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沛县的天大喜事
公元前217年的沛县,暑气像张浸了热油的密网,将泗水蒸腾的湿气牢牢裹住,沉甸甸地压在城郭的青石板与茅草屋顶上,连空气都仿佛凝着黏腻的热浪。远处田畦间的禾苗蔫头耷脑,叶片卷成了细筒,田埂上的土块裂着细密的纹路;街巷里的狗趴在墙根树荫下,舌头拖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吐着热气,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蝉也只剩断续的鸣声,像是耗尽了力气。
泗水亭驿站的屋檐下,几串晒干的艾草被烈日熏得发蔫,叶片卷缩着失去了精气神,却仍固执地散发出苦涩的香气,试图驱散暑气里的浊气。时任泗水亭长的刘季正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汇成一道道水线,沿着脊柱沟往下淌,粗布汗巾早已湿透拧成了团,胡乱搭在颈间。
此前因博浪沙刺秦事件引发的驿传核查风波尚未平息,驿站积压了小山般的文书信件,竹简堆得比案几边缘还高出半尺。他正对着这堆“麻烦”皱眉,指节因攥着竹简边缘而微微泛白,指尖沾着砚台里半干的余墨,在竹简空白处潦草划着分拣记号——那是他自创的符号,旁人看不懂,却能帮他理清头绪。时不时抬手抹一把额角滚下的汗珠,汗珠砸在竹简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与墨痕交织在一起,将某些字迹晕染得模糊难辨,他却毫不在意,只烦躁地扯了扯颈间的汗巾。
“季哥!季哥!天大的好事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驿站的沉寂,那脚步落地极重,踩得木质地板咚咚作响,震得梁上积灰簌簌往下掉,惊起了停在院中槐树上歇脚的麻雀,扑棱棱地飞满了半边天。
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撞开,樊哙铁塔似的身影堵在门口,络腮胡上还沾着几根细小的猪毛和点点血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定是刚从城西的屠宰铺里撂下屠刀就跑来了,浑身还带着一股新鲜的猪臊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手里攥着块油乎乎的麻布,许是刚擦过锋利的屠刀,布角还滴着几星暗红色的油渍,兴奋的嗓门比泗水汛期的浪头还要响亮,震得屋檐下的蛛网都微微颤动,几只小蜘蛛惊慌失措地顺着丝线往上爬,生怕这股蛮力把网震破。他胸脯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却迫不及待地要把消息喊出来。
刘季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手一顿,一支竹简从案几边缘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半尺远。他顺势把手中的竹简往案上一摔,竹简碰撞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
他佯作怒容,眉毛一挑,伸手拍了拍溅到衣襟上的墨点,骂道:“你这杀狗的莽夫,脚步就不能放轻些?没看见我正理文书吗?这案上都是官府的紧要信件,要是惊乱了分拣的次序,仔细我扒了你的皮,炖成狗肉汤!”嘴上虽这般呵斥,眼角却不自觉地弯起,泛起了熟稔的笑意——他太了解樊哙的性子,这粗汉子向来沉稳,若是寻常小事,绝不会这般失了分寸,瞧他那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气喘如牛的模样,准是得了什么石破天惊的好消息,连屠刀都来不及好好收就跑来了。
樊哙丝毫不在意刘季的嗔怪,反而被“狗肉汤”三个字逗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案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刘季的胳膊,那手劲大得惊人,指节因用力而泛红,几乎要把刘季的胳膊捏出印子,连喘带说道:“是萧大哥!季哥,是咱们的萧大哥有大好事!”
他口中的萧大哥,正是沛县主簿萧何,那可是县里数一数二的能人,一手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再繁杂的账目到他手里,不消半日就能理得一清二楚,连半分错漏都找不出;笔下的文书案牍更是条理分明,字字精准,笔锋刚劲有力,连县令大人处理政务时都要倚重他几分,凡事都要让他三分体面。
樊哙咽了口因奔跑而干渴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着,下意识地往驿站门外瞥了一眼,见院中空无一人,才把声音压得低了些,可话语里的激动劲儿怎么也藏不住,每个字都像是从他胸膛里蹦出来的:“昨天我挑着刚宰好的狗肉去县衙送,路过二堂时,听见县令跟县丞正嘀咕这事!说萧大哥替郡里核清了三年的赋税旧账,把之前被吏员贪墨、错漏的两千石粮食全追了回来,郡太守亲自写了嘉奖信,还举荐他升任郡府功曹史!这可是天大的提拔啊!且吕公前几天才迁来本县,刚安顿完毕,故明天县令要在府里摆大宴席,请遍了县里从吏掾到亭长的大小官员,还有乡绅名流,一同庆贺!而这次宴席的主事,正是萧大哥!”
“哦?竟有这等事!”刘季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竹简都跳了跳,方才因理文书生出的困倦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起身时动作过急,带倒了案边的木凳,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驿站里格外刺耳。
往事瞬间涌上心头:想起去年萧何因郡里赋税核对出错,被太守派来的使者当众斥责,回来后连着半个月泡在县衙的账房里,一盏油灯从黄昏点到黎明,熬干了十几盏灯油,眼窝深陷得像是蒙了层灰,颧骨都凸了出来。那时自己还拎着两坛最便宜的浊酒去探望,坐在账房的草席上劝他:“萧大哥,身子要紧,别太熬煎,天塌不下来。”
萧何却只笑着推过一碗凉水解渴,说:“百姓的赋税一分一厘都不能差,这是关乎生计的大事,我怎能马虎?”如今想来,那番日夜操劳的辛苦,终究是换来了实打实的回报。
他与萧何、樊哙本就交情深厚,三人常聚在泗水岸边的王二酒肆里谈天说地,几碟花生、一盘狗肉、两坛浊酒就能聊到深夜。萧何更是看重他身上的侠气与藏不住的大志,前番他押送徒役去骊山,误了期限怕被问罪,还是萧何暗中周旋,找了个“暴雨阻路”的由头,才让他从轻发落,帮他挡过不少小麻烦。如今好友得此殊荣,别说有热闹可凑,单是为了给萧何撑场面,让旁人知道他刘季的朋友有多能耐,他也定然要去的。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拍了拍樊哙的肩膀,力道十足:“好小子,亏得你有心,连这些细节都打听清楚了!够意思!晚上我请你去王二的酒肆喝两盅,再切斤你家的好狗肉!”
樊哙见刘季这般爽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脸上的汗珠都透着欢喜,他搓了搓手上的油渍,连忙趁热打铁道:“季哥,这还不算完!我刚从县衙门口过,特意凑到门房老张那里递了块狗肉,旁敲侧击打听来的——这次来赴宴的人物可不少,光是周边十里八乡的亭长就来了十几个,还有刚迁沛县的吕太公也会亲自过来!就是那个据说有相面奇术,看人生死祸福一瞧一个准的吕公!听说县令为了请他来,特意让县丞亲自跑了三趟呢!”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见刘季果然探身追问,才清了清嗓子,学着县令平日里那副官腔,拖长了音,摇头晃脑地模仿道:“为显尊卑,整肃场面——贺钱不满千钱者,坐之堂下!”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憋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粗重的笑声震得案上的竹简都微微发颤,连院外的蝉鸣都被盖过了几分。
刘季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像是被泼了盆凉水,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的竹简边缘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越来越慢,透着满心的盘算。
千钱可不是个小数目,足足相当于他三个多月的俸禄,若是省吃俭用,够寻常农户一家过上半年光景。他这泗水亭长的俸禄本就微薄,还要应付日常的迎来送往,前阵子隔壁村遭了蝗灾,老邻居家颗粒无收,他心一软,就把大半俸禄散了出去,给人家买了种子和口粮;平日里又爱结交江湖豪杰与同僚好友,时常在酒肆里请客,手头向来拮据,是出了名的“月光亭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钱袋瘪瘪的,只摸到几枚零散的刀币,硌得手心发慌,连百钱都凑不齐,更别说千钱了。他皱着眉,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上,心里暗叹:这规矩立得可真不是时候。
樊哙的笑声也渐渐停了下来,看出了刘季的窘迫——那钱袋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每次没钱请客时,刘季就会下意识地摸它。樊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季哥,我这儿还有些积蓄,是这几个月卖狗肉攒下的,约莫有三百钱,用布包着藏在屠宰铺的案板底下呢!你先拿去凑凑?虽说不够,多添点总是好的!”说着就往怀里掏,想摸出钥匙给刘季,腰间的屠刀鞘撞在桌角,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刘季连忙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你的钱是要留着给你家母亲抓药的,她那咳嗽病总不好,还等着钱请郎中呢,我怎能要?再说三百钱离千钱还差得远,就算加上我这几枚碎钱,也不够堂上座的资格,反而落人笑话。”
他抬头望着窗外蒸腾的暑气,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苍蝇在光柱中嗡嗡地打着转,看得人心烦。
忽然想起前日去县城办差,见县吏夏侯婴从郡里领了俸禄,用布包着揣在怀里,还乐呵呵地跟他念叨:“领了俸禄,正好给妻子买些绸缎做件新衣裳,她念叨好久了。”夏侯婴与他素来交好,两人曾一同骑马遛弯,无话不谈,若是开口相借,想必不会推辞。
可转念一想,若是借了钱凑够贺礼,日后总要还的,以他的性子,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反倒欠了人情。他咬了咬牙,暗忖:与其借债,倒不如另想个法子,既能坐上堂,又不丢面子。
他低头瞥了眼案角自己的名刺——那是用质地不错的竹片做的,上面刻着“泗水亭长刘季”几个字,还是萧何前阵子帮他写的,笔锋端正。忽然,他眼睛一亮,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胸有成竹的光,连眉梢都带着几分得意。
他伸手抓过案边的笔墨,砚台里的墨有些干了,他往里面滴了两滴水,用墨锭快速研磨了几下,拿起毛笔,蘸足了墨,在名刺背面用力写下“贺钱万”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墨汁太浓,顺着竹片的纹路往下淌,滴在案上晕开一团黑渍,像是一朵墨花。
樊哙凑过来看了一眼,吓得差点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抢:“季哥,这可使不得!‘贺钱万’那是诸侯将相才拿得出的贺礼,咱们一个亭长写这个,要是被县令发现了,那可是欺官之罪,轻则杖责,重则流放啊!”
刘季稳稳地按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挂在墙上的粗布长衫披上,又从案下翻出那双唯一的麻鞋,慢悠悠地系着鞋带,说道:“你放心,萧大哥主事,他最是了解我的品性,知道我不是故意欺瞒;再说县令要的是什么?是宴席的场面,是旁人夸赞他会办事、有面子!我这‘贺钱万’的名刺一递,保管他脸上有光,只会把我当贵客待,哪会真的查问?就算查问,有萧大哥在中间周旋,还能真把我怎么样?”
他说着,又从案上抓起几枚标注着“急送县衙”的竹简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襟:“这些文书正好要送县衙,咱们顺道过去,先给萧大哥道声喜,也让他心里有个底。”
樊哙虽仍有些担心,额角的冷汗都冒了出来,但见刘季胸有成竹、眼神笃定的模样,知道他向来有急智,点子多,也不再多言,只是顺手抓起靠在门边的屠刀,别在腰间——这是他多年的习惯,走哪儿都带着家伙。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驿站,阳光依旧毒辣,晒得地面发烫,踩上去都觉得脚底发疼,可刘季的脚步却异常轻快,丝毫不见方才的窘迫。路过院中的槐树时,他还顺手摘了片鲜嫩的槐叶含在嘴里,青涩的苦味在舌尖散开,竟透出几分清甜。远处的泗水声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混着蝉鸣,像是在为这沛县的喜事,奏响了热闹的前奏,也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改变刘季命运的相遇,即将在县令的宴席上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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