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英布归汉
汉高祖三年丁酉岁（公元前204年）十二月，汉王刘邦已在成皋、荥阳一带稳守阵线。此地北据黄河，南屏嵩岳，山峦叠嶂，水道纵横，实为中原锁钥、天下咽喉。刘邦亲临前线，昼夜督率将士加固壁垒、深掘壕沟，又多设旌旗刁斗，广布弩机蒺藜，严阵以待，防楚军铁骑突袭。与此同时，自蜀郡、汉中而来的粮秣辎重循栈道漕运不绝于途，悉数囤入敖仓巨窖，仓廪充盈，足支数年征战。刘邦更遣密使周旋于诸侯之间，明以爵禄相诱，暗以利害相制，尤以策反魏豹、联结彭越为要务，意在剪除项羽羽翼，孤楚军于天下。
时九江王英布，本姓英，六县（今安徽六安）人，少时尝因触秦法遭黥面之刑，故世称黥布。其人彪悍骁勇，初投项梁麾下，项梁战没后转随项羽，为楚军锋镝所向。巨鹿之战中，英布率先渡漳河击秦军，破釜沉舟之气概震烁诸侯；及入咸阳，又奉命夜坑章邯降卒二十万。项羽分封天下时，念其战功赫赫，特封为九江王，王都六县，辖九江、庐江二郡，治下囊括淮泗以南广袤之地。诸侯就国后，项羽徙义帝熊心于长沙郴县，阴令英布遣将追杀之。英布使将卒追袭于郴县荒野，终弑义帝于江畔，由是项氏得专楚地。
然楚汉启衅后，齐地田荣叛楚，项羽北征讨齐，征英布率师会战。英布称疾不往，仅拨偏师数千敷衍；及汉军东破彭城，项羽飞檄召援，英布复托病不出。项羽屡遣使者诘责，言辞日益峻切，英布内惧项王之威，外忧汉军之势，终日惶惶不敢应召。项羽虽深怨英布，然其时齐赵未平，西线汉军压境，唯冀英布镇守淮南以为声援，且素重其用兵之能，故隐忍未发兵征讨。
刘邦洞悉英布与项羽嫌隙日深，暗忖：“黥布，楚之枭将也，若使叛楚，项羽必失一臂。”乃精选辩士随何为谒者，携金珠玉帛并亲笔密函，潜行至九江郡。
随何带着二十名随从风风火火赶到九江国都，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黥布召见。九江国的太宰先出面接待，把他们安顿在客馆里。一连三天，太宰总是用“大王日理万机”当挡箭牌，把随何晾在一边。
随何心里跟明镜似的：时间拖得越久，夜长梦多，万一被项羽那边嗅到风声，这次出使可就前功尽弃了！他当机立断，找到那位太宰，一脸郑重地劝道：“九江王迟迟不肯见我，想必是觉得眼下楚强汉弱，怕见了我得罪西楚霸王吧？嘿，这恰恰就是我拼着性命来九江的关键所在啊！太宰大人若能帮我引见，我说的话要是合大王心意，那自然是好；要是我满嘴跑火车，说的全是虚的，大王信不过，那就痛快点儿，把我和这二十个随从推到闹市上咔嚓了！这样一来，既能让楚王看到大王的忠心，又能堵住天下人的闲言碎语，对大王来说，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
太宰一听，这番话句句戳在点子上，分量十足，哪还敢再磨蹭？立马原原本本禀报给了黥布。黥布听完，心里也犯起了嘀咕：既想听听随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想彻底把项羽得罪死。他左思右想，盘算来盘算去，最终还是拍板——立即召见随何！
在九江王的宫殿里，随何一眼就瞧见了端坐王座的黥布。他非但没露怯，反而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单刀直入：“汉王派我千里迢迢赶来九江，恭恭敬敬给您呈上书信，其实啊，心里头还揣着一个大疑问，非得当面请教大王不可——您和那西楚霸王项羽，到底是啥关系呀？”黥布端坐不动，脸色沉了沉，沉默良久才开口：“寡人自然是面北称臣，以臣子之礼侍奉楚王。”
随何一听，立刻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洪亮地反驳道：“大王您和楚王项羽，同是天下诸侯，平起平坐，哪有什么君臣之分？可您却甘愿面北称臣，想必是觉得楚国兵强马壮，能当您九江国的靠山，护佑您的疆土子民吧？可事实真是这样吗？想当初项王亲自带兵攻打齐国，连筑营墙的木板、石杵都自个儿扛着，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头，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足见这仗对楚国多要紧！那时节，大王您本该尽起九江之兵，亲自披挂上阵，为楚军打头阵、拼死效力才对！可您呢？只拨了区区四千人马去助阵，跟您九江国的家底儿差得也太远了吧？面北侍奉主子的臣子，难道就这模样？”
随何越说越激昂：“再说汉王攻破彭城那会儿，项王还在齐地打仗，分身乏术。那时您就该立刻点起九江国全部兵马，日夜兼程抢渡淮河，奔赴彭城跟汉军血战到底，帮楚军解围啊！可您倒好，拥兵上万，就窝在九江国境内按兵不动，冷眼旁观彭城谁胜谁负！把自己身家性命托付给别人的诸侯，原本就该是这副做派吗？”
随何字字铿锵，句句戳心，“大王您这分明是打着依附楚国的幌子，行的是独立自主的实啊！可这种脚踩两只船的把戏，一旦被项王看穿，必定会给九江国招来滔天的灭顶之灾！臣窃以为，您这招儿，实在要不得！”
瞅见英布脸色微变，沉默不语，随何心里一乐：嘿，有门儿！话起作用了！他故意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接着给英布掰开揉碎地分析天下大势，句句都戳中英布的战略要害：
“大王您呀，到现在还舍不得跟楚国翻脸，说到底，不就是觉得汉国胳膊细，拧不过楚国这条大腿嘛？可您光盯着表面兵力啦！您没瞧见人心都向着谁，这仗长远打下去会咋样吗？”
“楚国兵马看着是挺唬人，可天下人早就给它扣了个‘不讲道义’的大帽子！为啥？还不是项王他老人家，先撕了跟诸侯的合同，又心黑手狠地宰了义帝，把大伙儿的心都凉透了！反过来看汉王呢？从起兵那天起，就扛着‘仁义’的大旗，把天下诸侯都招呼到一块儿反楚。如今人家稳稳当当地守着成皋、荥阳，靠着险要地形扎下铁桶阵，还有蜀地、汉中那边粮草哗啦啦地运过来！吭哧吭哧挖深沟，加固营垒，把各处要塞守得跟铁打似的！”
“再看楚军那边？为了打回荥阳、成皋，一头扎进反楚的梁地八九百里，战线拉得老长！粮草供应早就捉襟见肘啦！那些老弱残兵得从千里之外吭哧瘪肚地运粮，路上就糟蹋掉不少，士兵们更是累得够呛！汉军呢？嘿，人家就缩在堡垒里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多舒坦！这么一来，楚军是进也进不了，攻不破汉军的铜墙铁壁；退也退不痛快，想溜都难！整个儿进退两难，您说还能指望他们啥？”
“退一万步讲，就算楚军走了狗屎运，真把汉军揍趴下了。那天下的诸侯们还不得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谁不嘀咕自己会不会是项王的下一个靶子？到时候，大家伙儿肯定抱团取暖，一块儿对付楚国！您瞧，楚军越显得‘强’，反而越招来全天下的兵马跟它死磕！所以说呀，楚国不如汉国的形势，早就明明白白摆在这儿啦！”
铺垫完毕，随何啪地甩出刘邦早已备好的承诺，字字铿锵：“如今天下大势明明白白，您不跟稳赢的汉国交好，反倒要把身家性命和九江国的安危，押在日薄西山的楚国身上？我真是替您捏把汗，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啊！我可没发昏，觉得九江国能单挑灭了楚军，而是琢磨着，您要是能果断反水，狠狠拖住项王的后腿，那汉王夺天下，还不是十拿九稳？您这边一扯旗造反，项王铁定得掉头回来收拾九江这摊子，哪还有心思全力猛攻荥阳、成皋？只要能绊住项王几个月，汉王就能趁机收拢诸侯兵马，攒足本钱，稳稳当当把天下攥在手心！我愿提着剑随您一起投奔汉王，汉王早就拍胸脯保证，定划出最肥美的一块地封赏给您！再说了，九江国本来就是您的地盘，当然也稳稳当当还是您的！”
黥布坐在王座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边是项羽的虎威压顶，一边是刘邦的许诺和天下大势所趋。他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就…听你的吧。”随即悄悄向随何许诺叛楚归汉，只是顾忌楚国在九江的耳目众多，一时半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走漏半点风声。
综上而言，随何能成功说服英布叛楚归汉，核心逻辑清晰得就像剥洋葱，层层递进：
其一，一针见血戳穿英布“抱大腿实为自保”的小心思。 随何拿英布在项羽打齐国、彭城大战时磨洋工说事儿，直接点破这压根儿不像臣子该干的事！一下子就把英布首鼠两端的依附策略打回原形，逼得他不得不正视自己处境有多悬。
其二，掰开揉碎讲透楚弱汉强的大趋势。 随何不仅揪住楚军“不义”这个致命伤，还详细分析了楚军战线拉太长、后勤跟不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军事困局。反手又亮出汉军防线稳如泰山、粮草堆成山、诸侯纷纷站队的优势，让英布看得明明白白：楚必败，汉必胜！彻底打破了他“楚强汉弱”的老观念。
其三，甩出明明白白又诱人的大礼包。 随何拍胸脯保证：叛楚不用你单挑项羽，只要拖他几个月就成！再加上刘邦“裂土封王”、“九江老家全归你”的郑重承诺，一下子扫清了英布所有后顾之忧。这波操作，最终成功让英布下定决心，倒向汉营！
就在英布暗中许诺归汉，却迟迟不敢行动之际，意外突然杀到！原来，楚国的使者早就到了九江，一直住在都城的客舍里，正日夜不停地催逼英布发兵救楚，态度强硬得很。随何得知消息，心里咯噔一下：夜长梦多啊！万一楚使察觉不对，飞报项羽，不仅说服英布的大计要泡汤，自己和手下的小命也得玩完。他当机立断，不再等英布磨蹭，直接带着人闯进了楚使下榻的客舍。
一进门，随何毫不客气，大喇喇地走到楚使上首的座位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朗声道：“九江王已经归顺汉王，是汉家的诸侯了！你们楚国凭什么还来调他的兵？”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满屋子人目瞪口呆。英布恰好在客舍附近，听到随何的话，惊得差点跳起来，脸色唰地白了——他万万没想到，随何竟敢如此大胆，直接把这事捅破了天！
楚使又惊又怒，心知大事不妙，猛地起身就要离开九江，赶回去向项羽告密。随何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凑到英布身边，压低声音急促道：“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了！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刻宰了这楚使，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去报信！然后您马上点齐人马，火速投奔汉王，与汉军并肩作战，才能保住您自己和这九江国！”英布看着随何决绝的眼神，再想想自己与项羽的嫌隙，明白已无退路，猛地一捶桌案，狠声道：“就按您说的办！”随即下令手下将士斩杀了楚国使者，彻底斩断了与楚国的联系，紧接着便正式起兵，攻打楚国！
项羽在楚都彭城一听到黥布叛变的消息，顿时气得跳脚！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亲手提拔的九江王，竟会背叛他投奔刘邦。怒火冲天的项羽立刻下令，派大将项声和龙且率领精锐楚军南下，讨伐九江国。
龙且可是楚军中的猛将，勇猛如虎又智谋过人，他带的楚军更是训练有素、所向披靡。英布虽然也骁勇异常，但九江军哪比得上楚军主力？加上仓促起兵、准备不足，双方在九江境内激战数月，杀得天昏地暗。最终，龙且靠出色的指挥和兵力优势，大败九江军，各地纷纷被楚军收复。
英布带着残兵败将一路溃逃，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投奔汉王刘邦！但他深知，项羽必派追兵截杀，一旦被追上，小命难保。于是英布只得抛弃主力，只带少数亲信随从，和随何一起沿着荒无人烟的小路仓皇逃窜，日夜兼程直奔汉军驻地。
历经几天奔波，英布终于抵达汉军营地。此时汉王刘邦正悠闲地在营帐里洗脚，听说英布到了，毫不在意，随便吩咐手下召黥布进见，压根儿没把诸侯的礼节放在眼里。
英布心里七上八下地踏进刘邦的营帐，抬眼就瞧见刘邦正优哉游哉地坐在床边洗脚呢！那副随意的模样，压根儿没把他这位贵客放在眼里。英布好歹也是一方诸侯，以前在项羽面前都没受过这等窝囊气，顿时火冒三丈，肠子都悔青了——悔不该一时冲动背叛项羽投奔刘邦，落得这般受辱的下场，气得他连抹脖子的心都有了！
他强压着冲天怒火退出来，却意外发现汉军早给他备好了专属的豪华客舍。英布带着满肚子憋屈和愤懑走进去，嘿！这一看可不得了！客舍里头的摆设、吃穿用度，连伺候的官员配置，都跟汉王刘邦的住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这份从天而降的超级礼遇，瞬间把英布心头的怒火和悔恨冲得烟消云散，对刘邦那点戒备也彻底放下了。他立马打定主意死心塌地跟着刘邦干，赶紧派人偷偷溜回九江国，去联络自己的老部下和心腹。
可哪知道，项羽早就得到英布叛变的消息了！为了杀鸡儆猴，他派项伯杀到九江，不仅把英布剩下的兵马全收编了，还狠心地把英布的妻子儿女、一大家子亲戚全给杀了！英布的使者历经千难万险，躲过楚军的重重搜捕，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批英布的老朋友和铁杆部下，带着几千名忠心耿耿的老兵，一路披荆斩棘逃回了汉军大营。
刘邦看到英布的老班底来了，乐得合不拢嘴，当场就拨给他上万精兵，封他做大将，让他带着自己的队伍和汉军主力一起镇守成皋。英布的人马被派去防守荥阳侧翼的关键阵地，这地方可重要了，直接关系到汉军荥阳主力的生死存亡！驻守期间，英布可算把看家本领使出来了，他勇猛善战，经验老道，好几次亲自带着兄弟们冲锋陷阵，把楚军对成皋侧翼的偷袭和骚扰打得落花流水，硬是像钉子一样牢牢守住了防线！这为刘邦在荥阳、成皋一线跟项羽打持久战，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稳固的大后方。
英布归汉，绝非一次简单的诸侯归附，其背后所蕴含的深远战略意义，深刻影响了楚汉争霸的全局走向。而诸多具体的战例与史实，更是印证了他归汉所带来的巨大价值，不仅在战术层面缓解了刘邦集团的战略压力，更从整体上加速了项羽阵营的瓦解进程。
其一，瓦解楚营联盟，牵制楚军主力。英布的叛楚，如同在项羽阵营内部插入一把尖刀，直接打破了项羽苦心构建的诸侯联盟体系，动摇了楚军在南线的统治根基。项羽得知英布倒戈后，为平定九江地区的叛乱，不得不从关键的荥阳前线抽调大量精锐兵力，派遣大将龙且、项声率军南下征讨。这一军事调动，显著削弱了楚军在荥阳—成皋一线对汉军的正面攻势强度，成功延迟了项羽在彭城大胜后趁势西进、意图一举歼灭刘邦的步伐，为刘邦重整旗鼓、积蓄力量赢得了至关重要的战略缓冲期。可以说，没有英布在南方的牵制，刘邦集团很难在屡败之后获得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其二，充实汉军战力，助力决战胜利。英布本人骁勇善战，是秦末乱世中闻名天下的猛将，曾以少胜多、屡破秦军，其指挥能力和战场威慑力不容小觑。而他麾下的旧部，也多是由江淮子弟组成的精锐之师，历经战火考验，善于山地与江河作战。这批力量的加入，不仅极大充实了汉军的整体作战实力，更显著提升了汉军在南方战场上的攻坚与机动作战能力。
在决定楚汉命运的垓下决战中，英布更发挥了不可或缺的关键作用：他奉刘邦之命，与刘贾共同率领大军自淮北北上，先以利害说服原本效忠项羽的楚国大司马周殷叛楚，不断策动楚军内部离心，成功收复九江故地，扩大汉军在江淮之间的控制范围；而后，英布率九江兵与刘贾部合兵进攻楚军重镇城父，彻底切断了项羽南撤的退路。
与此同时，韩信自齐地南下，彭越从梁地西进，各路汉军相继合围，与英布所部形成多层次的包围网，最终在五路大军协同夹击之下，全歼楚军主力，迫使西楚霸王项羽败走乌江、自刎而亡。
其三，掌控战略要地，奠定定汉根基。九江国地处江淮之间，北接中原、南控吴楚，既是粮草漕运之枢，也是南北用兵之咽喉，战略地位极为重要。汉军借助英布在九江地区的旧部基础和影响力，迅速将这一区域纳入掌控，从而牢牢牵制住楚军在南线的兵力部署，使项羽无法集中全部力量打击刘邦的核心防区。更重要的是，通过对九江地区的有效控制，刘邦得以顺利调度南方诸侯的兵力与物资，整合江东、两楚资源，为后续歼灭项羽、整合天下奠定了坚实的地缘基础。
从某种意义上说，英布归汉不仅是楚汉争霸的重要转折点，更是刘邦成就统一大业中极具里程碑意义的关键一步。其影响远远超出一时一地的得失，而是从根本上重塑了双方的战略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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