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家人的包容
丰邑中阳里,县府东边那座青瓦白墙的刘家大宅,晨阳刚翻过黛色的墙头,就把金辉泼了满院。庭院里的海棠花刚落,新抽的嫩叶支棱着鹅黄的小耳朵,曹娴都正牵着梳总角的小刘肥在树下追蝴蝶。孩子银铃般的笑声砸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又弹上屋檐下挂着的青铜铃铛,叮叮当当,搅醒了满院的静谧。她时不时抬手拢一下被晨风撩乱的鬓发,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院门口溜——昨儿夜里刘季从沛县赶回来,三更天才摸进西厢房,脚步轻得像猫,身上还沾着城外夜露的寒气,惊醒了她,却不敢惊动旁人。
前院的杂货铺早开了门,货架上陶瓮、麻线、粗布这些家常物件码得整整齐齐。刘太公正带着跟了刘家十几年的老仆王伯清点新到的货箱。他弯腰掀开货箱上的草席,翻看裹着稻草的陶瓮,指关节“叩叩”敲着瓮壁,听那闷响判断密封好坏,直起身拍掉衣上的草屑,扬声吩咐:“这几坛南边来的陈年粟酒,快搬里间最阴凉的墙角去!日头越来越毒,搁外头怕酸了。还有那筐上等麻线,给东邻张婶留两捆,她家小子等着做新衣裳呢!”话音刚落,就见刘季披着件半旧的粗布短褐从后院晃出来,眼下挂着点熬夜的青影,眼神却亮得惊人,精神头十足。
“爹,歇口气儿,有要紧事跟您说!”刘季大步上前,顺手接过王伯手里的账本往铺台桐木案几上一撂,算盘珠子被震得噼啪跳了两下。刘太公挑了挑眉,拉过柜台后那条磨得油亮的长凳坐下,刚要问他沛县差事办得如何,话没出口,就听刘季话锋一转,兴奋劲儿直往外冒:“沛县来的那位吕公,您知道吧?县令亲自出城迎的贵客!他今儿跟我说,要把女儿许配给我!”
这话刚蹦出来,里屋的棉布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曹娴都牵着小刘肥站在门口,脸色唰地白了几分。方才逗孩子时扬起的嘴角还僵在半空,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儿子的小手,指节都泛了白——八年前的旧事像潮水猛地撞进脑海:那时她与刘季的红帖都换了,三书六礼样样齐备,连酒席上的酱肘子、粟酒、蜜饯都跟镇上酒楼订好了,就等钦天监算好的吉日一到,拜堂成亲。
可偏偏朝廷征徭役的文书急吼吼送到里正手里,刘季得去咸阳服五年苦役,眼看要成的婚事,就这么生生黄了。后来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刘太公感念她的情分,亲自派人接她进刘家暂住,一晃眼,肥儿都长到能追蝴蝶、会喊“祖父”“爹”的年纪了。
夜深人静时,她不是没想过刘季成家的那天,只是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还是这般攀附贵人的体面亲事,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像坠了块浸透水的棉絮,又沉又闷。小刘肥不明所以,晃了晃她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娘,爹是说给我找个新婶婶吗?那她会像娘一样,给我摘院子里的海棠果吃吗?”
刘季回头,正撞见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怔忪与酸涩,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刚要开口,曹娴都却先松了手劲,蹲下身仔细帮小刘肥理了理歪掉的布巾总角。起身时,她悄悄吸了口气,把那点涩意咽回肚里,声音虽轻,却稳稳当当:“吕公是县令亲自相迎的大人物,他家姑娘定然是知书达理、模样周正的好人家女儿,配你是正经八百的良配。只是你性子跳脱,遇事爱冲动,往后成了家,可得学着稳当些,多顾着点人家姑娘,别让她受半分委屈。”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季,目光里满是真诚,“我和肥儿在宅子里住得安稳,家里事有我打理,你只管安心办婚事,不用挂着我们。”说罢,还刻意扯出个浅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安抚,也藏着一丝自我宽解。
刘太公坐在长凳上,将曹娴都眼底强压的酸涩看得一清二楚,又瞥了眼自家儿子那副手足无措的愣样,清了清嗓子,沉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对曹娴都的歉疚:“当年那桩事,说到底,是刘家对不住你。征徭役是朝廷的差事,咱们小人物抗不得,可让你怀着身孕,在咱家苦等了这么多年,没名没分地撑着后院,是刘家欠你的。”这话像一记重锤,点醒了愣在原地的刘季,年轻人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曹娴都反倒松了口气,上前半步轻轻按住要起身的刘季,声音温和得像院里的晨露:“爹说的哪里话,当年的事怨不得谁,都是命里的安排。吕公肯抬爱刘季,是他的福气,也是咱们刘家的体面。只是这婚事要办,就得办周全,既不能委屈了吕家姑娘,也不能……寒了咱们自家人的心。”她说着,伸手摸了摸小刘肥的头,眼底的那点波澜渐渐平复,终被一抹深植心底的包容彻底掩去。
刘太公没等刘季把道歉的话挤出来,先重重一拍身前的柜台,震得上面的铜钱都蹦了蹦:“这话轮不到你来说!曹娴都在咱们家熬了整整八年!从当年那个梳双丫髻的姑娘,熬到如今鬓角添了细绒,把肥儿养得虎头虎脑、壮壮实实,把后院的柴米油盐、洒扫浆洗理得井井有条,连我这杂货铺的账目偶尔都要劳烦她核对,她就是咱们刘家的大功臣!吕公那边我亲自去说!亲事要办得风风光光,不能丢了吕家的脸,但曹娴都的名分绝不能亏半分!往后家里的中馈,还得是她掌着,府里上上下下的事,也得听她调度!谁敢让她们母子受半分委屈,先过我这把老骨头这关!”
刘季喉头哽咽得厉害,蹲下身一把抱住曹娴都的腿,声音抖得厉害:“娘子…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往后我刘季要是敢有半分负你和肥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小刘肥见爹这般模样,也伸出小胳膊搂住曹娴都的另一腿,奶声奶气地喊:“娘!我长大了保护你!谁欺负你我就打他!”曹娴都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抚了抚刘季的后背,又揉了揉儿子软乎乎的头顶,转头看向刘太公时,眼底已盈满了温热的暖意。晨阳透过窗棂缝隙照进来,把三人的影子叠在斑驳的地面上,刘太公看着眼前这一幕,悄悄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意——这刘家的根,从来不是靠杂货铺那点钱财撑着,就是靠这刻在骨血里的包容与恩义,才把一家人牢牢箍在一处。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太公就让曹娴都找出那身逢年过节才穿的粗绸长衫,熨烫得笔挺,自己又仔细梳了头,戴上那顶旧竹编帽。他让刘季拎上两坛埋在院中西角老槐树下的陈年粟酒——那是当年刘季从咸阳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喝,今日特意挖出来当见面礼。爷俩一前一后,往吕公在沛县的新府舍走去。刚到朱漆大门的府门口,就见几个穿绫罗绸缎的乡绅正排队求见,手里都拎着精致的礼盒。门房见刘太公父子衣着寻常,手里就两坛酒,脸上露出轻视,伸手就要拦。刘季刚撸起袖子要发作,就听府内传来一声洪亮的嗓音:“是刘季贤侄来了吧?快请进来!”
说话的正是吕公。前些天沛县县衙的接风宴上,满座皆是衣着华贵、言语奉承的乡绅名流、官吏子弟,唯有刘季穿着粗布短褐,却气宇轩昂,毫无怯色,席间谈笑风生,自带一股笼络人心的豪气与坦荡,当即就让他动了嫁女的心思。此刻见刘太公也亲至,忙快步迎出,拱手作揖,引着父子俩穿过栽着石榴树的庭院,进了陈设雅致的内堂。刚落座八仙桌旁,丫鬟便奉上香茗。刘太公没绕弯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把曹娴都的来历、这些年为刘家的付出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放下茶盏,沉声道:“吕公抬爱小儿,肯将爱女许配,刘家上下感激不尽。只是曹娴都母子在我家八年,恩义深种,难分难舍。这桩婚事若要成,必须给她母子一个妥当名分,断不能让她们受半分委屈,还请吕公体谅。”
刘季攥着酒坛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吕公觉得刘家不懂规矩,动了怒悔了婚。没曾想吕公听完非但没恼,反倒抚着颌下山羊胡须笑起来,声音满是赞许:“刘公所言极是!我虽未见曹姑娘,但能在刘家苦守八年,独自抚育幼子,持家有道,这般女子,定是贤良淑德、心性坚韧之人,本就该受敬重!我吕某嫁女,图的不是刘家的家世钱财,而是刘季贤侄的前程与品性,并非要他弃了旧日恩义!那般忘恩负义之徒,我还不屑嫁女!”他顿了顿,看向刘季,眼神诚恳:“小女吕雉,自小读书识字,性子沉稳有主见,不是斤斤计较的小家子气。若她知晓曹姑娘之事,定然也会敬重这位姐姐。往后进了刘家门,家中事务,可由她二人共掌,我吕家绝不多嘴,更不会从中挑唆。”
刘太公与刘季皆是一愣,没料到吕公如此通情达理,随即起身拱手,郑重谢过。吕公又拉着刘季聊起天下大势,从关中徭役繁重、百姓困苦,聊到沛县风土人情、民生疾苦。刘季虽没读多少书,却凭着走南闯北服徭役、结交豪杰的阅历,说得头头是道,更难得的是,话里话外都藏着对底层百姓的体恤,没半分纨绔子弟的轻慢。吕公越听越满意,频频点头,聊到兴头处,当即拍板定下婚期——下月初三!还拍着胸脯许诺:“嫁妆我亲自备!丝绸首饰、家具器物,一样不少!绝不让我的女儿受半分委屈,也不让刘家在沛县人面前失了体面!”
回程路上,刘季提着吕公特意让管家打包的精致点心,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刘太公跟在后头,看着儿子这副少年意气的模样,笑着摇摇头,语重心长叮嘱:“这吕公,果真是有识人之明的高人,能看上你,是你的造化。不过你得记住,今日这份体面,一半是吕公给的,是他赏识你的品性;另一半是曹娴都姑娘熬出来的,是她八年如一日付出换回来的。往后成了家,对待曹娴都母子和吕家姑娘,必须一碗水端平,绝不能有半分偏私!否则,不仅对不起曹姑娘,也对不起吕公这份信任!”刘季停下脚步,郑重地点了点头。阳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这一刻,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清晰的期盼——有了体面的亲事,更有这般包容宽厚的家人与明事理的岳丈,何愁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刘太公父子前脚刚走,吕媪后脚就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了内堂。一眼瞧见吕公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对着院里的石榴树笑眯眯地点头,她不由得眉头一皱,“哐当”一声把描金茶盏撂在八仙桌上,茶水都溅出了几滴:“老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咱们举家从单父搬到沛县,图的不就是避祸,给雉儿寻个家世清白、安安稳稳的人家?怎么偏偏就相中了刘季这么个主儿?且不说他家里还杵着个拖家带口、没名没分的曹姑娘,单说他自个儿,游手好闲的,天天跟那些个亭卒、泼皮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儿,浑身上下哪点像能托付终身的靠谱人?”
吕公转过身,慢悠悠呷了口茶:“妇道人家,看事情就知道看个皮儿!我在县衙设宴那会儿,满屋子乡绅不是围着县令溜须拍马,就是互相攀比谁家田多地广。唯独这刘季,穿着粗布衣裳,愣是敢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那叫一个气宇轩昂,半点不露怯!进门就喊‘贺钱万’,虽是吹牛,可没点常人没有的胆识和底气,敢开这个口?席上他应酬自如,甭管是跟县令谈笑风生,还是跟小吏闲话家常,句句都能说到人心坎儿里,连县令都得让他三分!这份笼络人心的本事儿,是那些守着几亩薄田、只求安稳的土财主能比的?”
“可他家里那个曹姑娘,往后雉儿进了门,岂不是要受窝囊气?”吕媪还是不放心,皱着眉争辩。话没说完,就被吕公抬手打断了。“曹姑娘苦守八年,独自拉扯孩子,不离不弃,这是何等贤德与坚韧?雉儿性子刚烈有主见,却也容易急躁,有这么一位通透豁达、心性沉稳的姐姐帮着打理家事、调和内外,后宅反倒能少些鸡飞狗跳,让她安心辅佐刘季。再说刘季,眼下看着是落魄,没啥家底儿,可你看看他身边那些人,樊哙、周勃……哪个不是对他忠心耿耿,甘愿为他两肋插刀?这才是成大事最硬实的根基!”吕公放下茶盏,眼神锐利起来,带着看透世事的笃定:“咱们吕家要的,可不是眼下这点安稳日子,是长远的前程和荣耀!刘季此人,眼中有大志,胸中有沟壑,绝非池中之物!给他点时日,必定能闯出一片天!雉儿嫁他,日后福气享不尽,这比嫁给任何安稳人家都强百倍!”
吕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仍是半信半疑,刚想再开口,就见屏风后轻手轻脚走出个素色布裙的少女,正是吕雉。她刚才听见爹娘在议论自己婚事,就悄悄躲在屏风后听了个全乎。此刻见两人争执不下,便上前福了一礼,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泉水,透着股子坚定:“娘,爹说得在理。女儿虽没见过刘季,但也听说他为人仗义,重情重义得很!他明知家里有曹姐姐,不藏着掖着,反倒带着父亲亲自上门说明,这份坦诚和担当,就比那些藏着掖着、欺瞒女子的男人强上百倍!再说,爹识人无数,这些年啥时候看走过眼?女儿信爹的眼光,也信自己的判断。”
吕媪见闺女自己都这么说了,心里虽还七上八下,怕她往后吃亏,但也知道女儿性子倔,认准的事儿八匹马也拉不回,便叹了口气,不再反对:“罢了罢了,你们父女俩主意都大,我也管不着。只盼着你往后能过得好……”吕公瞧着吕雉,满意地点点头——他果然没看走眼!自家女儿,既有女子的温婉细腻,又有不输男儿的果决与远见,这份心性,跟刘季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窗外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吕雉的发梢上,映得她眼底满是笃定和对未来的期盼。
见妻女心意已定,吕公立刻扬高声唤来管家吕忠:“吕忠!去账房支二百两纹银,再去城南锦绣庄挑十匹顶好的云锦、五匹苏绣!首饰铺里的赤金头面、翡翠镯子各备一套,都算作雉儿的嫁妆!另外,再去金铺打一套鎏金头面,配上一对玉镯,送给刘家的曹姑娘!就说是我吕某的一点心意,敬她八年如一日的贤德与坚守!”吕媪在一旁听着,虽嘀咕着觉得给曹姑娘的礼太重了,但也明白丈夫做事有章法,这般安排既显吕家气度,又能让女儿进门后少些麻烦,便不再多言,转身去内院帮女儿打理行装了。
吕雉回到闺房,丫鬟春桃正拿着桃木梳,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及腰的长发。铜镜里映出少女清丽的面庞,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沉静与开阔。她瞧着镜中的自己,想起父亲说的刘季种种,又想起那位未曾谋面却已让她心生敬意的曹姑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的兰草纹样,忽然开口问:“春桃,你在沛县待得久,可听说过那刘家的曹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春桃愣了愣,停下梳子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奴婢没见过,只听府里采买的小厮说,是个苦了八年的妇人,独自带着孩子在刘家过活,听说把刘家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刘太公都很敬重她。”吕雉轻轻点头,眼底闪过真切的敬意:“能在那种境遇下苦守八年,独自抚养幼子,还把家事打理得妥妥帖帖,定是个心善又坚韧的奇女子。往后我进了刘家门,绝不能摆主母架子,要与她姐妹相待,好好相处才是。”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热闹,一朵朵鲜红的花儿缀满枝头,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偶有花瓣被风儿吹落,轻轻飘在窗台上,沾着午后暖阳,格外娇艳。吕雉转头望着那片热烈的红,嘴角忽然漾开一抹浅笑——父亲说刘季绝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她信;父亲说往后吕家会因这桩婚事得享荣耀,她也信。更何况,能让家人这般包容宽厚、恩义为先的人家,家风定然清正!这样的人家,差不到哪儿去,也定然值得她,赌上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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