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汉葬项羽
公元前202年寒冬腊月,打了整整三年零四个月的楚汉大战,终于在垓下画上了句号。刺骨的寒风卷着战场硝烟,扫过满地残破的兵器铠甲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远处,楚军的旗帜早就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只有几处没烧完的余火还在风里苟延残喘,把天地间映照得一片凄凉。楚军残兵,投降的投降,逃散的逃散,那位曾经威震天下的西楚霸王项羽,也兵败自刎了。他手下的主力大军彻底玩完,天下大势,从此牢牢攥在了汉王刘邦的手心里。
汉军大营里,庆功的欢呼声和兵器入鞘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可还是压不住战场上那股子残留的肃杀劲儿。刘邦站在帅帐外的高坡上,玄色的战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指腹摩挲着剑鞘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这可是整整四年刀光剑影留下的印记!指尖传来的粗糙感,仿佛还能触到厮杀留下的余温。
一股狂喜猛地冲上刘邦心头,胸膛鼓胀得几乎发疼:赢了!终于赢了!这四年,他忍了多少气,受了多少罪,在鬼门关前不知转悠了多少回!鸿门宴上剑拔弩张、命悬一线的惊险;彭城之战几十万大军瞬间崩盘、狼狈逃命的仓惶;还有在荥阳硬扛着,缺兵少粮、度日如年的煎熬……多少个提心吊胆、辗转反侧的日夜啊,此刻终于尘埃落定,那份畅快,简直难以言表!
可这快意来得快,去得更快!目光扫过眼前满目疮痍的战场,脚下似乎还能踩到浸透了血的松软泥土,耳朵里仿佛又灌满了将士的惨叫和百姓的哀嚎。一股沉甸甸的疲惫感瞬间裹住了他的心:这乱世,实在太久了,久得连小娃娃都不知道太平日子是什么滋味了,再也经不起半点战火的折腾了!
身后紧跟着张良和樊哙。樊哙粗声大气地禀报:“汉王!楚军主力全完蛋了,各郡县都派人来投降啦!就剩下鲁县那帮人,关着城门死扛!咱是不是立马挥师杀过去,把它攻下来?”
刘邦一听,心里“噌”地就窜起一股无名火,还夹着几分被冒犯的恼怒:天下都服了,居然还有不长眼的敢跟我对着干?强攻拿下,一了百了!正好也立立我皇权的威风,让天下人再不敢小瞧我刘邦!
但这股火苗刚冒头,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缓缓抬手,止住了樊哙的话头。目光再次掠过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那些熟悉的厮杀声、呐喊声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他竟想起了鸿门宴上项羽的犹豫——那会儿他本可以一刀结果了自己,却终究留了条活路;又想起彭城大败后,被项羽的铁骑追得丢盔弃甲,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那叫一个狼狈;更忘不了这位霸王当年带着江东子弟破釜沉舟,九战九捷的悍勇模样。
他心里暗暗琢磨:项羽这人,是刚愎自用,听不进忠言,可也算得上一代枭雄啊。如今人都死了,鲁地的百姓还为他守节,这份忠义,不能轻贱。再说了,这四年仗打下来,尸横遍野,老百姓早就苦不堪言了。要是再对守节的鲁地动刀兵,就算拿下城池,也会寒了天下人的心——我要的是长治久安,是民心归附,可不是图一时痛快、耍威风!
他沉声开口:“鲁地这地方,向来最重礼义。项羽当年做过鲁公,他的百姓为故主守节,情有可原。要是强攻屠城,恐怕会失了天下民心啊。”
张良立刻上前一步,附和道:“汉王说得太对了!乱世刚刚平定,安抚人心才是头等大事。要是能把项羽的首级示众,鲁县自然就会归降。这样既全了他们的礼义名声,也彰显了汉王您的仁德胸怀。”
刘邦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广袤的楚地,心里暗赞:张良果然通透!安抚人心,确实比强攻硬打更能收拢民心。想到这儿,他不禁又想起当初刚进咸阳时,和百姓“约法三章”的情景。正是那“杀人偿命,伤人偷盗要治罪”的体恤,才让关中百姓死心塌地归附,为自己日后争夺天下打下了根基。眼前这片即将收入囊中的土地,不知还有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眼巴巴等着安抚呢。此刻,这“仁德”的名声,就是稳固天下的基石啊!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坚定,带着终结乱世的决心:“先生说得有理!传我的命令:大军暂缓进攻鲁县!先去取项羽的首级,准备示众!同时整肃军纪,绝不许骚扰、抢掠百姓!”
汉军将士们听到命令,欢呼声渐渐平息,转而肃然站立听令,甲胄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寒风依旧呼啸着,刘邦望着肃立的将士和沉寂的战场,心中那点快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执掌天下的那份沉甸甸的凝重与责任——从今天起,他得从那个“逐鹿天下的汉王”,变成“安定天下的君主”了。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容不得半点闪失。唯有那裹挟着沧桑的风,见证着这场漫长乱世的终结。
此时,楚地各县都已平定,唯独鲁县还紧闭城门,死活不肯投降。刘邦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兵临城下,那阵仗,旌旗多得遮天蔽日,盔甲兵器像树林一样密密麻麻。可城头上的守军呢?照样严阵以待,一点没怂!这情形,一下子就把刘邦心里那点压着的火气给勾起来了,还添了几分不耐烦:嘿!天下都服了,就你鲁县头铁是吧?不狠狠收拾一下,以后谁还怕我?其他郡县有样学样,这天下还怎么太平?我亲自带这么多兵马来,要是连个小小的鲁县都拿不下,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他手一抬,就要下令攻城!
就在这时,耳朵里忽然飘进一阵声音——是城里传来的礼乐声,还有读书声!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这份守着礼义、不慌不忙的劲儿,像兜头一盆凉水,“哗啦”浇灭了他心头的火苗,举到半空的手也顿住了。刘邦心里直犯嘀咕,甚至有点懵:都这节骨眼了,城破就在眼前,他们还有心思读书诵经?转念一想,明白了:鲁县可是周公的封地,礼义之风那是祖传的!当年项羽被封为鲁公,这里就是他的地盘,百姓早把他当成了主心骨,自然要替老主子尽忠守节。
他暗地里琢磨:这样的忠义之士,要是硬来,大开杀戒,不光会砸了我辛辛苦苦攒下的“仁德”招牌,更会让那些归顺我的人心寒啊!今天杀了鲁县人,明天保不齐就有更多地方因为害怕而拼死抵抗,那可就亏大了。鸿门宴上项羽没杀自己的旧情,垓下之战项羽抹脖子时的决绝,这些画面不知怎的,竟在他脑子里隐隐浮现。对这位老对手,刘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项羽啊项羽,你虽然败了、死了,可还有这样的百姓为你守节,这辈子也算值了!比起那些墙头草,你这霸王,倒真让人有几分敬重。
想到这儿,刘邦收回了攻城的命令,突然对身边的将士吩咐道:“去,把项羽的首级取来!”当项羽的头颅被高高挑在木架上,展示给鲁县父老看时,刘邦望着城头渐渐出现的骚动,守军的身影开始摇晃,心里却没有复仇的快意,反而有点不是滋味:一代霸王,呼风唤雨半辈子,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唉,这世道,真是说变就变。而鲁地百姓这份死守的劲儿,也算是尽了君臣之义了。这种气节,值得成全!
城上沉默了许久,随后,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父老们确认了故主已死,守节的心愿已了,终于愿意打开城门投降。刘邦看着城门缓缓打开,百姓们穿着素服,举着白幡出来迎接,脸上满是悲伤却不见怨恨,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以后得好好对待这里的百姓,减免赋税,彰显仁德。今天放过鲁县,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刘邦的肚量!让所有归顺的人都能安心——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正道,靠杀人,永远换不来真正的太平。
事后,刘邦一点不含糊,亲自督办,严格按鲁公的礼仪标准,风风火火地为项羽操办起隆重的葬礼来。筹备伊始,汉军的礼官们就直奔穀[gǔ]城,精心勘察,最终在山清水秀的谷城山南麓,选定了一块风水宝地作为项羽的长眠之所。接着,火速征调当地民夫开挖墓圹,墓穴深一丈有余,宽八尺,内壁用青砖砌得密实如鱼鳞,底部还细密地铺上一层防潮的木炭和石灰。棺椁选用上好的梓木精心打造,外头仔细刷上黑漆,两侧刻着简洁古朴的云雷纹,虽比不上帝王陵寝的奢华排场,但绝对是公侯级别该有的体面。此外,礼官们还备齐了全套的丧葬仪仗——素色的幡旗迎风翻卷,竹制的明器排列有序,连项羽生前心爱的那柄寒光凛凛的青铜剑,也作为随葬品,一件不落地陈列在临时搭建的丧棚之中。
下葬那天,穀城山间笼罩着庄严肃穆的气氛,寒风卷起纸钱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飞舞。刘邦身着粗麻素衣,腰间束着麻带,亲自带领着张良、樊哙、夏侯婴等心腹重臣,一步步走到墓前。他们身后,是列队整齐的汉军将士,人人卸甲束巾,神情肃然。鲁地的百姓们更是自发赶来,数百人披麻戴孝,手举白幡,扶老携幼默默垂泪,站在墓穴两侧,不少人脸上挂着哀戚,低声啜泣着。
仪式由礼官主持,他先高声唱喏“请灵”!只见两名军士轻抬棺椁,缓步进入墓道,稳稳地将它安放在墓圹正中。接着行“奠帛”之礼,礼官取来素色帛缎,轻轻覆盖在棺椁之上,表达对逝者深深的敬重。
奠帛礼毕,重头戏登场——奠酒与诵读诔文。
礼官手捧酒爵,恭敬地递到刘邦面前。刘邦接过,指尖微凉,心头却翻江倒海。他稳步走到墓圹边缘,先面向东方(楚地方向)肃立良久——那里是项羽的根基,更是他逐鹿天下的主战场。心中暗叹:项籍啊,你我本无深仇大恨,皆为反秦而起。若非你我皆怀一统天下之志,或许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随后,他将第一杯酒缓缓倾洒于地,低声道:“项籍,你我楚汉相争四载,恩怨难断。今日我以鲁公之礼葬你,也算全了昔日江湖情分。”
话音落,又取第二杯酒洒下,朗声道:“你率江东子弟起兵反秦,破釜沉舟,威震天下,这份功绩,谁也不能抹杀!”说这话时,他心底涌起敬佩——论战场悍勇,当世之人,鲜有能及项羽者,巨鹿一战的神勇,足以彪炳史册。
第三杯酒洒毕,他沉默良久,心头掠过一丝怅然:你有盖世之勇,却无治国之才,刚愎自用,错失良机,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若你能稍听忠言,或许今日胜负难料。
良久,他才转身退回原位。
紧接着,礼官展开诔[lěi]文,以浑厚的嗓音诵读起来。诔文开篇追述项羽反秦伟业,历数其巨鹿之战等赫赫战功;中间感慨其刚愎自用的性格缺陷;结尾则叹其“霸王陨落,天下归心”的结局。言辞恳切真挚,听得墓旁众人纷纷落泪。
听着那沉痛的悼词,刘邦凝视着墓穴中静卧的棺椁,往昔楚汉争霸的惊心动魄瞬间涌上心头:鸿门宴上那几乎迸发的火星、彭城之战狼狈逃命的仓促、荥阳城头咬牙死守的艰辛,还有项羽亲率铁骑冲锋时那股子悍勇劲儿……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想到眼前这位老对手最终落得身首异处、长眠于此的下场,他心中五味杂陈,一股悲凉直冲上来——这悲伤,并非因失去对手的寂寞,也不是装模作样的怜悯,而是对乱世纷争的深深厌倦,对英雄谢幕的无限惋惜,更是对自己一路摸爬滚打、历尽艰辛的感同身受!
他和项羽,都是从乱世血海里杀出来的人物,都曾揣着建功立业的雄心,都曾为反秦大业抛洒热血。如今一个魂飞魄散,一个坐拥江山。可这江山,是用多少将士的热血、多少百姓的流离失所换来的啊!若非这乱世逼迫,若非彼此都揣着扫平天下的野心,或许他们不必成为你死我活的仇敌。
他再也压不住翻腾的情绪,当场放声哀哭。他十指抠住墓圹边缘,身子微微发颤,那哭声真切又沉痛,绝不是做戏给人看——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心硬如铁的汉王,只是个看够了杀戮与离别的普通人。这份真情实感感染了在场所有人,将士与百姓的低泣声渐渐汇成一片,在山谷里久久回荡,荡得人心头发颤。
刘邦的哀哭持续了许久,直到张良上前轻轻劝慰,他才慢慢平静下来,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他暗下决心:这天下,我定要好好治理!轻徭薄赋,让百姓喘口气,过安稳日子。不辜负这场乱世中所有的牺牲,也绝不让项羽的结局重演!我要叫天下人都瞧瞧,我刘邦不光能打江山,更能守江山、治江山!
待哀哭声渐渐平息,礼官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覆土”,一旁等候的将士和民夫们立刻挥舞铁锹,蜂拥上前为墓圹添土。众人动作稳健有力,不紧不慢,转眼间便堆砌起一座约丈高的圆形坟丘。覆土完成后,刘邦命人抬来一块青石墓碑,稳稳立在坟丘正前方,碑上由书法吏工整刻下“鲁公项籍之墓”六个大字,字体刚劲挺拔,透着威严。
接着,便是最关键的“辞灵”之礼:礼官整肃衣冠,手持礼器大步走到坟前,朗声唱喏:“辞灵——拜!”刘邦第一个俯下身,虔诚地行起三拜九叩大礼,动作一丝不苟,每一次叩首都饱含敬意;张良、樊哙等臣属紧随其后,依次跪拜,汉军将士与鲁地父老也纷纷效仿,墓前瞬间跪满了肃穆的身影。礼官待众人礼毕,又高声诵读辞灵文,声音洪亮回荡:“鲁公项籍,魂归穀城,山为屏,水为卫,长眠于此,永享安宁。今礼毕辞灵,愿公魂安,天下太平。”
诵读完毕,礼官再唱:“辞灵礼成——撤!”话音落下,丧棚两侧的素色幡旗徐徐降下,明器等礼器井然撤走,仪式的庄重氛围渐渐松弛。刘邦率先起身,轻拂素服衣襟,对着坟丘深深一揖,随后转身,眼神重又凝聚起执掌天下的锐利,带着臣属缓步离去。身后,鲁地父老们仍跪在墓前,不肯挪动,凄切的哭声在山谷中久久盘旋,绵延不绝。
在平定楚地、为项羽举行葬礼之后,刘邦可没像乱世那样“斩草除根”,去清算项氏宗族。他心里明镜似的:要是把项氏赶尽杀绝,虽然能除掉眼前的威胁,但会让天下人觉得他小气巴拉、残忍无情,刚平定的楚地又会闹起叛乱——民心还没完全归顺,这时候大开杀戒只会火上浇油。
反过来,如果好好对待项氏宗族,不仅能秀出自己的仁德,还能安抚楚地百姓,把潜在的反抗势力给瓦解掉。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推出了一套层次分明、既安抚又管控的怀柔政策,对项羽的宗族亲属做了个详尽又有条理的安排。这套安排的核心思路是“分化核心、安抚旁支”,精准地照顾到项氏宗族的各个群体:既让核心成员感激涕零地归顺,又让旁支亲属安安稳稳过日子,彻底把项氏变成了稳固统治的得力帮手。
对于项氏宗族的核心成员,刘邦给予了优渥的封赏与身份上的接纳,其中以项羽的叔父项伯为首,连同项襄、项佗、项舍四位关键亲属,被刘邦亲自下诏封为列侯。这一封爵并非虚衔,四人皆享有明确的食邑俸禄——食邑之地特意择选楚地境内土壤肥沃、人口稠密的膏腴之区,每处食邑下辖数百至数千户不等,食邑内的赋税收入尽数归其所有。更具象征意义的是,刘邦特许四人“赐姓为刘”,将其正式纳入刘氏宗籍,这在古代是极高的荣誉,意味着彻底消解了项氏与刘氏的旧怨,将其从“敌对阵营”转化为皇室宗亲体系的一员。此外,刘邦还赋予他们治理封地的实权,允许其在食邑内自行任免官吏、管理户籍,就连昔日被楚军掳掠至楚地的各地民众,也尽数划归其封地管辖,既保障了封地的人口基数,也让这些百姓得以重回稳定的治理秩序。
对于项氏宗族的旁支亲属,刘邦则以“宽宥免责”为核心原则,下令各地官吏不得对其追责问罪。这些旁支亲属可自由选择留居原籍,或迁往项伯等列侯的封地依附宗亲,朝廷均予以认可;同时,刘邦还特意颁布诏令,免除项氏旁支亲属三年的徭役与赋税,减轻其生活负担,以此安抚其惶恐之心。对于少数曾在楚汉战争中担任楚军中下级军官的旁支成员,刘邦也未加惩处,而是允许他们主动归附汉军,根据其能力酌情授予低微官职,实现了“化敌为己用”的目的。
值得注意的是,刘邦对项氏宗族的安排并非单纯的“仁慈”,而是暗藏深层的政治考量:一方面,以封爵赐姓的宽容姿态,彻底打消了楚地百姓对“清算项氏”的担忧,稳固了刚平定的楚地民心;另一方面,将项氏核心力量纳入西汉统治体系,既瓦解了其潜在的反抗根基,又借助项氏在楚地的旧有影响力,帮助朝廷更快掌控地方。这套“恩威并施、分化安抚”的处置方式,不仅妥善解决了战后项氏宗族的遗留问题,更为西汉王朝初期的天下稳固奠定了重要基础。
安抚鲁地、妥善处置项氏宗族之后,刘邦心中悬着的楚地隐患已然消解,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连日来的疲惫也涌上心头。可这份放松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另一个更大的担忧彻底占据——手握重兵的齐王韩信,早已是他心中盘旋许久的梦魇,如鲠在喉,不除不快。
刘邦静坐帐中,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反复思索,越想越是心惊,越发觉得夺取韩信兵权刻不容缓:
其一,韩信军事才能卓绝,堪称百年难遇的将才,早年破魏、灭赵、降燕、平齐,战功赫赫,麾下更是聚集了天下精锐,且在军中威望极高,几乎所有将士都对他信服。乱世方平之际,这般手握重兵、威望卓著的异姓王,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一旦他心生异心,振臂一呼,无人能制,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便会岌岌可危,皇权必将受到巨大威胁;
其二,楚汉战争期间,韩信曾多次有“邀功”之举,最让他耿耿于怀的便是平齐后,韩信派使者前来请求封为“假齐王”,当时自己正被项羽围困在荥阳,处境艰难,见此请求,心中怒火中烧,却又迫于形势不得不顺势封为真齐王。那份“恃功邀封”的举动,早已让他心生忌惮,他深知韩信野心不小,今日能满足于齐王之位,明日未必不会觊觎更高的位置,甚至是自己的天子之位;
其三,此时天下初定,人心未稳,他亟需收拢分散在各地异姓王手中的兵权,强化中央集权,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避免重蹈春秋战国诸侯割据、战乱再起的覆辙。而韩信是异姓王中实力最强、威胁最大的一个,夺取他的兵权,既能消除最大的内部隐患,也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震慑其他异姓王,让他们明白皇权不可撼动,不敢再有二心。
越想,刘邦心中越是坚定,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韩信的兵权,必须尽快夺取,而且要做得干净利落,悄无声息,不能引发任何兵变,否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刘邦深知韩信智谋过人,心思缜密,且麾下将士又多是其亲信旧部,对他忠心耿耿,若明着削权,或是提前透露风声,韩信必定会有所防备,甚至可能直接起兵反叛,到时候再想平定便难如登天,反而得不偿失。遂决意以“突袭”的方式智取——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没有反应和反抗的时间。
他率军返程途中,特意避开常规的通报流程,不让任何无关人员知晓自己的行踪,心中更是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细节:如何避开韩信安插在沿途的眼线、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进入营垒、进入营垒后如何第一时间控制中军大帐、如何应对帐中诸将的反应、若有突发情况该如何处置……一丝一毫都不敢马虎,生怕出现半点纰漏。
行至定陶县(今山东菏泽东南)时,不等大军安营扎寨,他便只带数名心腹亲信侍卫,轻车简从,直奔齐王韩信的营垒。营门口的卫兵见是汉王亲至,猝不及防之下,惊慌失措,竟未及通报便慌忙放行。
刘邦心中暗自庆幸:第一步成了,接下来必须稳住心神,不能露半点破绽。他一行快步闯入中军大帐,此时韩信尚未得知刘邦抵达的消息,正在帐中与部将商议战后安抚齐地的军务,见刘邦突然现身,神色顿时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起身行礼时动作都有些僵硬。
刘邦目光快速扫过帐中诸将,见他们皆面露惊愕,有的甚至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兵器,心中了然,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必须保持绝对的镇定,才能震慑住众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径直走到帅位旁,沉声道:“韩将军连日征战,辛苦至极。如今天下初定,军民皆需休养生息,朕特来接管大军,替将军分担辛劳。”
话音未落,便示意身旁的侍卫取出早已备好的诏令,当场宣读:“诏曰:齐王韩信,骁勇善战,平定齐地有功。然天下方平,兵权宜归中枢统辖,今命汉王刘邦接管齐王麾下全军,另择时日商议封赏事宜。”宣读诏令时,他目光紧紧盯着韩信,一刻也不放松,仔细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反应。
韩信与麾下诸将闻言,皆面露惊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却又不敢违抗皇命——此时刘邦已亲入营垒,帐外早已被刘邦的亲信部队悄然包围,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若有异动,便是谋逆大罪,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家人宗族。
韩信心中虽有不甘,甚至带着几分怨恨,却也深知大势已去,反抗无用。刘邦见韩信迟疑不决,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心中微微一紧,生怕他铤而走险,当场翻脸,随即又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安抚补充道:“韩将军之功,朕从未忘却,日后必有重赏,今日只是暂管兵权,为天下安定计,并非要削夺将军功勋。”
韩信这才缓缓低下头,躬身领命:“臣,遵诏。”随后被迫从怀中取出兵符与将印,双手奉上。
刘邦接过兵符与将印的那一刻,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一股掌控全局的踏实感与安全感涌上心头,连日来的焦虑与担忧尽数消散。
他当即下令调整军中将领部署,将韩信麾下的核心精锐部队尽数划归自己的亲信统领,彻底掌控了这支王牌军队。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未费一兵一卒,便成功夺取了韩信的兵权。
刘邦望着帐中顺从站立的诸将,又看了看神色落寞的韩信,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最大的内部兵权隐患终于消除了,这天下,才算真正握在了自己手中,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能轻易撼动自己的统治了。
当时,临江王共尉(共敖的儿子)还死守着地盘,硬是不肯投降。刘邦一听这消息,心里直冒火:楚地基本都平定了,这共尉简直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竟敢违抗我的命令!不过他眼珠一转,想到自己刚把韩信的兵权夺过来,屁股还没坐热呢,根基不稳,最好别亲自出马,免得节外生枝。
于是他拍板决定:派卢绾和刘贾带兵杀过去!卢绾可是跟他穿开裆裤的交情,刘贾是自家血亲,这俩人绝对靠得住。派他俩去,既能收拾了叛贼,又能趁机给亲信们刷刷威望,好让自个儿的江山坐得更稳当。
最终,卢绾和刘贾果然没让刘邦失望,成功把共尉给活捉了。刘邦收到捷报,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楚地最后这颗“钉子”也拔掉了,天下一统的大局,彻底稳如泰山啦!
是年,即汉高祖五年己亥岁(前202年)农历十二月十一日(公历1月15日),刘邦的第四子刘恒呱呱坠地,母亲是薄氏。这喜讯传来时,刘邦正埋头处理战后安抚百姓、整顿吏治的繁杂事务,案头竹简堆得像小山,连日操劳让他脸上写满疲惫。可“公子降生”的禀报一入耳,他像被闪电击中般猛地抬头,眼中的倦意瞬间被惊喜炸得粉碎,连日的劳顿仿佛也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淡了大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产房外,虽然进不去,却能隐隐约约听到里面婴儿小猫似的微弱啼哭,心头顿时泛起一阵暖意:乱世方定,又添子嗣,这真是上天在庇佑大汉啊!这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简直是天下太平的吉兆!看着产房外穿梭忙碌的侍女,他不禁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跌宕起伏——从沛县起兵时的默默无闻,到逐鹿天下时的九死一生,如今终于平定天下,坐稳了江山,又喜得贵子,人生圆满,不过如此!他暗暗发誓:我定要打造一个铁打的江山,让百姓休养生息,轻徭薄赋!让我的子孙后代稳稳当当传承基业,让天下苍生远离战火,安安稳稳过太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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