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鸿沟盟约
汉高祖四年戊戌岁(公元前203年)的秋风已悄然吹进汉军大营,帐外旌旗猎猎,刁斗声声,更添几分肃杀之气。帅帐之内,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案上铺开的一幅大幅舆图,那图上山河纵横、城邑密布,墨迹朱批交错,俨然天下大势尽收眼底。
刘邦身着玄色锦袍,负手立于舆图之前,身形挺拔如松。他指尖缓缓划过齐、赵、九江等标注清晰的地域,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图卷,直视千里之外的战局变幻。只见东方韩信大军稳扎齐赵之地,连营如龙,烽燧相望,不但牢牢扼住楚军东线的咽喉要道,更以兵威震慑诸侯,使燕、代诸地不敢妄动;北方彭越率领精锐轻骑,来去如风,神出鬼没于楚军粮道之间,焚积聚、断辎重,使项羽数十万大军腹背受困,粮草日渐匮乏;南方英布坐镇九江,拥险而守,厉兵秣马,不但断绝楚军南逃退路,更如一把利刃,直指楚地腹心。
这东、南、北三面如铁钳般紧密衔接的合围之势,实乃他历时数载,苦心经营所致。其间或联姻结盟,或许地封王,或明示恩义、暗施离间,更历经兵败荥阳、弃子逃生的危局,方有今日诸将用命、诸侯归心的局面。如今亲眼见其阵势已成,如铁桶般环环相扣、无隙可乘,刘邦心中既涌起一阵笃定,亦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他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在图中山河之间,暗忖:“项羽虽有力拔山兮之勇,然刚愎自用,不纳范增之谋,失尽天下民心。如今外无援军可恃,内无粮秣可支,麾下龙且、周殷等大将或死或叛,纵有楚地子弟相随,亦难挽颓势。”想至此处,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匹夫之勇,终是敌不过天下大势。”
此番实打实的战略优势,不惟是战场上的围困,更是人心向背的印证。他仿佛已看见咸阳宫阙重开、诸侯俯首称臣的景象,一统天下、安定四海的愿景,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可触。秋风卷帐,烛火又是一晃,而他屹立不移,如岳临渊。
八月,秋意渐浓,营外的草木已染上几分浅黄,风过时簌簌作响,更添几分肃杀。汉军虽势头正盛,接连破敌夺城,士气如虹,但长期的征战早已让国库略显空虚,粮草与军备的补给压力日渐增大,军中上下无不知情,只是未敢轻言。刘邦端坐在帅帐的主位上,眉间深锁,手中摩挲着一枚古朴的玉圭,那玉圭温润而冰凉,似也映照出他心中的重重思虑。他深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乃千年古训,若想支撑后续可能更为惨烈的决战,必须先稳固后方的财政根基,否则纵有良将精兵,亦难以为继。
沉吟良久,他当即传召萧何等心腹重臣入帐商议。夜色渐深,帐中烛火通明,映照出几人凝重而专注的面容。他们反复推演利弊,权衡民情与军需,直至东方既白,烛火彻夜未熄。最终,几人决意推行新政,初定“算赋”之制,以户为单位,依人丁征赋,充实军资。
刘邦神色肃穆,沉声敲定政令细则:“自今日起,凡百姓年龄在十五岁以上至五十六岁之间者,按户缴纳赋钱,每人每年缴纳一百二十钱,此为‘算赋’。”语声方落,帐中一时寂然。刘邦目光扫过众人,又不免忧心百姓因连年战乱本就困苦,恐对新赋制心生抵触,甚至引发民怨。他转向萧何,语气郑重,特意叮嘱道:“你务必令地方官吏亲自下乡,走入乡邑闾里,宣讲新政之意,言明此赋为军需所用,实出于不得已。待天下平定,海内一统,必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略顿一顿,他又厉色补充:“切不可纵容胥吏借机盘剥,擅加摊派——凡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萧何躬身领命,神色庄重,深知此任之重,不仅关乎赋税之成,更系乎民心之向背。他肃然应道:“臣谨遵诏命,必详加安排,务使政令通达,而不扰民。”言毕退出帐外,匆匆安排落实。此后,这份算赋制度渐次推行天下,虽初时艰难,却终为汉军提供了稳定而持续的财政支撑,使前线无粮饷之忧,亦奠定了日后汉室财政之基。
八月中旬,天朗气清,汉军大营外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如惊雷滚过的马蹄声,裹挟着漫天尘土疾驰而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连营中旌旗也似受惊般簌簌抖动。营门守卫见状立刻警觉,握紧手中长戟,凝神望向远处尘头起处,待看清队伍前方那面狰狞张扬的兽面旗帜迎风狂舞,才松了口气,急忙转身入营通报。那旗帜乃是北方貉族部盟之号,旗上熊罴张牙舞爪、威猛异常,正是日前约定前来驰援的盟军信号。
不多时,一队剽悍的骑兵便稳稳停在营前,人与马皆喷吐着白气,浑身蒸腾着奔波千里的风尘与汗意。正是北方貉族与燕地男儿组成的精锐骑队。这支援军的到来并非偶然:楚军自去年起屡次北犯,劫掠边民的粮草与牲畜,焚烧村落、残杀无辜,血债累累,早已让北地军民积怨已久,恨不得生啖其肉;而刘邦入关中后“约法三章”、宽政恤民的仁德之名,早已通过南来北往的商旅与信使传遍四方。与之相比,项羽屠城坑降、烈火焚宫的暴行,更如暗夜烽火般醒目刺眼。北地诸部久苦楚军之暴,遂决意联兵南下,驰援汉军。
队列之中,貉族四百余名骑士格外醒目。他们个个身材敦实粗壮,仿佛原野上突起的岩石,脸庞被塞外的风沙刻出深峻的棱角,目光沉凝如冻土。身披鞣制得油光发亮的野牛皮甲,甲片密缀如龙鳞,边缘钉满磨利的兽骨——有狼牙、熊爪,甚至雕翎,阳光下森然泛着冷光。腰间悬挂嵌有狼牙的长柄弯刀,刀身弧线凌厉,显然绝非礼器,而是饱饮鲜血的实战利刃。他们所乘战马虽不及中原马匹高大,却颈粗腿健,蹄如铁锤,奔袭之时步稳力沉,似能踏碎山河。
身旁的燕地六百余名轻骑则风格迥异。他们身着轻便的青铜札甲,甲叶细密如鱼鳞,随呼吸与马背起伏微微碰撞,叮当作响,既显灵动,亦藏杀机。背上负着以柘木与牛角层叠缠压而成的复合弓,弓身韧劲十足,弓梢系着鲜艳的红缨,如血如焰,在风中猎猎飞扬。箭囊之中白羽箭簇密集排列,矢尖锐寒,似群鸦待飞。这些燕赵男儿身形挺拔如松,顾盼间眼神锐利如鹰,沉默中自有一股“慷慨悲歌、勇武好战”的烈性,仿佛自古以来便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兵戈之气,从未消散。
营前旌旗猎猎翻卷,黑红相间的“汉”字大旗与貉族的熊罴旗、燕地的玄鸟旗在萧瑟秋风中相互映衬,交织出一幅多方盟誓、共抗强楚的壮阔图景。战马不时扬起前蹄昂首长嘶,嘶鸣声震彻云霄,引得营内汉军将士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涌至栅栏旁踮脚观望,口中低声赞叹不绝,有的更是面露振奋之色——他们深知,这支生力军的到来,意味著北线压力将大为缓解。
刘邦闻讯,当即携樊哙、夏侯婴等心腹将领快步出营。樊哙手持重铁盾,步履如山;夏侯婴腰佩长剑,目光如电,二人一左一右紧随刘邦身后。见此军容肃整、气势如虹的援军,刘邦心中大喜,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直向营门迎去。
貉族首领与燕地将领见状,同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电,不见丝毫拖沓。二人双手捧起刻有部族兽纹的信物,高高举起,快步迎上前来,声如洪钟:“我等久闻汉王仁德,宽政爱民,深恨楚军暴虐无道、残害边民!今日特率本部精锐前来效犬马之劳,愿与汉军同心协力,共破楚军!”
刘邦快步走上前,双手郑重接过信物,随即紧紧握住二人粗糙龟裂、布满茧痕的手掌,高声回应,语气诚挚而激昂:“诸位不远千里,冒尘涉险而来,解我汉军燃眉之急,刘邦与麾下将士,不胜感激!”随即转身下令设宴犒劳,又特意叮嘱军需官:“援军弟兄皆为我汉家贵客,务必妥善安置粮草营帐,挑选最优质豆粟草料喂养战马,不可有半分怠慢。”
当下,金属甲胄的寒光、旌旗的猎猎作响、战马的激昂嘶鸣与将士们的欢呼呼喝之声交织在一起,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汉营内外战意澎湃、士气如虹。这支援军不仅精准填补了汉军此前在北方骑兵战力上的短板,更以其彪悍骁勇之姿,极大提振了全军信心。刘邦遥望眼前这支混合着皮革腥气、青铜冷光与燕赵悲歌气息的队伍,心中对抗击楚军、东进争天下的决胜之局,顿时增添了十足的底气。
自起兵反秦以来,刘邦已征战多年,亲眼见过太多士卒在沙场上殒命,最终落得尸骨无归、曝尸荒野的惨状。他曾在战场边缘缓辔而行,望见乌鸦盘旋、野犬啃噬,那些无人收拾的遗骸,在风雨中渐渐化作黄土。每次想起,心中都不免生出几分怜悯——这些士卒,谁人不是父母所生、妻子所望?他们英勇战死,却连一座像样的坟冢也难以留下。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军心向背定成败”的道理。如今战事正酣,楚汉相争之势愈演愈烈,若不能收拢人心、鼓舞士气,又怎能令将士们心甘情愿地冲锋陷阵、效命于己?
一日,晨曦初照,战旗猎猎,全军将士集结于校场之上。刘邦身着铁甲,腰佩长剑,步履沉稳地登上高台。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台下密密麻麻的将士——他们中有沧桑老卒,也有少年新兵,每一张面孔都写满疲惫与渴望。
他沉声开口,语气凝重却清晰:“凡我汉军军士,在战争中不幸阵亡者,各级官吏务必亲自督办后事,为烈士妥善置办衣被棺木,仔细殓葬。”稍作停顿,他又提高声调,字字铿锵:“随后派遣专人护送,务必将遗体转送回其家中,让烈士得以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说到此处,他握紧剑柄,目光如电:“此事关乎将士们的身后名,关乎万千家庭的期盼,各级官吏务必尽心尽责,不可有半分敷衍懈怠。若有违者——”他声如金石,“不论官职高低,一律军法处置!”
政令颁布的瞬间,台下先是寂静如夜,继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喘息与低泣。许多士卒眼中泛起泪光,他们彼此对视,原本略显疲惫的神情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所取代。有人握紧长矛低声立誓,有人抬头望向刘邦,目光中尽是忠诚与决意。欢呼与誓言如潮水般涌动,虽不敢高声,却沉沉有力地回荡在整个军营之中。
此举果然收获奇效。不过数日,消息便如风传遍四方。汉军士卒战意愈发激昂,每逢战事皆奋不顾身、争先杀敌。而更出乎意料的是,四方百姓与有识之士闻讯,皆感念刘邦如此体恤士卒、重视人命,谓其为真正仁德明主。于是不少壮年男子、乡间豪杰,甚至读书之人,都不远千里跋山涉水,前来投奔。
刘邦麾下的势力日渐壮大,军营中新人旧部络绎不绝。望着日益增加的将士,他立于帐前,远眺山河,心中那一统天下的信念,也如同点燃的烽火,愈烧愈旺。
帅帐内的烛火再次彻夜未熄,微微跳动的光芒将刘邦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帐幕上,摇曳如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他独自坐在案前,眉间深锁,案上除了一幅徐徐展开的少女画像,还散落着几卷兵书和诸侯来信。画中少女眉眼清秀、容色鲜妍,正是他年仅十五岁的女儿刘乐。那双尚未历经世事的眼睛仿佛正望着他,让他几次想移开视线,却终究不忍。
他反复斟酌,笔尖在竹简上提起又落下,墨迹斑斑,皆是他心中拉扯的痕迹。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将笔重重搁下——与赵王张耳联姻,将女儿刘乐许配给张耳之子张敖,此事已不容再议。
刘邦凝视着画像中女儿稚嫩却已隐约可见风华的脸庞,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他想起她小时候摇摇晃晃扑向他怀中的模样,想起她初学写字时认真描红的表情。如今她却要背负家国重任,远嫁异乡。“乐儿,”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帐外的风声吞没,“为父知晓你尚是稚龄,本应在闺中安享天真岁月,春日扑蝶、秋日赏菊……却要为了家国大业,远嫁赵国,委屈你了。”
他闭上双眼,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想起自己年轻时家道贫寒,却屡次奔赴外黄,追随名士张耳游学。那些日子,他们常常同席而卧、同案而食,畅谈天下大势,笑骂秦廷暴政。张耳待他如弟,他视张耳如兄。楚汉之争爆发后,张耳在赵国孤军奋战,以少抗强,一次次抵住楚军如潮的攻势,护住了汉军的北方门户。若不是他在赵地牵制项羽大军,自己又岂能安心经营关中、积聚粮草?
如今战事未平,赵国边境仍时有楚军游骑侵扰,张耳虽忠心耿耿,但乱世之中,人心易变。唯有以血脉相连、婚姻共盟,才能将这情谊铸成铁板一块。这不仅是对张耳多年苦战、忠心不二的认可与回报,更是做给其他诸侯看的一道檄文——我刘邦不负旧谊、不吝恩赏。
思虑及此,他眼中的犹疑与柔软渐渐被一种冷肃的果决取代。他伸手轻轻抚过画像上女儿的眉眼,仿佛最后一次抚摸她的额发,随后缓缓将画卷起,细致地放入一旁的锦盒中,合上盖子时,动作郑重得像完成一场仪式。
他唤来亲信使者,声音已恢复平日里的沉静威重:“持我亲笔书信,速往赵国,面呈赵王。联姻之议,可定矣。” 帐外天光微亮,一缕晨曦刺破暗夜,落在他坚毅的侧脸上。这一刻,他不仅是刘乐的父亲,更是汉王的统帅——天下与私情之间,他终究选择了前者。
楚汉两军在广武一带已相持数月之久,战局陷入胶着状态,双方你来我往,互有攻防,却始终难以打破僵局。每日清晨或黄昏,刘邦都会独自一人登上营寨的高处,手扶城垛,眺望不远处的楚军大营。远方楚营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偶有战马嘶鸣随风传来,更添几分肃杀之气。他见楚军阵营的炊烟日渐稀疏,营门口的巡逻士卒也渐渐显得疲惫不堪,队列不复往日的严整,心中已隐隐猜到楚军的粮草可能早已不济。他早从派往楚军的细作口中得知,项羽麾下的大将龙且在潍水之战中战死,麾下精锐骑兵折损殆尽,九江之地也被英布攻占,楚军的外援彻底断绝,此刻的楚军已然是孤立无援的困局。
而在刘邦心中,比战局更让他牵挂的,是被楚军扣押已久的父亲刘太公。他日夜担忧父亲的安危,生怕项羽在粮草断绝、陷入绝境之下,会失去理智做出过激之举,用父亲的性命来要挟自己。每当夜深人静,帅帐内只剩他一人时,他都会想起父亲平日里的教诲,想起老人家慈祥而严肃的面容,心中满是焦虑与牵挂。有时他甚至夜不能寐,披衣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直到天明。
这一日,探马再次策马疾驰入营,马蹄声急促如雷,翻身下马跪地回报:“启禀汉王,楚军粮道已被彭越将军彻底截断,军中已无半分余粮,不少楚军士卒已开始以野菜充饥,甚至宰杀战马为食!”刘邦闻言,心中猛地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暗忖:“天助我也!此时正是派遣使者劝和,接回父亲的绝佳时机,项羽走投无路,必然会答应和谈。”他当即站起身,快步走到帐外,传召能言善辩的侯公入帐。
侯公赶到后,刘邦亲自为他倒了一杯酒,细细嘱托:“你此去楚军大营,首要之事便是接回太公与吕后,至于盟约之事,可相机行事,务必言辞恳切,切不可激怒项羽,以免祸及太公安危。项羽性情刚烈,你若能以柔克刚,以情动人,方有成功之望。”侯公饮下杯中酒,躬身领命:“臣定不辱使命,必为汉王接回太公与吕后!”随后便带着几名随从,踏上了前往楚军大营的劝和之路。
侯公果然不负所望,凭借着出色的口才与沉稳的心智,在楚军大营中与项羽及麾下谋士反复周旋。他先是恭敬施礼,以“孝道”触动项羽的恻隐之心,言及天下父子之情皆同此理,又以“战局利弊”剖析局势,点明楚军此时再战必败的困局,粮草断绝、外援尽失,若再不议和,唯有全军覆没一途。项羽起初勃然大怒,手按剑柄几欲发作,但听到侯公娓娓道来,语带诚恳,又思及眼下实情,终于长叹一声,同意和谈。
当侯公带着项羽的使者,手持盟约文书赶回汉军大营时,刘邦正在帅帐内焦急等候,听闻消息,当即亲自出帐迎接。他快步走上前,握住侯公的手,急切地问道:“侯公辛苦,太公与吕后可有消息?盟约之事如何?”侯公躬身回禀:“启禀汉王,项羽已同意和谈,盟约已成,承诺即刻送回太公与吕后!”说罢,将盟约文书双手奉上。
刘邦急忙接过文书,展开细看,只见文书上清晰写着:“楚、汉两国平分天下,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划归汉王,鸿沟以东归属楚王。”看到此处,刘邦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大半,心中既有即将接回父亲的迫切期盼,也有对暂时和平的欣慰。他深知,鸿沟是战国时期魏惠王耗费数年心力开凿的大运河,贯通黄河与淮河,历来是天下水路要冲,以此为界,双方暂息干戈,自己也能趁机让疲惫的汉军休整补充,囤积粮草,为后续的局势变化做准备。
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鸿沟之约”。刘邦当即下令:“速速筹备迎接太公与吕后的仪仗,挑选精锐士卒组成护卫队,务必保证太公与吕后平安归来!”帐下将士领命而去,刘邦站在帐中,望着窗外的秋风卷起落叶,心中满是即将与亲人团聚的温暖期盼。他知道,这暂时的和平之下暗流涌动,但至少此刻,他终能救回父亲,略尽人子之孝。
九月,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悠然飘过,更显天穹浩渺。秋风带着几分清爽,徐徐吹拂着汉军大营,旌旗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微凉的气息。按照鸿沟之约,项羽履约将刘太公、吕后亲自送出楚军大营,由一队楚军精骑护送,缓缓向汉军大营而来。刘邦早已率领樊哙、夏侯婴等心腹将领,在营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等候多时。他身着玄色锦袍,腰佩长剑,目光紧紧盯着远方的道路,神情中难掩焦急与期盼,手指不时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终于,远处尘土微扬,一列车马渐行渐近。刘邦快步走下高台,迎了上去。待队伍行至营前,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两名楚军士卒搀扶着的父亲刘太公。老人身着粗布衣裳,身形略显消瘦,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目光依然清明,精神尚可。身旁的吕后面容憔悴,发髻微乱,衣衫也沾了些尘土,然而她挺直脊背,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坚定,不见丝毫颓唐之态。
刘邦心中一酸,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楚卒,紧紧扶住年迈的父亲。他眼眶不由得泛红,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连声道:“父亲受苦了,儿终于把您接回来了!这些日子,让您受委屈了!”刘太公颤巍巍地握住儿子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泛起泪光,摇了摇头,声音虽低却清晰:“为父无碍,只要你能成就大业,为父受些苦不算什么。”
刘邦又转向吕后,温声问道:“吕后,你也辛苦了,身体可有大碍?”吕后微微屈膝行礼,轻声回应:“多谢汉王挂念,臣妾无碍。”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沉稳。刘邦当即吩咐随从:“快扶太公与吕后入营歇息,备上热水与可口的膳食,再唤医官来仔细瞧瞧。”几名侍从赶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二人往营中走去。
随后,刘邦转过身,目送项羽率领楚军缓缓解除对峙,向东撤军归去。楚军的旗帜在秋风中渐渐远去,马蹄声渐不可闻,只留下空旷的原野和漫天霞光。刘邦伫立良久,心中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这场持续数年的恶战,无数将士血洒沙场,百姓流离失所,如今终于暂告一段落了。
亲人平安归来,鸿沟之约既定,刘邦心中彻底松了口气,连日来的焦虑与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他只想尽快率领汉军西行返回关中,让麾下军民好好休养生息。他已在心中默默盘算:返回关中后,首先要安抚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减免部分赋税,鼓励农耕;其次要整顿吏治,选拔贤能之人治理地方;还要修缮城池,囤积粮草,让关中这片根据地更加稳固。毕竟长期的征战早已让关中百姓困苦不堪,也让汉军将士疲惫不已,休养生息已是当务之急。
就在刘邦召集众将齐聚帅帐,商议西行事宜,准备颁布撤军命令时,张良、陈平二人却急匆匆闯入帐中,神色凝重,连声说道:“汉王不可撤军!”刘邦见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悦,眉头微微皱起,说道:“如今盟约已定,太公与吕后也已平安归来,为何不可撤军?难道二位要破坏这份和平?”
张良急忙上前一步,躬身施礼,声音急促却清晰:“汉王息怒,臣等并非要破坏和平,而是为汉王的大业着想。如今汉国已占据大半天下,据有巴蜀、关中、河北之地,各路诸侯皆诚心归附,而楚军连年征战,早已兵疲粮尽,将士们思乡心切,士气低落,这正是上天赐予汉王灭亡楚国的绝佳时机啊!若此时东归,无疑是纵虎归山!”
陈平也紧随其后,趋前补充道:“汉王试想,项羽勇猛善战,万人难敌,麾下仍有季布、钟离昧等忠心耿耿的将士誓死相随。若今日放走楚军,任由他们东归江东休整,凭借项羽之威望与江东根基,不出数年便能重新招兵买马,重整旗鼓,届时必成汉王心腹大患!汉王多年来的心血与牺牲,无数将士的鲜血,都可能付诸东流!此所谓‘养虎为患’,切不可为啊!”
刘邦闻言,心中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般瞬间清醒过来。他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警醒与后怕。他低头沉思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想起项羽往日坑杀降卒、火烧咸阳的残暴,想起他彭城之战中以少胜多的勇猛,更想起自己这些年来转战千里、屡败屡战的艰辛,不由得后背发凉,暗冒冷汗。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暗自庆幸张良、陈平及时提醒。他当即摒弃了休战撤军的念头,脸上露出果决之色,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简牍乱颤,对张良、陈平道:“二位所言极是,是我一时糊涂,险些因小仁而误了大事!若放走项羽,日后必成大患!”
随即,刘邦采纳二人的建议,当场宣布放弃西行撤军的计划,厉声道:“传令下去,三军整备,暂不西归!”并立刻派遣快马,召韩信、彭越等各路将领火速前来商议追击楚军之事。帅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振奋,将领们面面相觑,随即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一场旨在终结楚汉之争、定鼎天下的最后决战,即将在这秋日的原野上拉开帷幕。帐外,秋风依旧呼啸,却仿佛带来了金戈铁马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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