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天选之子沛公
秦二世年间,暴政如磐石压顶,法令苛刻,赋税沉重,徭役无休,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天下苦秦久矣。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的消息,如燎原之火迅速席卷天下,一时之间,楚地豪杰并起,云集响应,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反秦之势愈演愈烈,山河震荡,朝廷震恐。
当起义的浪潮如洪流般逼近丰沛之地时,沛县县令如坐针毡,日夜难安。身为秦朝委派之官,他既惧怕义军攻破城池后自身性命不保——乱军之中,谁认他一名县令的生死?又不敢轻易背叛朝廷,毕竟咸阳虽远,法网犹在,一旦事败,诛连九族,岂是儿戏?他整日徘徊于庭堂之间,面色灰败,眉宇紧锁,在恐惧与侥幸之间反复权衡,如履薄冰。
连日来,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窗外风声鹤唳皆似义军杀到;食不甘味,酒肉无味,心头压着一块巨石。幕僚进言或战或降,他皆犹豫不决。忽闻萧何、曹参等人暗中与刘邦相通,更觉孤城难守,大势已去。
终于,在一夜烛火摇曳之中,他萌生了投靠陈胜的念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献城而出,或可既保全性命,又维持权位——乱世之中,谁能说今日叛臣不是明日功臣?
这一想法甫一提出,便遭到主吏萧何与狱掳曹参的果断劝阻。二人皆是沛县贤能之士,萧何为人谨慎,精通律法,曹参则勇武善谋,洞察时局,深谋远虑。他们早对秦廷的暴政深感不满,却又深知贸然起事必招致祸患。于是,他们向县令进言道:“大人身为秦吏,今日忽然倒戈反秦,欲率领沛县子弟起兵,恐怕百姓难以信服,号令不行。且秦法严苛,民众心生畏惧,若无名望之士引领,只怕响应者寥寥。不如召回那些因逃避秦法而流亡在外之人,他们大多对秦廷怀有深仇大恨,且在地方上素有威望,可得数百之众。以此力量挟制全县,则众人不敢不从。”县令听罢,沉吟片刻,觉得此计既稳妥又高明,既能规避风险,又可聚拢人心,当即应允,并指派与流亡者交情深厚、为人豪爽果敢的樊哙,火速前往芒砀山,召请其中的核心人物——刘邦,以期共举大业。
刘邦本是丰邑中阳里人,性情豁达,胸襟开阔,自幼不事生产,却好结交四方豪杰。萧何、曹参、樊哙等人早与他情同手足,肝胆相照。数月之前,刘邦奉命押送一批刑徒前往骊山服徭役。行至丰西泽中,忽遇大雨滂沱,道路泥泞难行。刑徒们深知骊山徭役有去无回,纷纷趁雨夜逃亡。刘邦见大势已去,即便抵达骊山,自己也难逃失职之罪,索性将心一横,当众释放所有刑徒,慨然说道:“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刑徒中十余人感其恩义,自愿追随他隐匿芒砀山泽之间。凭借过人胆识与豪迈气度,刘邦很快聚集数百人,成为一方抗秦的重要势力。
樊哙奉命星夜兼程,披星戴月,日夜不息。一路跋涉,翻越峻岭险峰,渡过湍流深涧,风餐露宿,不畏艰辛,终抵达芒砀山幽深之处。山中林密径险,人迹罕至,乃刘邦隐伏之所。
樊哙见到刘邦,躬身施礼,具述沛县县令召请之意,言词恳切,一一说明原委。刘邦闻之,神色顿肃,本就胸怀反秦大志,久蛰山中正是待时而动。一听家乡有变,民心浮动,机不可失,当即决意响应。
于是整顿部众,点选精壮,激励士气,宣布举义。麾下数百义军闻讯激昂,皆愿随行。刘邦乃率众浩荡出发,旌旗隐约,步伐整齐,一路向沛县进发,声势渐起,山野为之震动。
而在樊哙离去之后,沛县县令起初日日派人打探消息,心中七上八下,既盼刘邦归来以增强己力,又恐引狼入室、难以驾驭。他每每独坐衙中,茶饭不思,反复权衡其中利害:若刘邦果真率众来归,凭其声望与兵力,足可震慑县中那些暗怀异心之人;届时再以沛县为进身之阶,投靠声势日隆的陈胜王,非但能保住县令之位,或可在义军中谋得一席之地,成就一番事业。
然而,随着刘邦归期渐近,县城之中暗流涌动,谣言四起。市井巷陌间,常有私语窃窃。有白发老者于茶棚树下低声传言,说刘邦在芒砀山中曾挥剑斩白蛇,白蛇临死竟口吐人言,称其为“赤帝之子”;又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每每清晨薄暮,常可见刘邦屯驻之处有云气缭绕,五彩氤氲,乃天命不凡之兆。
与此同时,县衙内外亦不平静。一些县吏聚于廨舍角落交头接耳,有人透露萧何、曹参近日频频密会,常至深夜仍灯火不熄;更有小吏赌咒发誓,称曾亲见萧何暗中调拨粮草,似为迎接大军做准备。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皆言此次召请刘邦恐非寻常,实是萧曹等人早有预谋,欲借刘邦之势里应外合,夺取沛县大权。
县令虽身处衙中,然耳目遍布,这些风言风语终究陆续传入他的耳中。他愈听愈惊,白日强作镇定,夜里却辗转难眠,往往披衣而起,独对烛火沉吟至天明。
这些流言如毒蛇般钻入县令耳中,噬咬着他本就脆弱的决心。他独坐县衙大堂,四周烛火摇曳,阴影在斑驳的墙壁上蠕动,更添几分阴森。手抚秦朝所授印绶,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回想起昔日的忠诚与荣耀,而今却只剩彷徨。冷汗涔涔而下,浸透官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仿佛无数小虫在爬行,令他坐立难安。
他猛然惊觉:自己身为秦吏,叛秦本属无奈,若非时局所迫,岂能背弃旧主;若刘邦入城后势力坐大,自己必遭反噬,到那时,刘邦大可以“诛杀秦官”为名除去自己,而萧何、曹参这些谋士定会鼎力相助,推波助澜。更何况,一旦朝廷发兵反扑,自己作为召纳“叛首”之人,必将首当其冲,死无葬身之地。想到此处,他仿佛已看到血光冲天,尸横遍野,自己的首级被高悬城楼,以儆效尤。这种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越是心惊,县令回忆起近日传来的消息,刘邦虽出身卑微,却能在芒砀山中聚众数千,声势日隆;而萧何、曹参身为县吏,竟暗中与刘邦往来密切,书信频传。这念头如毒蛇般噬咬他的心,县令终于彻底崩溃。
他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文书散落一地,眼中凶光毕露,对左右亲信厉声道:“刘邦不过草莽之徒,啸聚山林,狼子野心,已非一日;萧何、曹参身为朝廷命官,却暗通款曲,图谋不轨!若容其入城,里应外合,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亲信们本就忌惮刘邦势大,闻言更是面色发白,纷纷附和称是,声音中带着颤抖。县令见众人无异议,当即下令:紧闭四门,加派精干兵丁严守城防,弓弩上弦,岗哨倍增,全城戒严,禁止一切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同时又密召二十余名心腹死士,这些死士皆黑衣劲装,面色冷峻。县令压低声音,暗中吩咐:“萧何、曹参勾结匪类,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尔等速取其首级来复命,务必干净利落,不得有误!”死士们领命而出,各持利刃,身形如鬼魅般融入暮色。其时夕阳西沉,天光渐暗,街巷寂静,唯有风声呜咽。他们趁暮色低垂,分头疾行,直扑萧曹二人的居所,脚步轻捷却杀机暗藏。
然而萧何、曹参早已对县令的反复无常心存戒备,知其为人狡诈多疑、不可轻信。得知县令突然变计,二人心知不妙,当即决意不再迟疑,是夜便悄然收拾行装,趁月黑风高之际潜至城墙根下,相互扶持翻越雉堞,冒着坠跌之险遁出沛县。一路不敢走官道,只拣偏僻小径疾行,披星戴月直奔刘邦营地方向。
二人跌跌撞撞,衣袍被荆棘划破,满面尘灰,终于在城外十里处遇上刘邦大军前锋。一见刘邦,不及寒暄,便气喘吁吁地将县令背信、闭城拒纳、并暗中遣人追杀之事和盘托出。刘邦听罢勃然大怒,当即勒马拔剑,剑锋在夕阳余晖中划出一道寒光。他目光如炬环视身后数百名义军将士,朗声道:“暴秦无道,县令无信!我等还沛,非为一己之私,实为拯父老于水火!今日便叫沛县百姓知晓,何为义师之怒!”众将士闻言群情激昂,戈矛顿地吼声震天,惊起林间昏鸦一片。
遂屯兵于沛县城外,兵士们严阵以待。他深知沛县百姓久苦秦政之暴虐,赋役繁重,民不聊生,心中暗思破城之策。若强攻硬取,虽能破城,然必伤及无辜,非仁者所为。于是,他沉吟良久,决定以文攻心,亲书帛信一封,字迹苍劲有力,言辞恳切。
帛信中写道:“天下苦秦久矣!暴政无道,百姓涂炭。今父老虽为沛令守城,然诸侯并起,义军四布,不日必至。城破之日,恐全城遭屠,玉石俱焚,悔之晚矣!为今之计,不如共诛沛令,择子弟贤者立之,以应诸侯,方可保全家室。若仍执迷,祸及子孙,岂不痛心?”书毕,刘邦命军中神箭手,择良机将帛信系于箭矢之上,弓开满月,一箭射入城中,正中市井喧闹之处。
箭书射入城中,一老者恰经此地,拾获帛信,展读之下,心神震动。他急忙召集乡邻,聚于街巷,高声诵读。百姓闻之,无不感同身受,本就对秦政积怨已深,又闻县令出尔反尔、欲献城降敌而陷全城于危境,顿时义愤填膺,群情汹涌。父老们纷纷持械而起,或执锄耰,或举棍棒,呼啸聚集,如潮水般冲入县衙。
县衙之内,沛令尚在酣睡,忽闻外面喧哗震天,惊慌失措。百姓破门而入,怒斥其罪,沛令欲逃无路,终被乱刃诛杀,血溅庭阶。随后,父老们下令大开城门,欢呼雀跃,迎刘邦义军入城。刘邦率军缓辔而入,见百姓箪食壶浆以迎,心中欣慰,遂安抚民心,整饬秩序,沛县进然。
入城后,沛县父老与萧何、曹参等人齐聚县衙大堂,共推刘邦为首。堂中烛火通明,众人神色恳切,言辞真挚,皆言天下汹汹,非有雄才大略者不能定沛县之安危。刘邦却再三推辞,言辞愈加恳切,他拱手对众人言道:“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若择帅不当,必将一败涂地,非独刘某一身之事,更关一县生灵存亡。刘某非自惜性命,实恐才德不足,有负父老重托。愿更择贤者立之。”
萧何上前一步,肃然说道:“刘季虽自谦,然昔日宽仁大度,众心早已归附。今事急矣,舍尔其谁?”曹参亦附和道:“天下方危,能者当仁不让。你若再辞,沛县何依?”堂中父老纷纷叩请,声愈殷切。
刘邦默然良久,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他深知乱世之中,领袖之位非仅荣宠,更系万千存亡。非有天命所钟、人心所向,不可轻受。终于,他深吸一气,缓缓言道:“诸君既不相弃,邦唯有竭尽驽钝,与沛县共生死。”
萧何见状,心领神会,上前进言:“沛公谦退,乃为大局。既然众人皆推沛公,而又顾虑天意,不如以抽签决之,谁得吉签,便奉为主,如此既可顺天应人,又能息止争议。”众人齐声称善,皆以为此法公平,合乎天意民心。于是萧何亲选青竹数段,削制竹签若干,唯其一书“沛公刘邦”四字,笔墨苍劲,余皆空白,以示公正。签成,萧何将竹签轻轻折置鼎中,鼎身古朴,香烟缭绕,当众祷天,言辞恳切,祈求上苍明示。
随后,请年长者依次抽取,气氛肃穆,众人屏息凝神。前数人抽得空白竹签,或叹息或颔首,皆无异议。轮到刘邦时,他面露谦逊之色,缓步上前,伸手入鼎,指尖触签,略作沉吟,取出一签展视——“沛公刘邦”四字赫然在目,字迹清晰,宛如天授。顿时,四下哗然,继而欢呼雷动,皆谓天意所属,于是共奉刘邦为主,再无争议。
满堂顿时欢呼雷动,声震屋宇,众人皆拱手称颂,谓此实乃天意所属,非人力可逆。刘邦立于阶上,目光如炬,心知此皆萧何幕后巧妙运筹、借势而为,既成此局,便也不再推辞。他向前一步,神色凛然,慨然受命,随即焚香告天,誓于众前:“既承天意,顺乎民心,刘邦愿领沛公之位,誓与众同甘共苦,诛暴秦、安天下,虽万死而不辞!”
于是卜吉日、设祭坛,以隆礼祭祀黄帝与蚩尤,扬武威而励士气。又行衅鼓之仪,以牲血涂鼓染旗,所有旗帜尽为赤色。因刘邦昔有赤帝子斩白帝子之传说,众人皆谓赤乃吉兆,象征火德兴起,代秦之水德,应天命而革政。
自此,刘邦称沛公,整编部众、广纳豪杰,开仓赈民、誓师反秦。萧何、曹参、樊哙等皆委身相随,百姓响应,声势日隆。一场席卷天下、终启汉室四百年宏图的大业,由此肇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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