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还定三秦
刘邦刚在巍峨的拜将台完成册封大典,将象征大将军权柄的印绶与佩剑亲手交予韩信,便迫不及待地让人引韩信入自己的中军大帐。帐内烛火通明,十余支牛油烛并排燃着,将帐壁映照得暖意融融;两侧兵器架上,戈、矛、剑、戟陈列得整整齐齐,刃口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主位之后,一幅大幅汉中舆图高悬,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山川、河流与关隘,随风微微摇曳。帐外的喧嚣被厚重的帐帘隔绝,只余下几分肃穆与紧张。
刘邦抬手挥退左右侍从,帐门被轻轻合上,帐中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唯有帐外隐约传来的更漏滴答声,以及远处士卒巡夜时沉重的步履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战马的嘶鸣,为这份寂静添了几分生机。他亲自走到案几旁,执起案上的青铜酒壶,为韩信面前的玉爵斟满琥珀色的美酒,随后又为自己取了一盏,却并未饮下,只是紧紧握在手中,指尖微微用力,似在平复心绪。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牢牢直视着韩信的双眼,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道:“韩将军,如今我等困守汉中,巴蜀之地虽能暂且安身,供给粮草,终究是偏僻一隅,绝非龙腾虎跃、成就大业之所。项羽分封诸侯,故意将我排挤至此,又令三秦王在关中布防,死死封锁住东出的要道,我军出路几乎尽绝。军中将士多是关东子弟,日夜思念故土,人心浮动不安,稍有不慎便可能生变。前路茫茫,不知何方是归途。”他语速渐急,指节轻轻叩击着案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既已受我大将军之印,执掌三军号令,想必早有谋划,可有定国安邦、争夺天下的好主意?”
话语落下,帐中更显静谧,连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刘邦手中的酒盏微微颤抖,酒面泛起细密的细纹,一如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潮。他并未说出口的是,此次拜将之举,于他而言实则是一场豪赌——赌自己识人的眼光没有出错,赌韩信真有萧何口中所言的那般惊天伟略,能为他劈开眼前的困局,带他走出汉中这片牢笼。若是赌输了,不仅争霸天下的念想化为泡影,恐怕连立足汉中都难。
韩信端正地跪坐在案几另一侧,从容不迫地迎上汉王的目光。他面容沉静如深潭,不起半分波澜,唯有双目灼灼发亮,仿佛已穿透厚重的军帐,望见了万里山河未来的纷争棋局,心中早已将天下大势梳理得一清二楚。他缓缓抬手,将落在额前的一缕发丝拂开,神态间满是胸有成竹。
韩信却没有直接抛出自己的方略,反而微微蹙眉,反问一句:“大王明鉴,如今放眼天下,有能力与大王您东向争夺天下的,莫非不是西楚霸王项羽吗?大王不妨静下心来自己估量一番,单论军队的英勇气势、作战的强悍程度,以及装备的精良与否,您与项羽相比,究竟孰高孰下?”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锋芒,直戳问题的核心。
刘邦闻言,面色瞬间凝重下来,他缓缓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木纹,陷入了沉思。他深知韩信此问绝非刁难,而是另有深意,必须坦诚以对才能引出后续的谋划。沉默了许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无比坦诚地答道:“我不如他。”韩信见刘邦如此直率,不避讳自己的短板,心中暗暗欣喜,知道自己的劝谏时机已然成熟,便向前微微挪动了几分,放缓声音说道:“大王既已清醒认识到自身与项羽的差距,臣便斗胆献上一策,助大王以弱胜强,逆转乾坤。”
韩信闻言,当即再次躬身下拜,动作恭敬而郑重,随后抬起头回应道:“不仅大王您有此感受,即便以臣之见,您眼下的军事实力,确实不及项王。然而,臣曾亲身侍奉于项王麾下,对他的脾性与短板了如指掌,请允臣为大王深入剖析其为人与行事,方能让大王看清破局之关键。项王天生神力,勇猛过人,一声怒喝,足以使帐外千百将士胆战心惊、腿软不能自立,这等威势确实令人畏惧。可他虽勇猛无比,却心胸狭隘,猜忌贤能,不能放手任用有才干的将领,凡事皆要亲力亲为,这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终究成不了大气候。”
他略抬首,目光依旧沉静,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项王平日里待人,看似恭敬慈爱,言语温和细腻,颇具亲和力。若是军中将士患病,他必会亲自前往探视,握着将士的手询问病情,甚至会为之泣下,还会把自己的饮食分予病者,这份仁爱之状确实令人动容。然而,一旦部下拼死立下战功,到了该论功行赏、封官加爵的时候,他却变得犹豫不决、吝于权位。臣曾亲眼见到,他将已经刻好的侯爵大印握在手中反复摩挲,直至印角被磨得圆润光滑、棱角尽失,仍舍不得颁授给有功之臣。这便是世人所说的妇人之仁,看似仁慈,实则误事,终究难以成就大事,也难以留住真正的人才。”
韩信的语气渐渐强硬起来,话语中带着几分笃定:“项王虽凭借武力称霸天下,迫使各路诸侯臣服,却犯了一个致命的战略错误——他舍弃了关中这块山河险固、土地肥沃、人口稠密的形胜之地,反而执意返回彭城定都。彭城地处平原,无险可守,极易遭到攻击。更重要的是,他还公然违背义帝当初定下的‘先入关中者为王’的旧约,仅凭个人的喜恶分封诸王,将有功之臣排挤到偏远之地,却把肥沃的封地分给自己的亲信与故旧,天下诸侯早已怨愤暗涌,只是迫于他的威势不敢发作罢了。诸侯们见项王连义帝这等天下共主都敢放逐到江南偏远之地,便纷纷效仿其行径,回去之后驱逐自己原本的君王,自立为王,致使天下山河崩析、秩序荡然无存。”
他的声调陡然转沉,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心疾首:“更让天下人无法容忍的是,项王的军队所到之处,必然会屠城毁邑,烧杀抢掠。城池被攻破后,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遍野,昔日繁华的城镇转瞬之间便化为废墟。其人只知以武力逞强,妄图凭借威压掌控天下,却不知民心才是立足之本,如今天下之心早已与他相背。他此刻的强盛,不过是外强中干,实如累卵一般,只需轻轻一推,便会顷刻崩塌!”
言至此处,韩信猛地向前微倾身体,目光灼灼如炬,紧紧凝视着刘邦,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大王若能反其道而行之,必然能收拢人心,成就大业!任天下武勇之将,给他们施展才华的舞台,何愁敌人不诛?以肥沃的城邑封赏有功之臣,让他们共享富贵,何愁何人不服?率领那些思念家乡、渴望东归的士卒,激发他们的斗志,让他们奋死而战,何愁何城不克?何业不成!”
他最后一句语气恢宏,仿佛已看见旌旗所指、山河易主之日。
韩信稍作停顿,喝了一口案上的茶水润了润嗓子,又继续说道:“再说了,被项羽强行封在三秦之地的章邯、董翳、司马欣,原本都是秦朝的将军。当年章邯官至少府,奉秦二世之命,统领骊山数十万刑徒军镇压起义;董翳为秦军都尉,司马欣则担任秦军长史,三人皆受秦朝朝廷重托,率军四处征战。他们带着秦地的子弟兵在外连续征战数年,战场上死伤惨烈,士兵逃亡者更是不计其数。多少关中人家因此失去了儿子、丈夫,家家户户都有亲人丧命于战事,秦地百姓早就对他们心生怨怼,只是之前迫于秦朝的威压不敢表露罢了。”
“更可恨的是,这三人还联手欺瞒麾下的将士。当年秦军节节败退之际,他们向将士们承诺,只要投降项羽,不仅可以保全性命,还能得到楚军的厚待,甚至有机会重返家乡与亲人团聚。可谁曾料到,大军行至新安之时,项羽竟使出如此狠毒的计谋,一夜之间将二十余万手无寸铁的秦朝降卒全部坑杀。那一夜,新安城外哭声震野、血染山河,尸骸堆积如山,惨不忍睹。而章邯、董翳、司马欣这三人,却以叛将之身,不仅安然无恙,还被项羽封为王,镇守秦地故都。关中父老乡亲听闻此事后,无不咬牙切齿、恨入骨髓,对这三人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可项羽全然不顾秦地的民心向背,只凭自己的军威强横,硬是将这三人分别立为雍王、塞王、翟王,让他们镇守关中故地,掌控秦地的军政大权。秦人素来重信义、刚直尚武,怎会真心臣服于这样卖主求荣、害死数十万同袍的奸贼?他们表面上顺从三秦王的统治,心中实则藏着满腔愤懑,日夜盼望着有人能站出来,推翻这三人的残暴统治,为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三秦王在关中的统治,看似稳固,实则根基早已腐朽,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燃起燎原之火。”
“可大王您就不一样了!当初您率领义军西进,一路之上严明军纪,严禁士兵骚扰百姓。入武关之时,更是丝毫不犯百姓的一针一线。既不劫掠百姓的财物,也不滥杀无辜的平民,反而第一时间宣布废除秦朝那些严苛峻法——什么连坐之罪、残酷的肉刑,还有名目繁多的苛赋杂役,一概全部废止。您只与秦地百姓定下三条约定,昭告天下:‘杀人者处死,伤人者依法治罪,盗窃者酌情量刑。’这三条约定言语简明扼要,却字字说进了秦地百姓的心里,让他们看到了久违的公平与正义。”
“就这么三条约定,让久经秦朝暴政压迫的秦地百姓如见天日,仿佛挣脱了沉重的枷锁。他们争相带着自家的粮食、美酒前往军营劳军,有的百姓甚至主动为义军引路,唯恐您不在关中称王。那时关中的街巷之间,人人都在传颂您的仁德,纷纷说道:‘真没想到,沛公如此仁慈明理,体恤百姓,这才是我们秦地百姓该追随的主上啊!’您在秦地百姓心中的威望,早已深深扎根。”
“按照当初楚怀王与各路诸侯共同定下的盟约——‘先入关中者王之’,大王您率先攻破咸阳,平定秦廷,理应名正言顺地成为关中王,这一点秦地的老少妇孺无不知晓,无不同意。可最终项羽却背信弃义,恃强凌弱,凭借自己的武力威压诸侯,将您强行逼至汉中这片僻远之地。关中百姓闻讯后,无不扼腕叹息,暗地里都替您叫屈,对项羽的霸道行径也更加不满,心中的怨气日益积累。”
“所以如今,只要大王您举起义旗,发兵东向,征讨三秦之地,收复关中故地。根本不需要强攻硬打,只需一道檄文传遍关中,将项羽的霸道、三秦王的罪行以及您的仁德昭告天下,秦地的父老乡亲们必会箪食壶浆、开门相迎,主动加入我军的行列。他们等待您重返关中的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韩信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感染力。
刘邦原本凝神静听,眼神随着韩信的话语不断变化,从最初的凝重渐渐转为明亮,脸上的阴郁之色也一点点消散。待韩信话音刚落,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猛地一拍大腿,豁然起身,连声道:“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将军所言,字字珠玑,瞬间点醒了我!”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脚步轻快而急促,全然没了之前的沉闷。走了几圈后,他停下脚步,忍不住感叹道:“我怎么没能早一点遇到将军!若能早日听得此番高论,何至于困守汉中如此之久,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话语中满是懊悔与庆幸,懊悔没能早日结识韩信,庆幸自己最终还是做出了拜将的正确决定。
随后,刘邦立即下令帐外侍从传唤诸将议事。待樊哙、曹参、周勃等核心将领悉数赶到帐中后,他当众高声宣布:“自今日起,军中一切调度、征战谋划,皆听韩信大将军的号令!诸位将领务必遵令行事,不得有丝毫违抗!”说完,他又下令全军立即整备兵器粮草,清点士卒人数,即日起开始筹划东进之事,整个军营瞬间因这道命令而忙碌起来。
韩信的这一席话,不仅清晰地点明了当前天下的形势、道出了民心向背的关键,更将东出关中、争夺天下的战略路径完整地展现在刘邦眼前。他所说的,已不只是一条简单的计策,而是一套详尽完备、可落地执行的天下蓝图,为刘邦集团指明了未来的发展方向。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汉元年乙未岁(前206年)八月。此时的天下局势愈发动荡不安,项羽因齐地田荣不满分封,起兵反叛楚国,便亲自率领楚国主力大军东征,意图一举平定山东地区的叛乱。楚军主力深陷齐地战事,被田荣的军队死死牵制,根本无法脱身,这就导致项羽分封的三秦王所镇守的关中地区,防御力量变得十分空虚。刘邦在汉都南郑(位于今陕西汉中市东)得知这一消息后,凭借着敏锐的政治嗅觉,瞬间察觉到这是千载难逢的出兵良机。他立即召集麾下的核心将领和谋士召开紧急军事会议,众人经过一番激烈商议,最终一致认为应当趁项羽无暇西顾之际,迅速出兵偷袭关中,夺取这块战略要地。
关中地区由项羽分封的三位秦朝降将——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分别镇守,三人各守一方,相互呼应,形成了对汉中的封锁之势。但由于楚军主力被调往齐地,三秦王麾下的兵力大为削弱,且士兵多是秦地子弟,对三秦王本就心怀不满,士气十分低迷。刘邦经过深思熟虑,决定采取闪电突袭战术,从南郑出发,秘密行军,避开三秦王的正面防线,直扑函谷关以西的广大关中区域。此次出兵的核心计划是,先夺取关中作为稳固的根据地,囤积粮草,扩充兵力,巩固自身势力,然后再挥师东进,与项羽展开正面交锋,争夺天下霸权。
出兵之前,刘邦依旧坚定不移地任命韩信为三军大将,将全军的指挥权全权交付于他,这一决策不仅充分显示出他对韩信军事才能的高度信任,也反映出他作为统帅善于用人、敢于放权的开阔胸襟。同时,他特意选派了自己最信任的两位心腹将领——曹参和樊哙担任先锋。曹参深通兵法,多谋善断,且作战勇猛,曾多次立下战功;樊哙则忠诚不二,勇猛无畏,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二人皆是刘邦麾下的核心骨干。让他们担任先锋,既加强了前锋部队的指挥力量,确保行军作战的效率,也隐含着监军的意味,可见刘邦在充分放权的同时,仍牢牢掌握着军队的实际控制权,心思极为缜密。
刘邦心里十分清楚,之前为了迷惑项羽和三秦王,让他们放松对自己的警惕,汉军已经主动把连接汉中与关中的秦岭栈道给烧毁了。这栈道,也叫“阁道”“复道”“栈阁”,是古代先民在四川、陕西、甘肃、云南等地的悬崖峭壁之间,通过凿孔架桥、连接楼阁的方式修成的道路,道路狭窄险峻,却堪称当时西南地区与关中沟通的交通命脉。当初烧毁栈道,不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略欺骗,更是一场豪赌——赌三秦王会相信汉军短期内无法修复栈道,从而放松防御。事实也正如刘邦所料,三秦王——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果然中了计,他们认为汉军要想东出,必须先修复栈道,而修复如此险峻的栈道至少需要数年时间,因此便放松了警惕,既没有在边境积极布防,也没有持续派出细作严密监视汉军的动向,给了汉军可乘之机。
于是,刘邦果断采纳了韩信提出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精妙计谋。他先是命令樊哙、周勃率领一万多名士兵,在栈道的原址上大张旗鼓地抢修。施工队伍日夜不停,山间到处都是士兵忙碌的身影,木材运送、凿石打桩的声响震天动地,远传数十里之外。汉军还特意在施工现场多树旗帜,故意让往来的行人与三秦的斥候看得清清楚楚,以此制造汉军主力必从栈道出兵反攻关中的假象。而实际上,刘邦则亲自率领汉军主力部队,偃旗息鼓,熄灭所有火把,趁夜色的掩护,从西侧人迹罕至的故道悄然出发。部队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路艰难跋涉,翻越艰险陡峭的秦岭山脉,一路潜行,不敢有丝毫懈怠,目标直指陈仓。陈仓是雍王章邯的核心要地,地处关中咽喉,一旦失守,整个关中的门户便会彻底洞开,三秦王的防御体系也将随之崩溃。
章邯在雍国的都城废丘(今陕西兴平东南)得知汉军正在抢修栈道的消息后,起初不以为意,认为这不过是汉军的虚张声势,根本不足为惧。但随着修栈道的声势愈来愈大,关于汉军抢修栈道的情报也源源不断地传入他的耳中,他才渐渐相信汉军的主攻方向必然在栈道一线。于是,章邯立即将自己的防御重心全部置于东路栈道方向,调集了大量兵力驻守在栈道出口附近,却对西侧的故道方向疏于防范,几乎没有布置多少防御力量。不料,正当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渐觉安心之际,突有探马身披重甲、气喘吁吁地疾驰入府,高声禀报:“大王!大事不好!陈仓遭汉军奇袭,城池已经失守了!”
章邯听到这个消息,又惊又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都被震倒在地,摔得粉碎。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自己竟然中了汉军的声东击西之计。事已至此,容不得他再多想,他来不及进行周密的调度部署,只能急急忙忙集结了一支城中的留守军队,亲自披挂上阵,率领着军队驰援陈仓,意图趁汉军刚刚攻破城池、立足未稳之际,将陈仓重新夺回。
然而,韩信早已料到章邯会率军驰援,提前在陈仓城外的险要地段布下了重重埋伏。章邯的军队刚一抵达陈仓附近,便遭到了早已严阵以待的汉军的迎头痛击。雍军仓促出征,士兵毫无准备,士气低迷,再加上长途奔袭,疲惫不堪,指挥更是一片紊乱;而汉军则阵形严整,斗志高昂,以逸待劳。双方一经交战,雍军便节节败退,很快便被汉军击溃。章邯见大势已去,再也无力回天,只得忍痛收拢残部,带着溃败的士兵狼狈地退守废丘和好峙(今陕西乾县东)两座城池,试图凭借城池的坚固防御,坚守待援。
汉军自然不会给章邯喘息休整的机会。韩信下令全军乘胜追击,兵分数路,对雍军展开围追堵截,步步紧逼,不给雍军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汉军先后在壤东(今陕西武功东南)和好峙两地与雍军展开激战,凭借着高昂的士气与精妙的战术,再次大破雍军。战斗中,汉军还成功活捉了章邯的弟弟章平,雍军的有生力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实力大损。最终,汉军将章邯剩余的兵力团团围困于废丘城中,日夜攻城,章邯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关中之战的天平已然彻底倒向了刘邦一方。
此后,刘邦按照韩信的部署,马不停蹄地继续分派军队,向关中各地展开攻略。由于秦地百姓对章邯、司马欣、董翳这三位降楚旧将本就深恶痛绝,而对刘邦先前“约法三章”的仁政记忆犹新,心中早已归心于刘邦。再加上汉军所到之处,依旧严格遵守军纪,不扰百姓,还开仓放粮,救济贫苦民众,因此汉军所到之处,许多城邑的官吏与百姓纷纷望风归附,根本不需要经过激烈战斗便主动投降。没过多久,汉军便基本控制了关中的大部分地区,成功平定了三秦之地。这一重大胜利,不仅让刘邦重新夺回了战略主动权,摆脱了困守汉中的不利局面,也极大地鼓舞了汉军的士气,吸引了大量秦地子弟加入汉军,扩充了军队规模,更为日后东出函谷关、与项羽争夺天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平定三秦之后,刘邦终于拥有了稳固的后方基地,再也不用担心后顾之忧。此时,他心中涌起了对远在丰邑家乡的父亲刘太公和妻子吕雉的深深牵挂与忧虑——自起兵以来,他与家人便天各一方,如今天下大乱,战火纷飞,他实在放心不下家人的安危。
于是,刘邦当即下令,派遣将军薛欧、王吸率领一支部队从武关出兵,意图与活跃于南阳一带的王陵军队会师。王陵与刘邦是同乡,素来交好,麾下也有一支不小的势力。刘邦计划让两支军队会合后,一同奔赴丰邑,将自己的父亲和妻子安全接回关中。
然而,这一计划的消息很快便被项羽安插在关中附近的细作探知,并迅速上报给了项羽。项羽敏锐地察觉到,若是让刘邦顺利接回家眷,他便会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必然会集中全部精力东进伐楚。因此,项羽立即下令发兵,派遣大将率军赶赴阳夏(今河南太康)进行阻截。薛欧、王吸率领的汉军行至阳夏附近时,遭遇了楚军的强力阻击,双方展开激战,汉军未能突破楚军的防线,前进不得,只得暂时扎营固守,刘邦的迎亲之计一时之间遭受挫折。
就在这一关键的僵持时刻,身在韩地的张良敏锐地洞察到了局势的转折之机,为了帮助刘邦争取发展壮大的时间,他主动提笔致书项羽。信中的措辞极为谦卑,刻意示弱,目的就是为了麻痹项羽,信中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意思是说,刘邦此次起兵,只是因为自己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关中王封号,如今起兵不过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旦实现了当年楚怀王定下的“先入关中者王”的承诺,便会立即罢兵休战,绝对不敢再向东进兵侵犯楚国。
不仅如此,张良还特意搜集了齐地田荣和梁地彭越公开反叛楚国的文书,将这些文书与给项羽的信一并送至项羽手中,并且还特意附加了一句批注:“齐欲与赵并灭楚。”张良此举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将项羽的注意力引向东方,暗示项羽:当前真正的心腹大患是东方的齐赵联盟,他们已经联合起来,妄图吞并楚国,而非暂时满足于关中之地的刘邦。项羽阅完张良的信和反叛文书后,果然被张良的谋略所误导,他认为刘邦确实暂无东进的大志,对楚国构不成太大的威胁,而齐国的田荣才是当前最需要解决的大敌。于是,项羽当即决定暂缓西线对汉军的攻势,亲自率领楚国主力大军北征齐国,全力讨伐田荣的叛乱,刘邦也因此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尽管项羽将主力部队北调,全力征讨齐国,但他并未完全忽略刘邦潜在的威胁。为了防止刘邦在自己征讨齐国期间趁机东进,项羽经过一番考量,任命自己的旧部、曾经担任过吴县县令的郑昌为韩王,命令他率领一支军队镇守韩地。韩地地处中原要冲,是汉军东进的必经之路,项羽让郑昌在此构筑防线,专门对付刘邦的军队,阻挡汉军东进的步伐。项羽认为郑昌颇具军事才能,且对自己忠心耿耿,足以稳住中原的战局,为自己平定齐国争取足够的时间。
就在刘邦平定三秦、项羽率军讨伐齐国之际,天下各路诸侯也陷入了混乱的混战之中,人人都想趁机扩张自己的势力。其中,燕王韩广本被项羽徙封为辽东王,命令他前往辽东地区任职。但韩广不愿意离开自己原本肥沃的根据地,更舍不得手中已有的权力,便公然违抗项羽的命令,拒不赴任。原燕将臧荼早已对韩广的统治不满,一直想要取而代之,如今见韩广违抗项羽的命令,便找到了绝佳的借口。他立即率领自己的部众发兵攻打韩广,双方在燕国境内展开激战。最终,臧荼击败并斩杀了韩广,顺利吞并了韩广原本的领地,自立为燕王,将整个燕国的地盘都牢牢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另一方面,被项羽强行迁徙到郴县的义帝熊心,处境也变得日益艰难。项羽虽然将义帝流放到了偏远的郴县,但心中对这位曾经的天下共主仍心存猜忌,担心他会暗中联络诸侯,对自己构成威胁。因此,项羽不断派遣使者前往义帝的驻地,催促他尽快南下前往郴县,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言语中更是充满了威胁之意。义帝身边的臣僚与侍从们,见义帝如今势孤力薄,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严与权势,前途一片暗淡,还被项羽如此逼迫,都纷纷意识到跟着他没有任何好下场。于是,这些人在跟随义帝南下的途中,便陆续悄然离去,有的投奔了其他诸侯,有的则干脆归隐山林,甚至还有人反过来投靠了项羽,出卖义帝的消息。昔日高高在上、号令天下的共主,如今却落得众叛亲离、飘零无依的悲惨结局,令人唏嘘不已。
至此,天下大势已然逐渐清晰分化:刘邦成功据有关中之地,手握稳固的后方,正抓紧时间囤积粮草、扩充军队,蓄势待发,随时准备东进伐楚;项羽则深陷齐地战事的泥潭之中,被田荣的军队牵制,难以抽身西顾,陷入了被动的局面;其他各路诸侯或相互吞并、争夺地盘,或拥兵自重、观望局势,整个天下一片纷乱。楚汉争霸的基本格局就此初步形成,而一场更广阔、更复杂、更惨烈的战争图景,正缓缓在华夏大地上展开,注定要改写天下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