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怀王之约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九月,陈留城外的攻防战已经僵持了整整一个月!火辣的秋阳烤得大地冒烟,城头上秦军的旗帜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刘邦身披玄甲站在土垒上,甲胄上的铜钉都给晒得烫手,他紧盯着城墙,握剑的手心全是汗,剑柄都磨得锃亮,指关节因为用力绷得发白。咱沛县的兄弟们虽然个个勇猛,可连日猛攻下来,也累得快脱力了。
那陈留城防,依旧像铁桶一般坚固!更要命的是,营里的粮草眼瞅着就要见底了——昨天斥候才回报,后方的运粮道,被秦军的游骑给掐断了整整五天!正当刘邦拧紧眉头,苦思破城良策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锥子一样刺破天际!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上下裹着尘土和血汗,脸白得像纸:“沛公!大事不好!定陶……定陶大败了!武信君项梁将军……他……他战死了!章邯带着秦军主力已经渡过济水,正朝南边猛扑过来,离咱们陈留……不到百里啦!”
刘邦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扔进了冰窟窿!他和项梁虽不是亲兄弟,可一直记着项梁当年在薛地拥立楚怀王、扛起反秦大旗的恩情。要不是靠着项氏这棵大树,他这支从沛县拉起来的“杂牌军”,哪能站稳脚跟?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陈留这地方就在定陶西南边,要是秦军主力呼啦啦南下,他手下这两万来人,怕是要被包了饺子!
旁边的张良轻轻捋着长须,目光扫过城下那些累得东倒西歪的士兵,压低声音劝道:“沛公,项梁一倒,楚军人心都散了!盱台孤零零悬在东南角,连个像样的屏障都没有,秦军那是说到就到啊!咱不如先撤了这包围圈,掉头往东,去和怀王汇合,等大伙儿兵合一处,再想辙。不然,前有狼后有虎,咱这点家当,非得赔个精光不可!”
刘邦重重一点头,他太清楚张良说的句句在理。当下“锵啷”一声拔出佩剑,扯开嗓子下令:“全军撤围!粮草家伙什儿连夜打包!子时一到,立刻开拔,目标盱台——给我玩命跑!”
夜色如浓墨泼洒,楚军营地灯火辉煌,士兵们虽疲惫不堪,却丝毫不敢松懈。刘邦策马巡视营地,瞥见不少士兵正偷偷擦拭兵器,窃窃私语着定陶之战的惨烈景象,个个眉头紧锁,惶恐不安。他勒住马缰,对身旁的夏侯婴叹息道:"在这乱世之中,人命脆弱如草芥,唯有紧握兵权、夺得地盘,才能站稳脚跟啊。"
自沛县起兵以来,他辗转征战多年,虽以宽厚待人赢得一批忠心追随者,并占据了砀郡之地,却始终被项氏牵制——军队补给、战略部署,都得看项梁的脸色行事。如今项梁身死,项氏群龙无首,刘邦心中忽地燃起一丝隐秘的火苗:或许,这正是挣脱枷锁、大展宏图的天赐良机!
三日后,刘邦和项羽合兵一处,两支楚军浩浩荡荡足有四万多人,连夜急行军驰援盱台。一路上,只见拖家带口、东躲西藏的百姓,听说秦军要来,都慌慌张张往东边逃命。
项羽一身漆黑,骑着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头,那张脸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腰间那杆霸王枪在日头下寒光闪闪,杀气腾腾。刘邦远远瞅着他的背影,心里直打鼓:项籍这家伙勇猛是没得说,可性子也太火爆了,项梁一死,他眼里怕是更容不下旁人。以后要真跟他一块儿共事,可得留个心眼儿,多提防着点!
抵达盱台,刘邦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曾在乡野放羊的楚怀王熊心。眼前的楚王一身素袍,眉宇间虽凝着忧思,双眸却亮得惊人。当项羽恳请迁都彭城时,熊心没有丝毫迟疑,朗声应道:“彭城地势险要,四通八达,正可汇聚天下义军!就依项将军所言!”
刘邦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位楚王绝非甘做提线木偶的主儿,项梁的死,恰恰给了蛰伏多年的他收回权柄的良机。不久,陈胜旧部吕臣也率两万余人马风尘仆仆来投,他面色凝重地向怀王禀报:“陈县已不可守!章邯虽挥师北上,却在定陶留了重兵,随时可能掉头南下!”
三路楚军会师盱台后,立刻簇拥着怀王的车驾,浩浩荡荡向彭城开拔。
秦二世三年(公元前 207 年)初春,彭城古城迎来了新主人!刘邦跟着人流涌进城,嚯!这座历经春秋战火的古城,城墙足有三丈高,泗水穿城而过,码头边停着几十艘粮船,街市上店铺林立。虽然战事紧张,气氛有点绷着,可那股子繁华劲儿还在!
他心里直嘀咕:这地方当真是指挥天下的绝佳中枢哇,进可攻、退能守,怀王把都城迁到这儿,野心不小哇!进城当天,刘邦立马让萧何带人清点府库、挨家挨户登记户籍、打探民情——他门儿清:甭管以后局势咋变,民心跟粮草,才是站稳脚跟的根本!
果然,迁都才三天,怀王就在彭城宫召集议事大会。议事殿里,烛火跳跃,把诸将分列两侧的身影照得分明,庄严肃穆的气氛弥漫开来。怀王端坐主位,一改往日的温和,声音掷地有声:“项氏旧部和吕臣的部队,即刻起合编为楚军主力,由寡人直接统领!”
话音未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吕臣躬身领命,面色平静,显然早有准备;而项羽猛地抬头,剑眉倒竖,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咯咯作响。刘邦站在群臣之中,目光扫过项羽紧绷的侧脸,心中暗叹:项氏只手遮天的日子,怕是真的到头了。他深知自己势单力薄,此刻唯有悄悄观望,才能趋利避害。
紧接着,怀王的第二道任命再次炸响朝堂:“宋义先生洞察战局,昔日军谏项梁将军‘骄兵必败’,不幸言中,真乃兵家奇才!今封宋义为上将军,号‘卿子冠军’,统领全军北上救赵!”
话音未落,殿内诸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宋义本是项梁麾下谋士,资历哪比得上项羽、吕臣?如今竟一跃成了三军统帅!刘邦瞄着那位中年谋士志得意满的样儿,又瞅瞅项羽那按捺不住的怒火,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怀王这分明是要扶植亲信,制衡项家,这趟浑水,自己可万万蹚不得!
"末将不服!"项羽一步踏出队列,声如惊雷,震得殿梁嗡嗡作响,"章邯老贼杀我叔父,此仇不共戴天!末将愿领精兵三万,直捣咸阳,生擒秦二世,血洗国仇家恨!"他双目赤红如炬,死死瞪着怀王,腰间霸王枪嗡嗡震颤,似要破鞘饮血。
刘邦抬眼望去,只见项羽鬓角青筋如虬龙暴起,眼中翻涌着滔天杀意。他心头忽地一亮:关中沃野千里,虎踞龙盘,若能抢先拿下这秦朝心窝子,据险称王岂不美哉?可转念想到河北秦军主力虽被牵制,关中仍有数十万虎狼之师枕戈待旦,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函谷天堑——此时西进简直是拿鸡蛋撞泰山!《汉书?高帝纪》里那句"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猛地跳进脑海。
去年城阳血战的惨景浮现眼前:三万弟兄折损过半,尸山血海染红战袍...刘邦脊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正暗自思忖之际,怀王已轻轻摇头,斩钉截铁地驳回了项羽的请求:"河北赵地可是反秦的命脉所在啊!钜鹿一旦失守,诸侯义军定会人心涣散,秦军便可乘势南下,咱们可就危在旦夕啦!救赵就是救楚,这是大局大计,半点马虎不得!"
随后,怀王的目光徐徐转向刘邦,眼神中闪烁着审视与期待的光芒:"沛公刘邦,你一向以宽厚仁德著称,体恤百姓,深得民心。今日起,封你为砀郡长、武安侯,率领砀郡兵马西进攻略,直捣关中!"
刘邦猛地一抬头,眼中惊愕一闪,随即化作压不住的狂喜!他强按心头激荡,撩起衣袍“扑通”跪倒,声音洪亮地领命:“臣遵旨!必不负大王所托,定率部西进,直捣关中,掀翻那暴秦!”
叩首的刹那,他眼风一扫——嚯,项羽的脸色更沉了,简直能拧出水来!刘邦心里门儿清:这步棋,怀王下得妙啊!项羽那家伙,勇是勇,可像匹烈马难驯,放他西进,指不定撒欢儿跑偏;加上他性子暴烈,真进了关中,怕不是要杀红了眼,民心都叫他杀没了!而自己呢,做事向来稳当,又没项家那么大的势,既能分项氏的权,又能打着“宽厚”的旗号收服关中人心,可不就是怀王眼里顶顶合适的人选嘛!
更让他热血沸腾的是,楚怀王紧接着霍然起身,双臂一展,洪亮的声音宣告了那个改写历史的盟约:“寡人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此言一出,刘邦的心脏咚咚咚地敲起了战鼓,响得他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王关中!哇,这三个字像一团火苗子,噌地点燃了他心底埋藏已久的野心!从沛县起兵那会儿开始,他不过是个小小亭长,后来成了统领千军的沛公,再到如今贵为武安侯,一路摸爬滚打,闯过多少刀山火海,图的不就是这裂土封王、逐鹿天下的机会吗?虽然前路凶险,秦军正龇着獠牙,函谷关更是插翅难飞的天险,可这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得让他甘愿押上全部身家性命!
散帐后,刘邦一溜烟跑回大营,片刻没耽搁。他火速召来张良、萧何、曹参、夏侯婴等心腹大将。帐内灯火亮堂堂,照得人影晃动,一张简陋的地图可怜巴巴地摊在案上。萧何抢先一步,拍着胸脯保证:“主公,西进路险,粮草得备足!砀郡府库里还躺着万石粮食呢,我已派人连夜打包上路,还传令各县城,赶紧征集民夫运送物资!”
曹参手指戳着地图,声音沉得像块铁:“从彭城往西,得经过砀郡、陈留、荥阳,再打洛阳,最后才能直捣函谷关。可荥阳、洛阳都是秦军重兵把守的硬骨头,怕是不好啃啊。”
张良轻抚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硬碰硬?犯不着!秦军主力都陷在河北呢,关中守备看着严实,其实多是些老弱病残和地方杂牌军。咱们不如避其锋芒,沿着黄河南岸悄悄西进,一路招降纳叛,收拢各路义军兄弟,把力量攒足了。等时机一到,再给函谷关来个狠的!”
刘邦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目光越发坚定。他知道,项羽因未能西进而怒不可遏,宋义北上救赵也未必一帆风顺 —— 宋义虽有智谋,却缺乏领兵经验,与项羽必然矛盾重重。自己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尽快向西挺进,抢在所有人之前踏入关中。
三日后,彭城城外,两支楚军分道扬镳。刘邦立于帅旗之下,目送宋义率领的北上大军滚滚远去。数十万精兵列阵如棋,旌旗猎猎,卷起漫天烟尘。项羽骑着乌骓马,身影隐在队伍中后段,那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分明裹挟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刘邦目光扫过彭城巍峨的城楼,仿佛仍能看见怀王凭栏远眺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利落翻身上马,铮然抽出佩剑直指西方,朗声喝令:“全军开拔,西进!”
哒哒的马蹄声踏破初春的寂静,刘邦率领三万西路军,沿着黄河南岸迤逦前行。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寒意,寒风卷着细沙扑打在士兵脸上,却扑不灭他们眼中跳动的憧憬之火。刘邦回首再望彭城城楼,怀王之约在心中默然回响。这位年过不惑的武安侯,此刻目光灼灼,交织着磐石般的坚毅与对未来的无限希冀。他深知前路荆棘密布:秦军铁骑虎视眈眈,沿途雄关险隘林立,粮草辎重更是捉襟见肘。然而他更明白,这无疑是他此生最关键的豪赌——胜,则入主关中,青史留名;败,则身首异处,化作尘埃!
刘邦勒住缰绳,极目远眺西方天际。落日熔金,将余晖泼洒在黄河南岸的莽原上,关中平原的轮廓在沉沉暮霭中若隐若现。那里,不仅是暴秦盘踞的巢穴,更是他逐鹿天下的起点!他紧握剑柄,胸中誓言激荡:纵有千难万险,也必一往无前!收民心,聚力量,定要率先踏入关中,亲手兑现那足以扭转乾坤的盟约!
这一切,都被身后的张良尽收眼底。他凝视着刘邦那坚毅如山的背影,心潮翻涌:这位沛公虽起于市井,却深谙隐忍之道,胸怀远见卓识,更难得的是懂得体恤部属、凝聚人心。这场西征,注定坎坷重重——函谷天险横亘在前,秦军负隅顽抗,诸侯环伺掣肘,桩桩件件皆是严峻考验。但张良深信,唯有历经这般淬炼,方能锻造出真正的帝王之器。他抬手拂去衣袖上的征尘,轻催坐骑紧随刘邦,目光如炬,坚定地投向那充满未知的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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