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沛府的宴席成美事
沛县令今儿个眉梢眼角都挂着喜气,连带着府里洒扫的仆役都跟着沾光,得了沉甸甸的铜钱赏钱。这欢喜事儿可是实打实的两件:头一件,主簿萧何真真是个经天纬地的大才!泡在县府账房整整半个月,点灯熬油,硬是把县里积压三年的赋税烂账理得清清楚楚。不光揪出了几个吏员偷偷贪墨、账目错漏的两千石粮食,全数追回,连泗水郡太守都听说了,亲笔写了封情真意切的嘉奖信送来。信里还大力举荐他升任郡府功曹史——这可是从县里跳到郡里的实打实高升,比啥赏赐都金贵!
第二件,新近从单父县搬来的吕公,已经在沛县安顿妥帖。吕公在老家本就名声响亮,县令正好借这场宴席,让他和县里的头面人物都混个脸熟,往后也好互相照应。这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县令大手一挥,广撒朱红请柬,把县里的大小吏员、亭长,连同那些乡绅名流、富户贤达,一股脑儿全请到府里,要摆开几十桌丰盛宴席,好好热闹一番!
宴席的规矩是县令亲自定的,由主簿萧何当众宣读:“贺钱不满千钱者,坐之堂下!”这话既抬高了宴席的档次,也衬着喜庆劲儿——毕竟礼金多少,就是心意厚薄嘛。仆役们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手托漆盘,忙着按贺礼引导宾客落座。堂内渐渐坐满了人,杯盏叮当,谈笑风生,好不热闹!就在这时,府门方向猛地炸响一声吆喝,那嗓门儿洪亮得压过了满堂喧嚣:“贺钱一万!”
这一嗓子,活像半空打了个霹雳!堂内的嗡嗡声瞬间被掐灭,连正和吕公举杯谈笑的县令都噎住了话头,侧耳朝门口望去。堂下更是“嗡”地炸开了锅!靠近门口的几位乡绅赶紧撂下酒杯,捋着精心打理的胡须,皱眉嘀咕:“哪儿来的狂徒?敢在县令府上吹这般大牛?万钱可不是小数目,寻常富户都得掂量半天!”几个穿吏服的小官凑在一起,用袖子掩着嘴偷乐:“这声儿耳熟!不是泗水亭长刘季还能是谁?果然还是那副混不吝的德性,就爱装腔作势!”
喊话的正是泗水亭长刘季。他身上那件亭长公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还沾着田里的泥点子,两手空空,压根没见装贺钱的礼袋——这“贺钱一万”,纯属他顺嘴胡诌的大话,半个铜板都没影儿!
仆役把写着“贺钱一万”的名帖呈进内堂,吕公捧着名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起身,连衣袍都顾不上整理,就快步往门口迎去。旁人只当他看重这“万钱”厚礼,要亲自迎接这位阔绰主儿。却不知吕公自年轻时就精于相面,这些年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寻常人的平庸面相早入不了他的眼。方才那声底气冲天、毫无怯意的吆喝,反倒勾起了他十足的好奇。刚走到府门廊下,吕公便瞧清了门口站着的刘季:身材高大魁梧,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头,鼻梁高挺分明,颌下胡须浓密整齐。虽一身衣裳朴素得近乎寒酸,却掩不住那股子天生的轩昂气度。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黑曜石,既有市井摸爬滚打出来的豁达通透,又藏着几分常人难及的狡黠灵秀,只一眼扫过,便知绝非池中之物!
“贵客临门,快请上座!”吕公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真切的笑意,亲自伸手引着刘季往堂上走。那姿态恭敬得很,比方才迎接县令时还要郑重几分!这一幕落在堂内众人眼里,惊得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堂下靠后的几位乡绅当场变了脸色,手指着刘季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愣是没敢出声;几个平日与刘季有嫌隙的小吏,气得脸都青了,白眼翻上了天,却碍于场合不敢发作;连主位上的县令都挑高了眉毛,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但碍于吕公新迁来沛县,不好拂他面子,终究没吱声。一旁侍立的萧何见状,赶紧快步凑到吕公耳边,压低声音提醒:“吕公有所不知,这刘季向来满嘴跑火车,办正事就没见他靠谱过,您这般抬举他,怕是要吃亏啊。”
吕公却摆摆手,目光依旧黏在刘季身上,非但没轻视,反倒因他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更添了敬重。刘季本就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些装模作样的官吏,见吕公真心待他,更是彻底放开了手脚。一路跟着吕公往堂上走,还不忘顺手戏弄几个平日总端着官架子的宾客——有个穿青吏服的小官刚想假惺惺起身让座,就被他一把拍在肩上调侃:“坐好坐好,别累着!我刘季可消受不起这礼!”臊得那小官满脸通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到了堂上主位旁的上座前,他也不客气推辞,大喇喇一屁股坐下,顺手抄起桌上的干果就往嘴里丢,那旁若无人的自在劲儿,简直了!这一下,堂下的议论声更响了,有惊叹吕公眼光奇特的,有鄙夷刘季不知天高地厚的,可愣是没一个敢跳出来指责他失礼。
吕公紧挨着刘邦坐下,目光就没离开过他的脸,越端详越觉得这面相奇绝,隐隐有龙虎之气。席间更是频频给刘邦添酒,话里话外都是毫不掩饰的赞许。这反常举动让堂下宾客更摸不着头脑了。坐在萧何邻桌的一位胆大些的乡绅,借着端茶的功夫凑过去,满脸疑惑地低声问:“萧主簿,这刘季不过是个小小的泗水亭长,要家世没家世,要功绩没功绩,凭啥得吕公这般看重?莫不是被那声‘贺钱一万’给唬住了?”萧何无奈地摇摇头,刚想解释两句,却见县令端着一盏满溢的酒杯从主位站起身,脸上挂着点复杂难辨的笑意,缓步走到刘季面前,举了举杯道:“刘亭长今儿个可真大方,出手就是万钱贺礼!这份心意难得,当浮一大白啊!”这话明着敬酒,暗里是探他底细。堂内瞬间又静了,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刘季身上,看他怎么接招。
刘季端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仰头发出一阵爽朗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上的积灰都簌簌往下掉:“县令大人说笑了!万钱贺礼算个啥?不过是身外之物!等您高升,执掌一方大权,我刘季定备下十倍厚礼,牵着肥羊壮牛,抬着美酒佳酿,亲自到府给您大肆庆功!”这话回得滑溜,避实就虚,既没认账也没否认,反手就把话头引向了县令最惦记的升迁,听得县令脸上的笑意瞬间真切了,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堂下宾客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忍不住捂嘴偷乐——这刘季,果然油滑!转眼就把难题给绕过去了!吕公却在一旁抚掌大笑,高声赞道:“好!好一句‘十倍厚礼’!刘亭长有此胸襟气魄,日后必成大器,定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说着端起自己的酒杯,主动凑上前,“当啷”一声与刘邦的酒杯重重一碰,“老朽今日得遇豪杰,敬你一杯!”
酒杯相碰的脆响刚落,刘邦便仰脖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带着几分酒意笑道:“吕公好眼力!我刘季今儿个虽囊中羞涩,掏不出万钱,可这识人断事的本事,不比在座任何一位差!”说着抬手一指堂下角落,那里一个缩着脖子、不敢和他对视的小吏,“就前天夜里,我巡查粮库,就撞见这位老兄正往自家麻袋里装公粮!要不是萧主簿查账及时,把窟窿补上,县令大人的功劳簿上,怕是要平白无故多一笔亏空污点呢!”
那小吏被当众点名,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撞在桌沿上,差点摔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堂下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惊得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小吏;也有知道点内情的暗暗点头,低声附和说确有此事。
吕公非但没觉得刘邦当众揭短失礼,反而更加欣喜,觉得他为人直率、敢说真话,连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刘亭长快人快语,性情中人!老朽有件要紧事想跟你商量,宴席散了,务必留步。”
刘邦眉毛一挑,虽然猜不透吕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爽快地一拍胸脯:“吕公有话尽管吩咐!我刘季别的没有,讲义气、守承诺的本分,还是有的!”
吕公这话一出,邻座的县令眼角微微一跳,捏着酒杯的手不自觉紧了紧,目光在吕公和刘邦身上打了个转,终究没说什么,只转头去和身边的乡绅聊起今年的收成,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探究。萧何站在堂下角落,一边招呼着往来宾客,一边时不时瞥一眼上座那个自在饮酒的刘季,再看看频频示好的吕公,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忙活——他与刘季相识多年,知他行事跳脱、爱吹牛,可也没料到今日能得初来乍到的吕公这般青眼相加。
刘季倒是毫不在意那些各异的目光,一会儿跟吕公扯些田间的趣闻、亭里的糗事,一会儿又借着酒劲调侃几句堂上板着脸的官吏,说得满座宾客要么尴尬皱眉,要么忍俊不禁。唯有吕公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看向刘季的眼神里,竟渐渐多了几分长辈看得意晚辈般的喜爱与赞许。宴席过半,众人酒酣耳热,吕公又悄悄扯了扯刘季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再次郑重叮嘱:“切记,散席后千万莫要先走,老朽真有要事相谈。”
刘季借着酒劲,拍着大腿高声应道:“吕公放心!您不叫我,我也得在府里讨杯好茶醒醒酒再走!”这话引得旁边的县令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勾了起来——这刘季虽行事不羁,可这股子不矫情的混劲儿,倒让人讨厌不起来。
日头懒洋洋地西斜,橘红的霞光调皮地钻过窗棂,把满桌杯盘碗碟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喧腾了大半日的宴席,也像这夕阳般,渐渐收了声息。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作别,乡绅们整了整衣袍,向主位的县令拱手道贺,吉祥话儿一串串;小吏们则瞅准时机,围到萧何身边套近乎,盼着他升任郡府后能多照拂一二;唯独吕公,像钉在座位上似的,目光紧紧粘着刘季,生怕他脚底抹油溜了。
刘季酒足饭饱,正瘫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地剔着牙,打着响亮的饱嗝,见旁人都在告辞,刚想伸个懒腰松松筋骨,手腕就被吕公一把按住了!这亲昵又猴急的举动,落在门口几个正欲离去的乡绅眼里,又惹来一阵咬耳朵的嘀咕:“吕公对刘季也太上心了!简直邪门儿,莫非有啥盘算?难不成刘季真有啥咱没瞧出来的大能耐?”这话恰巧飘进转身送客的萧何耳中,他脚步一顿,回头瞥了眼堂上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分外投机的两人,眉头不由地拧成了疙瘩,满心疑云翻滚,却也只能按下心思,转头继续招呼客人。
县令送走最后一位贵客,一回头,正瞧见吕公拉着刘季说得起劲,刘季听得眉飞色舞,时不时还拍着桌子叫好。县令忍不住莞尔,走上前打圆场:“吕公与刘亭长聊得这般投机,倒显得我这主人家怠慢了,失礼失礼。”吕公连忙起身拱手,客气道:“县令大人言重了!老朽不过是与刘亭长性情相投,一见如故,想多聊几句罢了。”刘季也跟着晃晃悠悠站起来,晃了晃发沉的脑袋,咧嘴笑道:“县令大人今儿这宴席办得真痛快!酒香肉美!赶明儿我在泗水亭摆酒,您和吕公可一定赏光,尝尝我亲手炖的狗肉,那才叫一绝!”
县令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刘邦的肩膀:“好!一言为定!我非得尝尝刘亭长的手艺,看是不是比府里的大厨还香!”说罢便转身吩咐仆役上前收拾杯盘狼藉,又对吕公拱了拱手,诚恳道:“吕公刚迁来沛县,府上想必还有不少事要安顿,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二位畅谈了。日后若有需要帮手的地方,尽管开口!”
吕公连声道谢。待县令带着仆役退到外堂忙碌,他才拉着刘季重新落座,又特意叮嘱门口仆役“不许任何人打扰”,彻底清了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几分,添上了郑重其事的神色:“刘亭长,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可像你这般奇绝的面相,却是头一回见!骨相清奇,气宇轩昂,日后啊,必是能成就一番惊天动地大事业的人物!”
刘季向来放浪不羁,听了这番郑重其事的夸赞,也不由得正了正神色,挺直了腰板。刚想谦虚两句,却见吕公话锋一转,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语气愈发郑重:“老朽膝下有一爱女,名唤吕雉,年方二十五,知书达理,性情稳重,只是一直没遇上合心意的,至今待字闺中。老朽见你品性非凡,有豪杰之气,若你不嫌弃小女蒲柳之姿,愿将她许配给你为妻,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刘邦耳边炸响!震得他酒意瞬间飞了大半,手里的牙签“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才停下。他眼睛瞪得溜圆,足足愣了好半晌,脸上的惊喜先是涌起,旋即又化为难色,局促地挠着后脑勺,干笑道:“吕公如此抬爱,晚辈真是受宠若惊!只是……只是我刘季家中已有妻室,虽说穷得叮当响,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夫妻一场,总归有情分在,我绝不能做那抛妻弃子的混账事!这样……岂不是委屈了令爱这般才貌双全的好姑娘?”
说完便垂下了头,心里倒真涌起几分实实在在的惋惜——吕公在单父县就是响当当的人物,迁来沛县连县令都如此敬重,家世定然不凡。吕雉若能做自己的侧室,不仅是个持家理事的好帮手,对自己前程更是天大的助力!可自己再混不吝,也还守着几分做人的底线。
吕公闻言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刘季已有家室,随即抚着颌下胡须沉吟片刻,眼中的欣赏反倒更浓了,赞许道:“刘亭长倒是个重情重义、有担当的汉子!老朽本以为你是个不拘小节的豪杰,没成想还有这般顾念妻儿的细腻心思,难得,难得啊!”
他略一思索,往前凑了凑,语气更加恳切:“老朽并非定要小女做正妻。若刘亭长不嫌弃,便让她给你做个侧室。小女性情沉稳,持家理事都是一把好手,日后定能好生侍奉你,为你分忧解难,你看……如何?”
刘季万万没想到吕公竟能退让至此!抬头见他眼神真诚,绝非戏言,当即“噌”地站起身,对着吕公深深一揖,恭敬道:“吕公如此信任看重,我刘季满心感激!只是婚姻大事,即便为侧室,也关乎两家名节,需得禀明家中父母,让他们知晓此事,得了他们的点头应允,才算名正言顺。晚辈今日先应下您的美意,回去便立刻赶回家中告知父母,三日内必来府上给您一个准信儿,您看可好?”吕公见他行事有章法、思虑周全,不似寻常莽夫冲动,心中愈发满意,连忙起身回礼:“理当如此!刘亭长行事周全妥当,老朽便在此静候佳音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家常,聊了聊沛县的风土人情,刘季便起身告辞。走出沛府大门,傍晚的凉风带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他才算彻底回过神。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生疼!这才确信不是做梦——今日本是抱着混吃混喝的心思来的,没成想先凭一句大话坐上了上座,又得了吕公这般异乎寻常的青眼,最后竟还撞上了娶他女儿做侧室的美事!这等奇遇,简直比戏文里唱的还要离奇。
他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路过泗水亭的值守点,值守的小吏见他满面红光、神采飞扬,忍不住笑着打趣:“亭长今日赴宴,莫不是得了县令大人的重赏?看您这高兴劲儿!”
刘季哈哈一笑,走上前拍着他的肩膀,神秘兮兮道:“赏赐算个啥!日后有天大的喜事,保管少不了你的酒喝,让你喝个痛快!”说罢脚下不停,快步往家中赶去,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父母开口——这等攀上吕公的好事,想必二老定不会反对。只是家里那正妻,性子刚烈,还得好好安抚一番,细细说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才行。远处的晚霞渐渐沉入天际,将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红。街巷里袅袅炊烟升起,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行人渐稀。谁又能料到,这场看似寻常的庆贺宴席,竟成了彻底扭转刘季一生轨迹的乾坤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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