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丰西泽纵徒
公元前210年的风,带着秦地特有的凛冽,从咸阳城一路刮到东南的泗水郡。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癸丑初四,咸阳宫的朱红宫门訇然洞开,秦始皇嬴政的第五次南巡銮驾碾着寒霜,驶向了苍茫的中原大地。左丞相李斯一身玄色朝服,躬身随行在御辇之侧,鬓边的白发被朔风吹得凌乱;右丞相冯去疾则立在咸阳城头,望着銮驾渐远的尘影,眉头锁成了川字。他手中紧握着一卷尚未启封的边关急报,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却终究没有上前惊动圣驾。
始皇二十余子,独独小儿子胡亥最得宠爱。这年他不过二十出头,缠着父皇撒娇,非要跟着见见世面,嬴政拗不过,便允了。銮驾浩荡,十一月抵云梦泽,烟波浩渺间,祭舜帝于九嶷山,礼官的祝祷声被风吹散在湘水之畔;再乘船顺长江而下,过籍柯,经海渚,穿丹阳,直抵钱唐。恰逢江潮汹涌,白浪拍天,御驾不得不改道西行,渡江后登会稽山,祭大禹,刻石颂德。那石碑上的小篆,字字都透着大秦的威加四海,李斯亲自提笔挥毫,笔墨酣畅淋漓,仿佛要将大秦的江山永固刻进这山石之中。
返程的路走得格外漫长。经吴地,渡江北上,抵琅邪,至之罘,始皇兴致大发,亲自挽弓射杀了一头巨鱼,群臣山呼万岁,可谁也没瞧见,皇帝拉弓的手已在微微颤抖,脸色早已苍白得像纸。七月,銮驾行至平原津,嬴政终于撑不住,病倒了。他一生求仙问道,最忌谈“死”字,左右侍从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敢偷偷熬着汤药,盼着陛下能熬过这一劫。随行的太医令连夜诊脉,眉头越皱越紧,最终也只能摇头退下。
终究是回天乏术。八月二十一日,沙丘平台的行宫里,秦始皇嬴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寂瞬间笼罩了这座行宫,只有帐外的风,呜咽着穿过廊柱。赵高捧着皇帝的遗诏,指尖冰凉——诏书上分明写着,令长子扶苏速回咸阳主持丧事,继承大统。可这位曾被蒙毅治罪的中车府令,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他转身找到胡亥,低声蛊惑:“公子可想过,若是扶苏继位,您与诸位兄长的下场会是怎样?”又连夜密会李斯,晓以利害,威逼利诱。烛火摇曳中,李斯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眼前闪过扶苏即位后蒙氏一族掌权、自己失势的画面,终于咬牙点了点头。
李斯终究是动摇了。这位辅佐始皇定天下的丞相,终究没抵住权欲的诱惑。三人合谋,篡改遗诏,斥责扶苏“不孝”、蒙恬“不忠”,勒令二人自尽。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将始皇的棺椁置于辒辌车中,每日照常送饭、奏事,又买了数车鲍鱼,堆在凉车两侧,用那浓重的腥臭味,掩盖住尸身腐烂的气息。车队所过之处,百姓皆掩鼻避让,却不知天子早已魂归九泉。
銮驾一路颠簸回咸阳,胡亥登基,是为秦二世。九月,骊山脚下,始皇陵的地宫缓缓合拢,将这位千古一帝,埋进了他耗尽民力修建的地下王国。七十二万刑徒仍在日夜不停地劳作,地宫的灯火长明不灭,仿佛要将大秦最后的辉煌也一同埋入地下。
而这一年,沛县泗水亭的亭长刘季,已经三十八岁了。
他在亭长任上一待就是八年,每日里无非是调解邻里纠纷,押送些文书钱粮,偶尔和萧何、曹参喝几碗浊酒,骂几句秦法严苛。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像泗水河里的水,流着流着,就没了声响。谁也没料到,这一年的一桩差事,会彻底改写他的人生。
秦二世登基后,皇陵的修建非但没停,反而越发急迫。朝廷下了诏令,向全国征集刑徒,限期送往骊山,逾期者斩,逃徒者同罪。沛县自然也逃不过,沛县令清点监狱,竟凑出了一百多名刑徒。这押送的差事,是块烫手的山芋——刑徒多是亡命之徒,路途遥远,难保不生变故;可若是办砸了,自己的脑袋也保不住。
县令愁得夜不能寐,索性找来主吏萧何商议。萧何捻着胡须,沉吟半晌,道:“此事需得找个胆大、有威望,又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泗水亭长刘季,虽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可为人仗义,能服众,不如让他去。”县令一拍大腿,觉得有理。
消息传到刘季耳朵里时,他正蹲在泗水亭的门槛上,啃着一块粗粮饼子。听完衙役的传话,他“呸”地吐掉嘴里的饼渣,狠狠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子怎么就这么倒霉!”
他太清楚这差事的底细了。这些年,往骊山送过多少役徒?数都数不清。可回来的,一个都没有。骊山那地方,就是个活地狱,累死的、饿死的、被监工打死的,不计其数。那些刑徒,看着凶神恶煞,可哪一个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真要押着他们上路,守得住吗?万一跑了几个,按秦律,他刘季就是死罪一条。
“搞不好,这次真要把小命丢在咸阳了。”刘季灌下一口老酒,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泗水边的石头。
夏初的风,带着些微的燥热,吹过沛县的田野。刘季领着二十多个衙役,押着一百多名刑徒,踏上了西行的路。刑徒们戴着镣铐,脚步沉重,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首绝望的哀歌。路旁的农人停下劳作,默默注视着这支队伍,眼中满是怜悯与恐惧。
刘季骑着一头瘦驴,走在队伍最前头。他回头望了望,那些刑徒,有老有少,有高有矮,脸上大多带着麻木,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甘。他们看起来,和泗水亭那些种地的百姓,也没什么两样。有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
刘季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困惑。秦法严苛,一人犯法,邻里连坐,宗族牵连。这些人里,真有多少是十恶不赦的囚徒?怕是多半,都是些交不起赋税的农户,或是不小心触犯了律法的小民吧。他想起前些日子,邻村的老王,不过是因为误了缴纳粮草的期限,就被抓进了监狱,如今也在这队伍里。老王的妻子抱着三岁的孩子追出三里地,哭喊声至今还在他耳边回荡。
“世道不好,良民难做啊。”刘季低声叹道,声音被风吹散,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衙役们提着鞭子,小心翼翼地盯着刑徒,生怕有人跑了。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些刑徒的心,早就不在这队伍里了。每到夜深人静时,总能听到压抑的啜泣声,以及铁链轻微的碰撞声——那是有人在暗中尝试挣脱枷锁。
夜里宿营时,刑徒们挤在篝火旁,低声交谈。“听说了吗?骊山那边,监工的鞭子,比刀子还狠。”“去了也是死,累死、饿死,横竖都是个死!”“始皇帝修长城,死了多少人?修阿房宫,又死了多少人?如今修他的坟,是要把我们这些人,都埋进去陪葬啊!”“与其去送死,不如跑了!跑了,还有一线生机!”窃窃私语,像野草一样,在夜色里疯长。
队伍离了沛县,一路向西。这天,走到了丰邑西面的一片沼泽地。这里荒草丛生,泥泞难行,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无数鬼魅藏在里面。夕阳西下,鸦群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刘季让队伍停下歇息,派衙役清点人数。这一点,所有人都傻了眼——一百多名刑徒,竟少了足足三分之一!衙役们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在地:“刘亭长!这……这可怎么办啊!按秦律,我们……我们都得砍头啊!”
刘季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就算把剩下的刑徒送到骊山,就凭少了这么多人,他也难逃一死。秦法的严酷,他见得太多了。去年邻县的押送官就因为跑了三个刑徒,被腰斩于市,全家连坐。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远处,是丰邑的轮廓,是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故乡。那里有他的老父刘太公,有他的妻子吕雉,还有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他想起多年前,岳父吕文初见他时,惊为天人,说他“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贵不可言”;又想起那个路过的相面老翁,看着他和妻儿,叹道“夫人天下贵人,皆因足下”。
可他呢?在泗水亭长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八年,碌碌无为,一事无成。难道,真要就这样,押着一群刑徒,去骊山送死,了却残生吗?
不。
刘季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转身,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几口。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火辣辣的,却也烧醒了他心底的那点不甘。他走到一块露天的石凳旁坐下,酒葫芦往石桌上一墩,朗声道:“都过来!”
衙役们面面相觑,慢慢围了过来。刑徒们也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着他。
刘季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兄弟们!咱们押着这些弟兄去咸阳,路途千里,生死未卜。如今,人跑了三分之一,按秦律,咱们就算到了骊山,也是个死!”
衙役们低下头,唉声叹气。有个年轻衙役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
“可老子不想死!”刘季一拍石桌,酒葫芦震得跳了跳,“这些刑徒弟兄,本就没犯什么大罪,不过是被逼无奈,才落得这般田地!他们想逃,是因为不想去骊山送死!换作是我,我也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反正都是死,与其窝囊地死在骊山,不如博一把!我决定了——把这些弟兄的绳锁都解了!愿意走的,各自逃命去!愿意跟着我的,咱们就上芒砀山,落草为寇,做个山大王!总好过给秦家当垫脚石!”
衙役们愣住了,随即有人反应过来,大声道:“刘亭长说得对!反了!反了!”
刘季不再犹豫,喝道:“动手!”
衙役们七手八脚地解开了刑徒们的镣铐。铁链落地的声响,清脆而沉重,像枷锁破碎的声音。刑徒们怔怔地站着,看着自己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痕,一时竟不敢动弹。
刘季看着他们,朗声道:“都散了吧!各自找条活路去!老子和你们一样,也是死罪,这就去芒砀山落草!”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沼泽地里蛙鸣虫唱。
忽然,一个粗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那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他往前一步,抱拳朗声道:“刘亭长!我们是犯人,天下之大,早已无处可去!官府要抓我们,乡里容不下我们!您若不弃,我们愿意跟着您!”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却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这一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燎原之火。
“我们愿意跟着刘亭长!”“反了!反他娘的秦!”“刘亭长,您指哪,我们打哪!”此起彼伏的喊声,在丰西泽的沼泽上空回荡,震得芦苇叶簌簌发抖。有人举起刚刚解脱镣铐的双手,有人跪地叩首,更多人眼中涌出热泪——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刘季看着眼前这群汉子,看着他们眼里燃起的火焰,胸中一股豪气陡然升起。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鞘撞击在腰间,发出铿锵之声。夕阳的余晖照在剑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好!”刘季的声音,响彻云霄,“既然大家都是死罪,那我们就反了!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要我刘邦在,就绝不会亏待大家!”他特意改称自己为“刘邦”,仿佛在这一刻,那个浑浑噩噩的刘季已经死去,新生的刘邦即将踏上历史的舞台。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刑徒们的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激动,是亢奋,是绝境逢生的希望。有人开始收集地上的兵器,有人帮忙解开其他刑徒的束缚,队伍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风,更烈了。芦苇荡里,仿佛有龙吟虎啸之声。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如血般绚烂,映照着这群刚刚挣脱枷锁的男儿。不知是谁点燃了火把,跳动的火焰照亮了一张张坚毅的面庞。
这一日,丰西泽,泗水亭长刘季,纵徒于沼泽,举臂一呼,应者云集。三十八岁的刘邦,终于迈出了改变人生的第一步。这一步,踏碎了秦廷的律法,也踏开了一条通往天下的血路。远方的芒砀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在召唤着这群亡命之徒。而历史的车轮,也在此刻悄然转向,碾向一个全新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