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诸侯分封
夜色如墨,泼洒在霸上军营的每一寸角落。远处秦岭的轮廓在暗夜中沉默矗立,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凝视着这片紧张的土地。帅帐内烛火摇曳,跳跃的光影将帐中诸人的影子在帷帐上拉得忽长忽短,平添几分凝重。夜风偶尔掠过帐外,带动旗帜猎猎作响,更显得帐内寂静得压抑。
刘邦掀帘而入的瞬间,一股寒风裹挟着酒气涌进帐内,吹得烛火猛地一晃。他身上的玄色披风还凝着秦岭深处的霜气,边角处沾着些许泥泞——那是鸿门宴后仓促返程留下的痕迹。他的发髻略显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际,眉宇间尽是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在烛光映照下闪烁着惊魂未定却又锐利如初的光。
身后紧随的樊哙、夏侯婴等人鱼贯而入,人人神色沉肃如铁。他们的铠甲上还带着夜行的露水,掌间兀自攥紧了腰间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仍未从宴会上的剑拔弩张中缓过神来。樊哙尤其如此,他胸膛仍微微起伏,目光如炬,仿佛随时还要再战一场。
帐中萧何、周勃早已按捺着焦灼等候多时。萧何原本正俯身查看铺在案上的关中地图,闻声立即抬头,见刘邦平安归来,他紧绷的肩膀稍稍一松,率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关切:“主公无恙?宴上情形如何?”周勃也紧随其后,虽未出声,但紧握的双拳和凝重的目光已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刘邦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摆了摆手,步履略显踉跄地走向案前,几乎是瘫坐在软垫上。他一手抚着起伏的胸口长长喘息,胸腔里仍残留着宴会上的惊悸。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沙哑与后怕:“险!太险了!”他环视帐中诸将,眼神沉重,“项籍那匹夫,帐中暗藏甲士,刀斧手就埋伏在帷后。范增那老贼,数次举玦示意杀我,目光阴狠如鸩。”
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继续道:“若非子房机警,早已看破杀局,借项伯从中周旋说情;又得樊哙持剑闯帐,发指目裂,以肉盾之姿震慑楚军……我今日,已身首异处,再无与诸位相见之日。”话语至此,他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原本疲惫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向案上那卷绘有山河形势的舆图。
“这天下,”刘邦声音陡然一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项籍势在必得。然关中之地,是我等率先攻入咸阳、平定秦乱、收服民心之所。按怀王‘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前约,本就该由我在此称王。”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标着“咸阳”的位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岂容他凭四十万大军便轻易夺走?匹夫之勇,何足道也!”话语间,不甘与愤懑如暗火燃烧,在这肃杀的夜帐中弥漫开来。
萧何即刻上前半步,神色凝重,沉声进言:“主公勿急。项羽如今手握四十万大军,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威震各路诸侯,声势正盛。而我等仅十万之众,且多是沿途收编的义军,未经严格整训,装备亦参差不齐。兵力如此悬殊之下,若贸然迎战,无异以卵击石。当敛锋藏锐,暂且隐忍,静观其变。待其势衰,或诸侯生变,再图后计方为上策。”
刘邦缓缓颔首,目光沉沉落在案上摊开的关中舆图之间,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咸阳城处的标记,眼中浮起复杂神色。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入关中时的景象——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孩童们雀跃地跟在军队身后欢呼雀跃,老人们颤巍巍地捧着自家珍藏的粮食递到将士手中,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期盼。
他当初定下“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的约法三章,又严令封存咸阳宫的珍宝、府库与户籍图册,严禁将士掳掠扰民,秋毫无犯。正是这份克制与宽仁,才换来了关中父老的倾心拥戴,也使他第一次感受到为天下主者、得民心者的重量。
可如今项羽大军压境,声威赫赫,自己却不得不暂避其锋。这龙兴之地,这曾被他视为根基的关中,恐怕难以守住了。思及此处,他心中不免泛起一阵酸涩,仿佛有什么珍贵之物尚未捂热,便要从指间流走。
数日后,楚军大营传来的消息终于印证了众人连日来的隐忧。项羽遣心腹使者疾驰至怀王行在,表面仍恪守“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旧约,言辞恭敬却暗藏机锋,实则是借约问路,试探怀王是否愿顺势改口、全他霸王之心。怀王虽年少,却亦有峥嵘之志,面对项羽之请,竟不改初衷,断然驳回。消息传至灞上,刘邦闻项羽在帐中怒而拍案、拔剑叱咤“怀王本是我项氏所立,未尝有战功,何以配主约?”之状,心下一凛,暗忖:项籍骄悍专恣,素来轻视怀王,如今携巨鹿之威、诸侯之惧,岂肯甘愿如约封我王关中?当下时局诡谲,我若不做预备,只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果然不出所料。未隔数日,关中各地流言如野火蔓延,皆言项羽欲尊怀王为义帝,迁之于江南偏远之地,名义上崇高无比,实则削其权柄、徙之荒鄙,以便自己总揽大权、分封天下。
“项籍此举,名为尊王,实则是要架空怀王,自摄政柄,渐谋自立。”刘邦在帅帐中来回踱步,靴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静寂中格外分明,一声声尽是未出口的焦虑。
张良趋前一步,低声接道:“将军明察。项羽外示推崇,内里夺权。待他势力稳固、诸侯俯首,下一步必是剪除异己。主公首入关中,深得民心,他断不容您坐大。”
刘邦目光骤然一凝,眼中决意如刃出鞘,当即召萧何入内,令道:“速清点粮草储辎、核查甲胄兵器,整顿各部军备,不可有丝毫懈怠。另遣精干细作潜入楚营近处,密察项羽分封诸侯之谋,诸将动静,哪怕片言只语,皆需报我知晓。”萧何躬身凛遵:“臣即刻部署,必不致有误。”
二月的关中大地仍被凛冽的寒意所笼罩,灰蒙蒙的天空下,寒风如刀般刮过渭水两岸,卷起阵阵沙尘,仿佛要将一切生机吞噬。在这荒凉背景下,项羽下令筑起了一座巍峨的分封坛,坛身由厚重的青石精心垒砌而成,高达数丈,屹立于渭水之畔,宛如一座巨兽俯视四方。坛顶整齐摆放着青铜礼器,在微弱阳光下泛着冷光,四周插满了楚军的黑色旗帜,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着新时代的来临。
分封天下的消息早已如野火般迅速传遍各路诸侯军营,引发了无数窃窃私语和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的首领们或明或暗地关注着这座高坛,心中盘算着自身的利益与未来。刘邦带着谋士张良和猛将樊哙,悄然潜行至远处的一座山坡上,藏身于茂密的松林之中,透过枝叶的缝隙,远远眺望着坛上的景象。
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在坛顶,项羽身披耀眼的金鳞甲,甲片在光线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令他更显威严逼人。他手持一柄沉重长戟,屹立坛心,身旁簇拥着范增等心腹大臣,众人肃穆而立,气氛庄重而压抑。当项羽高声宣告自立为西楚霸王、并据有梁楚九郡时,声如洪钟,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每一字都敲打着在场众人的心弦。
刘邦的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坛上的项羽。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攥得发白,拳头紧紧握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渗出血丝。心中的愤懑如潮水般汹涌澎湃,他回想起曾经的盟约与抱负,如今却被迫屈居人下,这种屈辱与不甘几乎让他窒息。张良在一旁轻声低语,似在安抚,但刘邦的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仿佛在默默发誓,终有一日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寒风依旧呼啸,却掩不住这片土地上即将爆发的暗涌与冲突。
坛上的分封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旌旗招展,礼乐庄严。诸侯们依次趋步上前,躬身受封,有人喜不自胜,连连叩首谢恩,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人面色铁青,虽心有怨怼,却慑于项羽之威,只得强压怒火、默不作声。
终于,分封的目光落到了关中之地——这一刻,全场气氛陡然凝重。刘邦站在诸侯之间,心跳如鼓,手心里沁出冷汗。他喉咙发干,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目光死死锁在坛上那两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上。
只见项羽略一侧身,与身旁的范增低声交谈数句。范增眼神阴鸷,唇角微微下抿,似是权衡片刻,终是缓缓颔首,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分明带着一种冷厉的认同。随即,项羽猛然转身,高举酒樽,声音洪亮如雷,震彻四野:
“刘邦率先入关,平定秦乱,有功当封!巴、蜀、汉中——亦属关中故地。今封刘邦为汉王,建都南郑!”
话音落下,刘邦耳中嗡鸣一片。他强自镇定,谢恩起身,心中却如坠冰窟。巴蜀偏远,山阻水隔,何尝是真正的关中?这分明是困龙于壑,绝他东归之望。而坛上项羽傲然而立,范增垂目不语;坛下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暗舒一口气,有人投来怜悯一瞥。
“什么?!”樊哙怒不可遏,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只听“铮”的一声龙吟,剑刃寒光凛冽,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骇人的光芒。“那巴、蜀乃是烟瘴蛮荒之地,山险水恶,猛兽横行,道路艰险难行,人迹罕至——这分明是明褒实贬,要将我等流放至天涯海角!主公,您率我们先入关中,按约当为关中王,如今项羽背信弃义,此等奇耻大辱岂能忍受?我们跟他拼了!”说着,他虎目圆睁,便要提剑冲下山坡,直扑高坛而去。
刘邦眼疾手快,猛地抬手按住樊哙的剑柄。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眼神锐利如鹰,示意樊哙稍安勿躁。那力道之大,竟让以勇力著称的樊哙都无法再挪动半分。“樊哙!”刘邦低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眼角余光扫过高坛上项羽威严的身影,以及四周森然林立的楚军卫士,心中雪亮:此时若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身后这数万追随他转战千里的将士也将遭灭顶之灾。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转身对身旁始终沉默的张良低声问道:“子房,你看项籍此举,意在何为?他既已违背怀王之约,为何不直接背约杀我,反倒多此一举,封我为汉王?”
张良微微前倾,声音沉稳如深潭静水:“项羽虽刚愎自用,却非全然无谋。他忌惮主公先入咸阳、约法三章在关中积累的民望,若公然诛杀功臣,必遭天下人指责,背负背约杀贤的恶名,令诸侯心寒齿冷。故而他不肯让主公据有关中形胜之地,反将您远徙至巴、蜀困守。”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高坛上昂然而立的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继续娓娓道来,“他特意擢升这三位秦之降将,分王关中故地——章邯为雍王,据咸阳以西;司马欣为塞王,据咸阳以东;董翳为翟王,据上郡。这便是后世所称‘三秦’之格局。其核心用意,正是以这三把铁锁,封堵住褒斜道、陈仓道等所有自汉中北出关中的要隘,将主公死死困锁在巴蜀险山恶水之间。”
话音稍顿,张良眼中闪过一丝洞悉天机的亮色,语气转而蕴藉深意:“然则项羽此举,实是弄巧成拙。章邯等人当年率二十万秦军降楚,却在新安城南眼睁睁看着楚军坑杀全部降卒。关中父老谁人没有子侄兄弟死于彼役?百姓对此三人恨之入骨,视若仇寇,根本无人真心拥戴。民心不附,根基浮虚——这恰是主公日后重返关中的天赐之机。只要我们暂敛锋芒,积蓄力量,抚循巴蜀,以待天时,必有挥师东向、重定山河之日。”
刘邦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仿佛暗夜中划过的闪电,张良的话语如同一道璀璨的光芒,彻底驱散了他心中的迷雾与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面色逐渐恢复往日的沉稳。缓缓抬手,他细致地整理好衣袍的每一处褶皱,仿佛在抚平内心的波澜。
随后,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下山坡,目光投向远方那巍峨的分封高坛。他深深躬身,行礼如仪,声音洪亮如钟鸣,回荡在四野:“臣刘邦,谢霸王分封!”这一举动,虽看似恭顺,却暗藏机锋。
帐下诸将目睹此景,无不面色铁青,愤愤之情溢于言表。他们私下交头接耳,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主公何故如此屈从?巴蜀之地偏远荒凉,岂是英雄久居之所?”众人皆满脸不甘,拳头紧握,仿佛随时欲爆发。
刘邦在归营途中忽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将。他的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愤怒的面孔,声音沉稳而有力:“诸位勿怒!巴、蜀虽地处西陲,却非贫瘠之地。这里土壤肥沃,物产丰饶,素有天府之国的美誉,更兼四周群山环抱,关隘险要,易守难攻。我等暂且蛰伏于此,非为退缩,实为蓄势。当务之急是养精蓄锐,抚慰百姓,广积粮草,厚植根基。待天时地利人和,他日必能东出函谷,横扫中原,夺回属于我们的荣耀与江山!”众将见主公言辞恳切,策略深远,心中的愤懑渐渐化为信服,纷纷拱手应声,声如雷霆:“愿随主公,共图大业!”
归营之后,刘邦连夜召集群臣议事,帅帐内烛火通明,人影幢幢,彻夜未熄。诸将皆屏息凝神,静待主公决策。
萧何率先出列,自怀中郑重取出以布帛包裹的《秦律》残卷,徐徐展开。他声音沉稳而清晰,说道:“主公,巴、蜀之地虽处偏远,却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实为积聚实力之根本。眼下关中疲敝,流民四散,正可招抚百姓,劝课农桑,广积粮草。臣已遣心腹详加打探,南郑虽属汉中,却扼守蜀道咽喉,北倚秦岭,南控米仓,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实乃练兵屯粮的绝佳之地。”
他略作停顿,又自案几旁捧出数卷竹简与帛图,续道:“更为紧要者,是臣已将秦宫所藏之户籍、田赋、关隘要塞图等典籍尽数带出。这些文献详载各地土地肥瘠、人口多寡、水利设施分布,甚至暗道险径,皆一一在录。若善加利用,便可精准施策,治理封地、囤积粮草、调拨赋税,事事有据可依。”
张良继而踏步上前,目光如炬,从容接言:“萧何所言,乃立根之策。然眼下之势,仍须放眼天下。项羽分封三秦王——章邯、司马欣、董翳镇守关中,表面铁壁合围,实则三人皆秦旧将,素来互存猜忌,军心不齐,民望未附。彼等据秦地而不得秦人之心,正如危楼垒卵,其势难久。”
他转身面向刘邦,语气渐强:“主公可暂驻南郑,外示绥靖,内修甲兵。广纳四方豪杰,抚定边民,整顿军备,蓄养民力。待项羽东归彭城、诸侯生变之际,便可暗度陈仓,出奇兵直取关中。届时,三秦之地可一举而定,天下大势亦将由此逆转。”
帐中诸将闻之,有的颔首称善,有的目光炯炯,已见振奋之色。刘邦抚案而起,眼中灼然有光,最终沉声道:“二位之言,正合我意。即日启程,南郑蓄势,以待天时!”
刘邦连连颔首,对张良与萧何二人的深谋远虑表示极为赞赏,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他当即拍案下令,声音洪亮而坚定:“萧何留守南郑,总理内政,全权负责安抚百姓、招抚流民、囤积粮草、兴修水利,务必使巴、蜀之地尽快恢复生机,成为我军稳固的后方根基。樊哙、夏侯婴整顿三军,加强操练,提升战力,务必从严挑选精锐将士,组建一支能征善战的先锋营,随时待命东出。张良随我一同赴任南郑,朝夕辅佐我谋划东出之策,洞察天下变局,推演大势所趋。”
言至此处,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炬,扫视帐中诸将,神情肃穆而激昂:“今日所受分封之辱,我刘邦必铭刻于心。他日若得东出,必先取关中,再与项籍一争天下。我们要夺回的,不仅是疆土,更是尊严与天命!绝不负诸位一路相随、生死与共之情!”帐中诸将闻之,无不热血沸腾,齐声高呼:“愿为主公效死,惟命是从!”呼喊声如雷震天,冲破营帐,回荡在苍茫夜色之中。
正值刘邦积极筹备赴任南郑之际,项羽的分封诏书已传遍天下,诸侯格局初定,却埋下了重重隐患。魏王豹被徒封至河东,失却旧土,人心惶惶;赵王歇迁至代地,疆土大削,势力衰微;田荣因曾与项羽有隙,又未积极助楚,竟未得寸土之封,愤懑难平;陈馀虽得南皮三县,却远不及预期,暗生反意……
一时间,诸侯之中怨声四起,多数表面遵奉西楚霸王号令,实则各自盘算,伺机而起。天下虽暂获分割,实则危机四伏,乱局仍在暗处蔓延。刘邦立于霸上军营门前,目光掠过西行之路,身后是数以千计跪地送别的关中百姓。老人们泪眼婆娑,拽住士卒的衣角反复叮咛:“望早归,定要回来呵”,孩童们手捧野花,献于马前。而前方,则是险峻难行、栈道迂迴的蜀道,云锁雾障、不见尽头。他右手紧握腰间佩剑,剑鞘传来冷硬触感,反而令他心神愈定。一幅宏大的战略图景,已在他心中悄然铺展。
三月,春风渐起,稍稍驱散了冬末余寒。刘邦亲率三万大军,启程西向,赴任汉中。队伍迤逦数里,旌旗蔽日,缓缓穿行于秦岭之间。行至褒中险段,张良忽然策马趋前,低声向刘邦进言:“主公,此处的褒斜栈道,乃连接关中和汉中的咽喉要道,多数路段倚绝壁而建、悬木为桥,极其险狭。臣请主公下令,焚烧栈道。此举一可阻绝项羽追袭之念,使他即便心生悔意,亦难速遣大军深入;二则示之以弱,令彼以为我志在偏安、无意图东,从而松懈戒备。待我养精蓄锐,时机成熟,方可出敌不意,还定三秦。”刘邦听罢,拊掌称善,毅然下令:“传令:焚毁栈道,断后路以明志!”
将士虽略感愕然,仍遵命纵火。刹那间,火把纷纷抛入栈木之中,烈焰骤起、蔓延如龙,噼啪爆裂之声不绝于耳。浓烟滚滚,直冲霄汉,映得半天皆赤。曾经蜿蜒山间的栈道,渐次化成焦炭。刘邦驻马回望,眼中映照着熊熊火光,更映照着关中山河——那是他壮志所系、亦是他屈辱所在。他沉声自语,字字铿锵:“项籍,今日我退守巴蜀,非为避战,而为蓄势。他日必当东归,与你决雄于天下,夺回我应有之江山!”身侧的张良默然注视,已知这位胸怀大志的主公,正以退为进,书写真正霸业的序章。
大军续向西行,没入崇山峻岭之间。道路险仄,士卒相互搀扶、艰难跋涉,却无人退怯。刘邦骑于骏马之上,前瞻长路,但见峰峦如聚、云雾苍茫,而他胸中反更涌起一股豁达与凛然。他明白,项羽的分封并非乱世的终局,而恰是新一轮角逐的开始。
在南郑,贤士将络绎来投,粮秣将堆积成山,士卒将磨砺成钢。一支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正于这偏远的山川之间默默生长,静待东风涌起、长啸东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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