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斩白蛇举义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麻,沉沉压在芒砀山的峰峦之间,将天光一寸寸吞尽。山风卷着松涛,呜呜地掠过崖壁,似鬼哭又如狼嚎,将小径两旁的灌木丛吹得簌簌作响,带起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踝,时而惊起几只林鸟扑棱棱飞向昏黑的天际,时而窜出几只惊惶的野兔,踩着满地松针,打乱了夜行队伍的脚步。
刘邦敞着衣襟,胸膛在微光中泛着汗渍,酒气从领口蒸腾而出,与山间潮湿的草木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辛辣而苍凉的味道。他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皮微沉,脚步虽有些虚浮,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如他那不肯低头的命运。他手中的青铜剑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冷光,剑穗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身后跟着数十个沛县子弟,皆是面带疲惫,裤脚沾满泥泀与草叶,眼中却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他们皆是不堪秦吏苛政,或家破人亡、或田产被夺,才跟着刘邦逃入这深山野林避祸求生,骨子里都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哥,歇口气吧?这山路陡得很,夜里又凉,露水滴在身上冰得慌,弟兄们脚都磨起泡了。” 一个后生喘着粗气说道,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粘成绺,贴在皮肤上。他扶着膝盖,胸腔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刘邦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露水,山风一吹,酒意上涌,胸膛里反倒生出几分滚烫的豪情,遂朗声笑道:“歇什么!秦狗在后头追,咱们多走一步,就多一分活路!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困于这点山路?” 说罢,他挥了挥手,目光如炬,扫过远处云雾缭绕、仿佛没有尽头的山峦,“继续走!前面便是平坦些的谷地,到了那里,生火取暖,再歇不迟!”
众人不敢违逆,见他意气风发,也受了感染,纷纷咬着牙跟上。草鞋踩在布满碎石的山路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可没走多远,最前头探路的一个汉子突然“啊呀”一声,猛地往后缩了几步,险些撞到后面的人,脸色煞白地回头喊道:“大、大哥!前面……前面有东西挡路!”
队伍瞬间停了下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如涟漪般传开,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轮残月正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山径骤然暗了几分,四周仿佛被墨汁泼过。月色稀薄处,一条巨蛇横卧在小径中央,足有碗口粗细,通体泛着青黑的光泽,鳞片在微光下层层叠叠,如同披了一身铁甲,反射着幽冷的光。巨蛇的头颅微微抬起,两只灯笼般的眼睛透着绿幽幽的光,在昏暗的林间格外醒目,吐着分叉的信子,“嘶嘶”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刺耳,蛇身还在缓缓扭动,碾压着身下的野草,发出窸窣的碎响,将本就狭窄的小径堵得严严实实。
“是条大蛇!”有人低呼,下意识地往后退,脚边的石子哗啦啦滚落山崖,传来一阵遥远而空洞的回响,“这山里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蛇?怕不是成了精!咱们……咱们绕道走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阵恐慌的风掠过人群,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惧色,握着木棍的手微微发颤,脚步迟疑地向后挪动。刘邦醉眼惺忪地走上前,眯着眼睛打量着那巨蛇,山风掀起他敞开的衣襟,冷意与酒劲在他体内交织,催生出滔天的胆气,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穿透呜咽的松涛,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哈哈哈!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刘邦在此!区区一条长虫,也敢挡我去路?”
他拨开身前犹豫的人群,仗剑迈步上前,青铜剑的寒光划破沉滞的夜色,竟逼得那巨蛇微微眯起了幽绿的双眼。周遭的草木仿佛都屏住了呼吸,连风都有一瞬的停滞,只有松针依旧簌簌落下,无声地躺在他的肩头。就在刘邦抬手欲砍之际,那巨蛇竟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如同两块顽石在摩擦,混着山间的风声,带着几分非人间的诡异:“刘邦,吾乃上天所命,贵为白帝之子,巡游四海。如今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你我何不联手诛秦,平分天下?”
众人皆是大惊失色,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想到这巨蛇竟能口吐人言,且内容如此骇人,一时忘了恐惧,只是怔怔地看着,仿佛置身于荒诞的梦境。刘邦也是一愣,酒意被这超常之事惊退了几分,山风一吹,头脑清明了些许,但骨子里的傲气与野心不许他退缩,反而冷声道:“妖蛇休得胡言!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岂容你我私分?我刘邦此行,只为推翻暴秦,救万民于水火,绝非与妖物为伍!”
巨蛇眼中闪过一丝怒色,蛇身猛地绷紧,鳞片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刺耳声响,声音也变得凌厉起来,如同山涧的冰棱碎裂:“汝若不听劝,便斩我试试!汝斩我头,我日后便乱汝朝之头;汝斩我尾,我便乱汝朝之尾!”
刘邦闻言,酒劲彻底上头,一股英雄豪气混着戾气直冲头顶,胸口剧烈起伏不定。他握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锐利如鹰,穿透身前缭绕的薄雾,沉声道:“我既不斩你头,也不断你尾,今日便将你拦腰斩断,看你能如何作乱!”
话音未落,他猛地跨步上前,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粉碎,手腕翻转,青铜剑带着一道破空之声,划破潮湿冰冷的空气,朝着巨蛇鳞甲覆盖的中段狠狠劈下!“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剑光闪过之处,蛇血如泉喷涌而出,溅在两旁的山石和草丛上,殷红一片,与深绿的草叶形成刺眼的对比,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巨蛇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响彻云霄,震荡山谷,身体瞬间断为两段,后半截蛇身在地上痛苦地剧烈扭动了几下,压碎了一片无辜的野花,便逐渐僵硬,不再动弹。
而那前半截蛇身,竟倏忽化作一股青蒙蒙的雾气,缓缓升腾到空中,与山间弥漫的晨雾交织缠绕,雾气中传来悲愤欲绝的呼喊,声声泣血:“刘邦!还吾命来!刘邦!还吾命来!” 声音一遍遍回荡,透着彻骨的怨毒与诅咒,随着风势飘向幽深的山谷深处,久久不散。
刘邦昂首而立,胸膛起伏,剑上的血珠顺着寒光闪闪的剑尖滴落,砸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看着那股盘旋不散的青气,酒意未消,只觉光怪陆离,随口扬声道:“此处乃深山野林,荒无人烟,如何还你命?待到平地之时,我便还你便是!” 他只当是酒后力竭产生的幻觉,并未真正放在心上,挥了挥手,试图驱散鼻尖萦绕不去的蛇血腥气与山野草木的清香:“走!别让这妖物坏了咱们的兴致!”
众人这才从极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蛇尸和那片被蛇血染得暗红的土地,心中又是惊惧又是敬佩,对刘邦更添了几分莫名的信服与敬畏,纷纷默默跟上。又行了数里路,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林间渐渐透出微光,雾气却越发浓重,湿冷地沾湿了众人的头发和衣衫,寒意刺骨。刘邦酒劲再度汹涌上头,头晕目眩,眼皮重似千斤,再也支撑不住,便在路旁一块平坦光滑的大青石上躺下。大石被晨露浸润得冰凉彻骨,却正好驱散了他胸中的几分酒热与躁动,他很快便呼呼睡去,鼾声如雷,在寂静复苏的山林中起伏,与远处渐渐响起的稀疏鸟鸣相映成趣。
次日天刚蒙蒙亮,乳白色的雾气尚未散去,如同轻纱笼罩着静谧的山林,一行人收拾停当继续赶路,路过昨日斩蛇之处时,却见一个白发老妪坐在路旁的青石上,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哭声沙哑而绝望,穿透薄雾,显得格外凄切苍凉。有好事者按捺不住好奇,上前问道:“老夫人,您为何在此荒山野岭痛哭?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老妪抬起一张布满泪痕与岁月沟壑的脸,头发花白散乱,沾满了草屑与冰冷的露水,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眼中满是悲戚与空洞,声音哽咽颤抖:“我的儿子……我那苦命的儿子被人杀了啊!”
“您的儿子是谁?为何会在此地被杀?” 那人又问,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周围那些依旧透着暗红血迹的草木,心中隐隐有了惊悸的猜测。
老妪抹了把浑浊的眼泪,指尖沾着泥土与泪痕,声音忽然变得缥缈而神秘,如同山间呜咽的溪流,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哀伤:“我儿本是白帝之子,奉天命在此化蛇挡道,原是要向赤帝之子讨一封号,求个正果,谁知……谁知竟被那赤帝之子不由分说,一剑斩杀!我儿死得好冤啊!”
众人听了,皆是愕然相顾,难以置信,只当这老妪是失了心疯,胡言乱语。有人忍不住怒道:“你这老妇人,胡说八道什么!昨日斩蛇的是我们大哥刘邦,乃是顶天立地的豪杰,哪里来的什么赤帝子、白帝子?莫不是想讹诈我们?” 说着,便要上前驱赶,脚下的露水被踩得四处飞溅。
可就在此时,那老妪身子微微一晃,竟如同水中倒影般波动起来,旋即化作一缕淡薄的青烟,袅袅融入身旁浓得化不开的晨雾之中,凭空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句悠悠的叹息,萦绕在湿润冰冷的空气中,若有若无:“赤帝出世,秦朝气数将尽矣……”
那人又惊又奇,心头骇然,急忙赶回队伍,将方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滴水不漏地告诉了刘邦和众人。刘邦听着,心中猛地一震,宿醉顷刻全消,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狂喜之色——赤帝之子!原来自己竟是上天所命的赤帝之子!他抬头望向天空,此时雾气渐散,一轮朝阳正奋力穿透云层,洒下万丈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山间的每一片树叶,每一颗露珠都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仿佛天地为之加冕。难怪昨晚那蛇会口吐人言,说什么平分天下;难怪那老妪会这般说,又化烟而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已擦拭干净的青铜剑,剑刃上似乎还隐隐残留着一丝暗红的血迹,又想起昨日斩蛇时那喷涌的蛇血、那青气的怨毒呼喊,心中越发坚定炽热,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野火般燎原:“我刘邦定是天命所归,当诛秦灭暴,拯救万民于倒悬!”
这个消息如野火般迅速在队伍中传开,丰沛子弟们更是振奋不已,激动万分,纷纷跪地参拜,膝盖砸在布满松针的地上,发出沉闷而虔诚的声响:“我等拜见赤帝子!愿追随赤帝子,推翻暴秦,共创大业!” 刘邦心中豪情万丈,热血沸腾,连忙扶起众人,指尖触到他们粗糙皲裂的手掌,感受到彼此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诸位兄弟与我同生共死,肝胆相照,日后我若成事,必不相负!”
自此,刘邦反秦起义的决心愈发坚定,如金石不可移转。他带着众人在芒砀山一处险隘之地安营扎寨,此处山高林密,地势奇崛,两侧是陡峭如削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顽强的灌木藤蔓,中间一条窄路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真乃易守难攻的天险,正好作为积蓄力量、蛰伏待机的根基。营寨周围草草挖了浅浅的壕沟,上面覆盖着树枝与落叶,聊作警戒。
而身在沛县的萧何,早已看透秦廷的腐朽至骨髓,也深知刘邦的雄才大略非池中之物,在得知刘邦隐匿于芒砀山后,便暗中联络丰邑的兄弟故旧,时常派人趁着夜色深沉,避开秦吏凶恶的巡查,沿着隐蔽难寻的山径送去宝贵的粮食、御寒的衣物和救命的药品,接济刘邦一行人。
有了萧何这如同及时雨般的暗中相助,刘邦在芒砀山的日子虽依旧艰苦,谈不上安逸,却也平稳无虞,更渐渐聚集了四面八方可不堪秦暴政、前来投奔的流民,队伍日益壮大,营寨中每日升起的炊烟,在清晨的薄雾中袅袅升空,蜿蜒如龙,仿佛一面无声升起的反秦大旗,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化作雷霆万钧之力,杀出芒砀山,掀起席卷天下的反秦巨浪。
而那被斩蛇之血深深浸染的土地,此后年年长出的草,竟皆是凄艳的殷红之色,在风中摇曳,如同永不干涸的血迹,成为了这段惊天动地传奇故事的沉默见证,在芒砀山一带代代相传,愈传愈神。每当有人路过此处,都会指着那片在绿野中异常醒目的红草,压低声音,说起当年赤帝子如何斩蛇举义、受命于天的往事,山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还能听到当年那一声凌厉的剑响与那青气之中蕴含的无尽怨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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