浪浪。

【白话译文】

天地广阔无垠,仿佛亘古荒芜苍老,似我这般男儿,心肠坚如铁石,信念不移。七十个昼夜漂泊海上,远在千里之外,遥望故土方向。

高飞的鸿雁尚能自在翱翔天地,契合那远大心胸,而我这困顿的疲马,怎能忍受这漫漫跋涉之途?独上高楼,常托腮凝望,眼前山川依旧,泪水竟潸然滑落。

三月十三日,岭南的春风带着几分湿热,文天祥随押送队伍抵达广州,被安置在城外一处由废弃驿站改建的囚所内。此处虽远离市井喧嚣,却也荒僻孤寂,四壁斑驳,墙角时有湿痕蜿蜒如泪迹。

这囚所虽简陋,却还算清净。院中有一株老榕,枝桠如盘龙般虬结伸展,浓密的叶片在春风里簌簌作响,成了他每日凝望的唯一落点。他常常盘膝坐在窗前铺就的草席上,脊背如崖边劲松般笔直挺拔,即便身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囚衣,也始终保持着当年朝堂议政时的端正姿态,双手交叠郑重地置于膝头,从晨曦微露的拂晓,直到暮色四合的黄昏,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只有目光偶尔掠过窗棂,望向那南方天际的一线苍茫。

他的指尖会反复摩挲着袖口处磨出毛边的布料——那是当年起兵勤王时,在战场上被刀剑划破又草草缝补的旧痕。那缝线粗砺,颜色也与原布不同,是仓促间从战旗边缘扯下的一缕红线所缀。摩挲的动作缓慢而郑重,每一次触碰都似在与过往的峥嵘岁月对话,更似在重申内心对故宋的坚守。有时,他的唇边会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仿佛在那粗布的纹路中触摸到了某段金戈铁马的回忆。

一日午后,负责送粮的元军士兵见他久久不语,望着南方天际的眼神满是悲戚,忍不住放下食水托盘,在囚门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声劝道:“文大人,小人虽出身行伍粗鄙无知,也知晓您是为国尽忠的大丈夫。可如今宋室已亡,江山易主已是无法逆转的定局,张将军对您敬重有加,数次叮嘱我等不可怠慢,若您肯归降元廷,必定会有高官厚禄相赠,以您的才学,既能保全性命,或许还能为天下百姓做点实事,何必要困死在这囚笼之中呢?”

文天祥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带着千钧之力。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紧紧贴在胸口的衣襟上,指尖微微用力,似要将这份对故宋的赤诚牢牢摁进骨血里,沉声道:“你可知,这江山从来都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而是万千百姓世代栖息、繁衍生息的故土。宋室虽亡,但故宋的气节不能亡!我自幼受宋恩,入仕食宋禄,此生便当为宋尽忠,为宋殉节。今日我若降元,便是对家国的背弃,是对那些为守护江山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的亵渎。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如今虽身陷囹圄无力回天,却能以死明志,让世人知晓,我华夏大地从不缺舍生取义、坚守气节之辈!”

士兵闻言,愣在原地,眼神里渐渐褪去了最初的随意,多了几分敬畏与动容。他看见文天祥眼中的火光——那不是将熄之烬,而是燎原前的星火。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一句劝降的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默默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长廊中回荡,一声声,似是无言的叩问。

夜深人静时,囚所外街巷的更鼓声断断续续传来,敲碎了夜的寂静,也一字一句敲在文天祥的心上。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想要触碰窗外清冷的月光。那月色如练,却照不进这囚牢的深暗。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窗棂时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指骨分明。他并非不畏惧死亡,只是比起苟活于世背负骂名,故宋的气节、百姓的苦难更让他难以释怀。南方的暖风吹过,却带不来故土的消息,只剩一缕潮湿的涩意黏在眼角。

等候裁决的日子里,他唯一的消遣便是闭目回忆往昔——回忆寒窗苦读时握笔演算的姿态,回忆初入朝堂时拱手进言的热忱,回忆领兵抗元时挥剑冲锋的决绝,每一段过往都如烙印般刻在心头,也更加坚定了他以身殉国的决心。有时在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赣南起兵的那个清晨,战旗猎猎,士卒环立,声震四野。醒来时,唯有铁窗寂寂,残月西斜。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唯念故宋江山依旧,唯愿以己之死,警醒后世之人勿忘家国之责。

元军主将张弘范深知文天祥在宋末军民心中的地位,其气节与声望足以影响一方人心向背。若能劝得文天祥归顺,不仅可瓦解南宋残余势力的抵抗意志,更对安抚新附的南方百姓有莫大助益。因此,张弘范对文天祥的态度愈发恭敬,甚至可谓殷勤周到。

他特意召来几名心腹下属,当面郑重吩咐,要求他们仔细查访、清点文天祥在战乱中失散的妾室、婢女与仆从,务须一人不漏,并且再三告诫不得有丝毫怠慢。数日后,人员陆续寻回,张弘范又命人备好两辆行驶平稳的马车,以帷幔遮护,将一行人妥善送至文天祥被囚之处。马车缓行于营区间,蹄声嘚嘚,仿佛刻意压低了声响,唯恐惊扰什么。

交割之时,张弘范亲自骑马来到囚所门外。他身着轻甲,外披战袍,腰间佩剑铿然,却于门前勒马静立。翻身下马后,他并未立刻进入,而是负手驻足片刻,目光越过把守的兵卒,望向囚室内那道挺直如松的身影。随后他侧首低声向守卫吩咐道:“文大人乃天下忠义之士,尔等待之须分外恭敬,饮食起居,皆按上等规格安排,不可有一丝怠慢。”语气虽低,却字字清晰,显是刻意要让内外皆闻。

囚室之内,文天祥正静坐于席上。窗外人语马嘶、交接动静,他皆透过一扇糊着破旧窗纸的栊口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张弘范那番言语中的笼络之意,他瞬间便已洞悉。然而他只是微微垂眸,神色仍旧淡然,仿佛窗外一切喧扰、一切刻意经营的恩惠,都与他毫不相干。世间荣辱、敌我恩怨,在此刻的他心中,早已沉淀为一片寂静深潭。

文天祥的弟弟文壁,当时正做着惠州的知州。大宋倾覆的消息传来,文壁困守惠州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救兵,面对元军的铁桶合围,最终选择献城降元,换取了满城百姓的平安。

等局势稍稳,文壁心里始终放不下兄长,揣着满腹的忐忑与愧疚,只带了两名随从,就匆匆赶往广州探视。

那是个岭南的午后,阳光透过囚室破旧的窗棂,在地上投下跳跃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还夹杂着院外老榕树青涩的叶香。忽然,“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打破了囚室的死寂。文壁穿着一身元廷规制的青色官袍,腰间悬着刻有元廷印记的腰牌,那腰牌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脚步放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囚室里依然踏出清晰的回响,目光急切地扫过屋内,最终定格在窗边静坐的文天祥身上——兄长一身粗布囚衣,须发微乱,眼角刻满风霜,唯有脊背挺得如青松般笔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正目光沉沉地凝望着南方故土的方向,仿佛一尊凝固的石雕。文壁心头猛地一揪,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酝酿许久,才带着一丝颤抖低声唤道:“兄长……”

文天祥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先是掠过一丝茫然,仿佛还未从深沉的思绪中抽离,待看清文壁那一身刺眼的元廷官服时,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他眉头紧紧拧起,眼角的皱纹因极致的隐忍而深陷下去,猛地松开紧握的拳头,手掌“砰”地一声重重拍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纸笔簌簌发抖。那声响沉闷却带着千钧之力,像是在狠狠砸碎心中的愤怒与失望。他始终未起身,只冷冷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你既已降元,便是元廷的官,我乃大宋的囚徒,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般贸然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文壁脸上瞬间涌起浓重的愧色,慌忙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前,上前两步又猛地刹住,仿佛被兄长的凛然气势所慑,声音带着哽咽与颤抖:“兄长,乱世之中,惠州数十万百姓命悬一线,小弟……小弟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啊!若不降,满城百姓恐遭屠戮,我实在不忍心看那血流成河的惨状!今日前来,不为朝堂纷争,只为再见兄长一面,尽一尽……手足之情。”

文天祥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目光如利刃般刮过他身上的官服,缓缓站起身。虽因多日囚禁身形略显单薄憔悴,但那一身凛然正气却丝毫未减。他抬手,轻轻拂了拂囚衣上的尘土,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拂去所有与“降元”相关的污浊与不堪,字字如金石坠地:“无奈?乱世之中,谁不身处无奈?我领兵抗元,麾下多少将士血染沙场,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们又何尝不是无奈?!可气节不能丢!家国不能忘!你身着元廷官服,踏进这大宋囚徒的牢笼,便是对故国的背叛,是对列祖列宗的大不敬!”

文壁身子剧烈一颤,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滚落下来,哽咽道:“兄长,我懂你的气节,也敬你的忠义,可……可我不降,惠州满城百姓就会沦为刀下亡魂啊……我……我也是为了保全一方生灵……”

文壁的辩解和他身上那刺眼的元廷官服,像一根根钢针狠狠扎进文天祥的心。他猛地别过脸,刻意躲开文壁的目光,右手死死攥着囚衣衣角,指节发白,指骨几乎要戳破粗糙的布料。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霜,却又透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你有你的难处和选择,我有我的坚持和底线。道不同,不相为谋!”

文壁望着兄长决绝的背影,心里又悔又恨,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哭腔般的哀求:“兄长,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脉相连啊!难道就因为这身官服,就要断了手足情分吗?”

文天祥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缓缓松开紧攥衣角的手。他的指尖轻轻抚平衣料上被攥出的褶皱,那动作像是在平息内心的惊涛骇浪,更像在守护自己不可动摇的底线。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上沙哑和哽咽:“从今往后,你我兄弟情谊,便如这故宋破碎的江山一般,覆水难收,再无瓜葛。你走吧,别再来了,免得污了我的眼,也辱了你的名。”说罢,他重新转过身,回到窗边的草席上端坐,双手再次郑重地交叠在膝头,脊背依旧挺直如松,目光重新投向南方故土的方向,任凭文壁在身后如何哭求,都再不理睬半句。

文壁僵在原地,泪水终于滑落脸颊,砸在冰冷的地上。他沉默良久,知道兄长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只得深深一揖,转身缓缓离去,脚步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

文天祥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木门闭合的“吱呀”声里,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缓缓抬手,指尖并拢,轻轻拭去眼角不自觉滑落的泪珠,随即又将手收回,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再次泛白。他的心绪翻江倒海——既有对弟弟背弃故宋、苟且偷生的失望与怒火,也有对这乱世中手足离散、立场相悖的无奈与悲凉。

沉默许久,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饱含着无尽的苍凉。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的纸笔,随即握紧笔杆。研好的墨汁早已冰凉,握笔的手虽因悲愤激动而微微颤抖,落笔却沉稳如刻,每一笔都似刻在心上,千言万语、万般心绪都凝于笔尖,遂在这广州的囚室之中,写下《寄惠州弟》一诗赠予文壁,诗云:

五十年兄弟,一朝生别离。雁行长已矣,马足远何之?

葬骨知无地,论心更有谁?亲丧君自尽,犹子是吾儿。

【译文】五十年的兄弟情谊,深厚绵长,却在这一朝之间面临生离死别的结局。曾经如同大雁般排行随行的兄弟情分,如今已然终结;你骑着马奔向遥远的他乡,不知前路将去往何方。我深知自己身为囚徒,死后恐怕连埋葬尸骨的地方都没有,如今满心悲愤想要倾心交谈,又还有谁能与我共情呢?母亲已然离世,希望你能尽到为人子的孝道,妥善安葬母亲;你的儿子,就如同我的儿子一样,我会将他视如己出,不必担忧。

这首诗字字泣血,既有对兄弟离散的悲痛,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感慨,更藏着对弟弟最后的期许与牵挂。

在风雨飘摇的乱世里,文天祥与邓光荐的深厚情谊,如同漆黑夜幕中的一点星光,格外真挚动人。

邓光荐,原名邓剡,同是庐陵(今江西省吉安县)人,自幼天生聪明,学问渊博,早在景定三年(1262年)就考中了进士。那时的他正值壮年,本可入朝为官,大展宏图,却早已看透朝廷的腐朽黑暗,毅然选择归隐田园,躬耕读书,远离官场是非。他的恩师、时任左丞相的江万里,深知他才华横溢,多次亲笔写信征召,许以高官厚禄,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然而,当元军铁蹄南下,国家危在旦夕,文天祥在赣州起兵勤王、誓死挽救南宋危局的消息传来时,邓光荐却猛地打破了多年的隐逸之心!他不顾家人的担忧和阻拦,带着全家老小投身义军,义无反顾地追随文天祥,共赴国难。后来,元军攻势如潮,战火蔓延至广东香山,邓光荐家中老幼十二口人,竟全部在战乱中罹难,惨遭灭门之祸。面对这撕心裂肺的灭顶之灾,邓光荐悲痛欲绝,却强忍锥心之痛,擦干血泪,毅然跋涉于烽火连天的疆土,再次奔赴抗元前线,继续追随文天祥的脚步。只因他们心中燃烧着同样的家国理想与忠义气节!

祥兴元年(1278年),因功勋卓著,邓光荐被擢升为礼部侍郎,与文天祥并肩辅佐年幼的皇帝。次年,决定命运的厓山海战爆发,这是南宋王朝最后的绝地反击!元军水师重重围困,宋军将士虽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而惨败。眼看江山倾覆,左丞相陆秀夫毅然背起年仅七岁的小皇帝赵昺,纵身跃入茫茫大海,以死殉国!随行的百官、宫女、将士也纷纷蹈海,南宋王朝就此彻底终结。
邓光荐在战场上亲眼目睹这惨烈一幕,同样悲愤填膺,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大海,想要追随幼帝和王朝而去!可叹命运弄人,他竟两次都被巡逻的元兵打捞上来,未能如愿殉国。

元将张弘范得知邓光荐的忠烈之举,认为他是可用之才,亲自出面召见。张弘范端坐主帅大帐主位,摆上茶水,温声劝诱。然而邓光荐始终怒目而视,对其劝降之词严词痛斥,毫不动摇。张弘范脸上的假笑渐渐消失,面色阴沉下来。沉默片刻后,他挥手屏退左右,随即下令将邓光荐与文天祥一同押往元大都燕京,交由朝廷发落。囚车颠簸的北行路上,二人相伴同行。虽同为阶下囚,却因共同的忠肝义胆而心意相通。在这绝境之中,知己的陪伴更添一丝慰藉,也让他们“不事二主、以身殉节”的决心,燃烧得更加炽烈!

早在文天祥被押到广州之前,张弘范就把他的一生——从生平事迹、抗元壮举,到被俘后的硬骨头表现,连同自己劝降的经过——都仔仔细细整理成一份奏疏。他亲自在灯下誊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条理分明。写完还不放心,反反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才用蜡严严实实地封好,交给心腹亲兵,千叮万嘱要他快马加鞭,火速送往元廷,请示朝廷怎么发落这位硬汉。

等元廷的旨意下来,派都镇抚石嵩南下负责押送,张弘范更是亲自出城十里相迎。一见到石嵩,寒暄没几句,张弘范就一把拉住他的手,把护送文天祥北上的大小事务,掰开了揉碎了交代:从沿途的安保防护,到文天祥的吃喝拉撒,桩桩件件都说得明明白白。他再三强调,这事儿半点差错都不能出!既要保证文天祥的安全,也不能对他太苛刻,务必把人安安稳稳、妥妥帖帖地送到燕京。

石嵩领了命,哪敢有半点马虎?立刻召集手下官兵,整顿队伍,清点粮草衣物,把护送的一应事务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临行前夜,广州城夜色浓得化不开,乌云把星月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昏沉。

囚所里,老榕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低低呜咽,诉说着离别的凄凉。文天祥静静坐在窗前,目光投向南方故土的方向,彻夜未眠。他时而闭目沉思,故宋的山河、朝堂的旧友,一幕幕在心头浮现;时而睁眼凝望,那沉静的目光仿佛要刺破沉沉黑暗,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他用生命守护的那片土地上。

他心知肚明,此去燕京,便是生死裁决,前路必定荆棘密布。但他心中的气节早已坚如磐石,任凭元廷威逼利诱,也休想撼动分毫。唯有对故宋江山的深深眷恋,对家国百姓的无尽牵挂,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远处官兵集合的号角声就划破了清晨。囚车吱呀呀地驶到囚所门外。文天祥整了整身上的囚衣,确保衣冠齐整,随后从容不迫地踏上囚车。晨光熹微中,他身着囚服端坐其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松,目光沉静地望向北方,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与退缩。就这样,他毅然踏上了前往元大都的迢迢长路,也踏上了他坚守气节、以身殉国的最后征程。


大型历史长篇小说《人生自古谁无死之文山先生传略》连载的《第2章 在广州等候裁决的日子》结束,随后是《第3章 粤北行程:自广州至南安》

太史公曰:“人必然有一死,有的死比泰山还要重,有的死比鸿毛还要轻,这是因为死的目的不同。首先,不使祖先受辱;其次,不使自己身体受辱;其次,不在道理和颜面上受辱;......”尊重地记录先祖,符合史实,不作虚假编撰,还原事实矣。此是祖先不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