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泗水渡口的冲突
秦始皇帝二十九年(公元前218年)的秋风,裹着刺骨的肃杀,比往年更添几分寒意。驰道两旁,白杨树的叶子刚染上金黄,就被疾驰驿马掀起的滚滚风尘卷得漫天乱舞,纷纷扬扬扑向关卡处高悬的玄色旌幡。守卒不耐烦地一把拂去——那幡上“天下戒严”四个篆字墨迹未干,却像巨石压顶,让整个关东大地都屏住了呼吸。
博浪沙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活像一颗炸雷轰在帝国的心窝子上!始皇帝的东巡大队刚行至濮阳以东,一枚百斤重的铁锥便如陨石般从道旁密林飞出,狠狠砸中了天子座驾旁的副车!木屑飞溅,铁器悲鸣,十里之外都听得真真切切。刺客趁乱钻进了茫茫芦苇荡,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帝国君臣的冲天怒火。诏令快马加鞭,一日三传!各郡各县的兵卒倾巢而出,披坚执锐;驿道间的烽燧日夜不息,火光连天。就连远在东南、远离是非之地的泗水郡,也被这股恐慌的阴云死死罩住。
泗水亭的亭舍就蹲在泗水与驰道交汇的岔路口。黄土夯筑的院墙刚修补过,墙角还懒洋洋地堆着几捆没拆开的芦苇。刘季斜斜倚在亭舍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半块啃剩的麦饼,眉头微蹙,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关卡,那里兵卒们正盘查着过往行人。他到任不足三月,身上那套黑色的亭长制服总觉得有些紧绷绷的,远不如自家婆娘织的粗布短褐来得自在。
“亭长,您瞧那伙人,”旁边的求盗周成捅了捅他的胳膊,下巴朝驰道上一行挑着货担的商贩努了努,“眼神儿滴溜溜乱转,贼眉鼠眼的,咱去盘问盘问?”周成刚从军营退下来不久,腰间还别着当年那柄沉甸甸的铁剑,说话带着一股子军人的沉实劲儿。
刘季嚼着麦饼,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却像鹰隼般扫过那伙商贩的脚底板:“瞅他们鞋上沾的泥,黑乎乎的,是咱郡南那片沼泽地的特产;再看货担上挂的芦苇编筐,嘿,下邳的手艺——正经八百做买卖的。倒是昨儿夜里偷了王家那只打鸣公鸡的小毛贼,你带人去西边庄子堵了没?”
周成挠了挠后脑勺:“还没呢,这戒严令一下来,弟兄们全被调去驿道设卡盘查了,庄子那边,实在抽不出人手啊……”
刘季“啪”地把手里剩下的麦饼渣往地上一丢,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霍然起身:“戒严归戒严,咱泗水亭地面上的太平可不能乱!天子遇刺是天大的事,可老百姓丢了鸡、少了粮,在咱这一亩三分地上,那也是顶天的大事!你去跟关卡那儿的伍长说,先借调两个兵卒过来,咱麻溜儿地把偷鸡案结了——真要是刺客,还能猫到咱这穷乡僻壤来偷鸡摸狗不成?”
他刚抬脚要走,亭舍外那座烽燧台“呼”地升起一股浓黑烟柱,紧接着“咚!咚!”的梆子声急促响起——是邻亭发来的警戒信号!周成瞬间按住腰间的剑柄,脸色骤变:“是西芒亭的信号!出乱子了?”
刘季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刺向黑烟腾起的方向。秋风送来远处隐约的嘈杂人声。他抬手一把按住周成的胳膊,声音陡然低沉:“沉住气!先探探是撞见了真毛贼还是虚惊一场——这节骨眼上,自乱阵脚可是要掉脑袋的!”话音未落,他已抄起墙根下的木盾,朝着烽燧信号的方向大步流星走去。黑色的亭长制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那背影里,平日的散漫竟少了几分,倒显出了几分亭长的担当。
驰道上的尘土被他踩得四处飞扬。刚蹚过两道田埂,就见西芒亭方向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狂奔而来!马背上的驿卒头盔歪斜,背上的公文囊在马腹上撞得“砰砰”乱响。那马冲到近前猛地刹住,驿卒一个翻身滚落,差点摔个嘴啃泥,看见刘季的亭长制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呼喊:“亭长救命!救急啊!”刘季按住木盾上前,目光如电,先扫过驿卒那渗着血的脚踝,再落在他腰间系着的半块断裂木牌上——那是亭间传递十万火急讯息的信牌,断裂,就意味着天大的麻烦来了!
刘季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指着旁边的土坡:“坐下!喘匀了气,慢慢说——西芒亭捅了啥篓子?”驿卒瘫坐在土坡上,一把扯开领口,露出汗津津的脖颈,声音带着哭腔:“亭、亭长!今早盘查,撞见两个带刀的陌生人!满口关西腔!问他们打哪儿来,支支吾吾说不清道不明,搜身时……还、还搜出半块刻着‘博’字的木符……”话音未落,追赶上来的周成听到“博”字,脸色“唰”地变了:“‘博’?难道是博浪沙那帮刺客的同伙?!”刘季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劈手夺过驿卒腰间的公文囊,掏出里面的简牍——上面是西芒亭长潦草的字迹:“疑犯脱逃,往泗水方向,速协捕!”他攥紧简牍,“腾”地站起,目光如刀,扫过驰道尽头那片茫茫芦苇荡,斩钉截铁道:“周成!你立刻回亭舍调人,给我把泗水渡口锁死了!我先去追那两个鬼!若真跟博浪沙扯上干系,绝不能让他们从咱泗水郡的地界溜走!”
话音还在风中打转,刘季已一把拽过驿卒那匹还在呼哧喘气的马,不等坐稳鞍鞯,便狠狠一夹马腹!马蹄踏过田垄,泥点四溅,他腰间的短刀随着颠簸一下下撞击着胯骨。他目光死死锁着地面——两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歪歪斜斜指向泗水畔那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脚印边缘沾着的几根草屑,颜色正与驿卒描述的疑犯衣物相符。秋风卷着枯黄的芦苇叶子,“啪啪”抽打在脸上,带着水腥气的风里,隐约传来芦苇丛深处“窸窸窣窣”的异响。
刘季勒紧缰绳,放慢了马速,左手悄悄握紧了刀柄,右手则抽出腰间的火折子紧紧攥在掌心——这芦苇荡一眼望不到头,真要是藏着两个带刀的凶徒,硬闯只会打草惊蛇。得等周成带人赶来!可那越来越清晰的响动,像猫爪子挠着他的心,总觉得再慢一拍,就要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刘季心一横,翻身下马,将马缰绳往岸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上一拴,握着木盾,猫着腰,像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芦苇丛。芦苇秆子高得淹过头顶,叶片边缘的毛刺刮得脸颊生疼,脚下淤泥裹着滑腻的水草,每一步都得踩得格外小心。那“窸窣”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关西口音裹在风里飘过来,断断续续能听清“铁锥……”、“匿迹……”几个字眼。
他心头猛地一紧,矮身缩在一丛粗壮芦苇后面,屏住呼吸,悄悄拨开眼前的叶片——不远处的水边,泊着一艘小渔船,两个身穿短打、腰挎环首刀的汉子正蹲在船板上,埋头擦拭着刀刃。其中一人腰间,赫然挂着半块木符!斜阳映照下,那“博”字的刻痕,像烙铁般刺眼!刘季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又飞快瞥了眼岸边柳树的方向,心里飞快盘算着周成带人赶来的时间,指关节因死死攥着木盾而微微发白——这两个汉子身形剽悍,腰间那带血的刀刃闪着寒光,绝非寻常毛贼!今日这场狭路相逢的硬仗,怕是躲不开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蹲在船尾那汉子猛地直起身,警惕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芦苇丛这边,手“唰”地按在了刀柄上:“谁?!谁在那儿?”刘季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彻底埋进芦苇秆的阴影里。风,突然停了!摇曳的芦苇叶瞬间僵住,四周只剩下泗水潺潺的流水声。
船头的汉子也跟着站起身,目光凶狠地扫过芦苇丛,声音阴沉:“装神弄鬼!这地儿是爷们的退路,识相的,给老子滚远点!”说着,他弯腰抄起船板上的一根短桨,朝刘季藏身的方向狠狠踏出两步。刘季的手再次摸向腰间的短刀,眼角余光扫过岸边——周成的人影连个鬼都没见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起脚边一块湿泥团,朝着斜前方十几步远的芦苇丛狠狠砸了过去!“噗!”泥团砸在芦苇秆上,发出一声闷响。两个汉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齐刷刷扭头望去。船头的汉子骂了句“哪来的野狗!”,提着短桨就怒气冲冲地扑了过去。
刘季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猫着腰,像道影子般往前疾蹿数步,目光如钩,死死锁住留在船边那个汉子——那半块晃悠着的“博”字木符,就在他腰间!只要能缠住他,等周成一到,就是瓮中捉鳖!
船边的汉子正低头忙着整理船绳,压根儿没察觉身后动静。刘季瞅准时机,像猎豹般“嗖”地从芦苇丛中窜出!手中沉重的木盾带着风声,“呼”地砸向汉子后背!“啊!”那汉子一声痛呼,踉跄着“噗通”一声扑倒在船舷上,腰间的环首刀“哐当”撞在船板上。
他慌忙扭身,看清刘季的制服后,眼中凶光毕露:“呸!秦狗!找死!”伸手就去拔刀!可手指刚摸到刀鞘,刘季的脚已如闪电般踹在他膝盖弯上!汉子“扑通”跪倒在船板上,刘季顺势将木盾死死按在他后颈,把他整个人抵在船舷边,动弹不得:“老实点!泗水亭长刘季在此!再动一下,老子先拧断你的脖子!”
汉子挣扎着嘶吼:“博浪沙的事跟你屁关系!放我走!不然等我兄弟回来,咱俩一块儿玩完!”刘季刚要呵斥,芦苇丛外就传来周成洪亮的呼喊:“亭长!我们到了!”刘季心头一松,手上力道却半分未减——这两个家伙可是关乎博浪沙惊天大案的要犯,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话音未落,芦苇丛那边就炸响一声怒雷般的吼叫:“狗官!放开我弟!”只见先前追“野狗”的汉子提着短桨,如疯虎般狂奔回来,看到船板上被制住的同伴,双眼瞬间赤红,不管不顾地扑向刘季!
周成早已带人神不知鬼不觉绕到他身后,两名兵卒手中长戟“唰”地挺出,冰冷的戟尖直指汉子后腰!“再动一步,捅你十个窟窿!”周成按剑厉喝,他带来的七八名亭卒迅速合围,将小船围得铁桶一般,木盾排成密不透风的墙,彻底堵死了两个汉子的退路。
被按在船舷上的汉子还想挣扎,刘季手肘猛地一顶他后心窝,声音冰寒刺骨:“想活命就老实点!博浪沙那百斤铁锥砸的是天子副车!你当秦律是小孩儿过家家?现在痛快招了,兴许还能留个全尸!”那汉子身子一僵,喉咙里的嘶吼生生卡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另一个汉子攥着短桨的手青筋暴起,却被身后长戟的寒芒逼得不敢动弹,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刘季:“老子们就是过路的商贩!什么博浪沙,听不懂!你们这是栽赃陷害!”刘季冷笑一声,伸手“嗤啦”一下扯下他腰间那块“博”字木符,在手里掂了掂,嘲讽道:“商贩?带着百斤铁锥的刻痕木符?躲在芦苇荡里擦带血的刀?等把你俩‘请’回郡府大牢,自有十八般手艺让你们开口说‘人话’!”说罢朝周成使了个眼色,“给我捆结实了!船也拖走——这可是关乎天子安危的铁证,半点马虎不得!”
亭卒们七手八脚地用粗麻绳将两个汉子捆成了粽子,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疼得他们龇牙咧嘴,却再也不敢挣扎——周成腰间那柄寒光闪闪的铁剑,始终不离他们咽喉半分。小渔船被众人合力拖上岸,船底厚厚的淤泥在驰道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痕,引来了不少探头探脑围观的百姓。
有人小声嘀咕着“博浪沙刺客”,也有人认出了刘季,悄悄说“快看,那不是泗水亭的刘亭长吗?连这种亡命徒都能逮住!”刘季听见了议论,却没理会,只是吩咐周成留下两人看守疑犯和渔船,自己则走到人群前,朗声道:“乡亲们!都散了吧!就是两个来路不明的毛贼,已经拿下啦!不耽误大伙儿过日子!”说完朝人群外努努嘴,示意亭卒,“顺道儿去趟王家庄子,把偷鸡那小子也给我拎回来,别让他再躲猫猫了。”
周成凑过来低声道:“亭长,这两个可是烫手的山芋,大案要犯,咱是不是连夜押送郡府?”刘季望着西边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余晖将长长的驰道染成一片金红。他揉了揉被芦苇叶刮得生疼的脸颊:“先带回亭舍,看管一夜。明儿个一早再送郡府——夜里赶路不安全,万一有同伙半道儿打劫,偷鸡不成蚀把米。再说,弟兄们也累一天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呢。”
泗水亭舍的后院临时成了羁押处。两个关西汉子被反剪双手,捆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脚下垫着些干草,可没人敢真放松——周成亲自抱着铁剑,像尊门神似的守在院门口,剑锋出鞘半寸,寒光凛冽逼人。刘季让厨役煮了一大锅稠糊糊的麦粥,分给弟兄们。
他自己端着一碗,蹲在槐树旁,看着那两个缩着脖子、一脸晦气的疑犯。“饿了吧?”他舀了一勺粥,递到其中一个嘴边。对方把脸一扭,冷哼一声。刘季也不恼,自顾自喝了一口粥,慢悠悠道:“不说?行啊。等明儿个郡府的大人们一到,自有千百种法子撬开你们的嘴。不过好心提醒一句,博浪沙这案子,可是要株连九族的。要是能供出几个同伙来……兴许,还能换条生路。”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亭卒的呼喊:“亭长,偷鸡的小子抓到了!”刘季放下粥碗起身,就见两个亭卒押着个瘦猴似的少年进来,少年怀里还揣着半只没啃完的鸡。刘季没多问,只让人去叫失主王老汉,转头对少年道:“偷一只鸡,按秦律该笞三十。但念你是第一次犯事,且把鸡还回去,再帮王老汉劈三天柴,这事就了了。”少年愣了愣,慌忙磕头道谢。
一旁的关西汉子瞥见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刘季将这细节看在眼里,没点破,只朝周成递了个眼色——这一夜,有的是时间磨。
夜色渐浓,泗水亭舍的灯火只亮了两盏,一盏悬在院门口照路,另一盏被刘季拎着蹲在槐树下。秋虫在墙角嘶鸣,偶尔传来远处驿道的更鼓声,衬得后院愈发安静。被绑着的两个汉子没再叫嚣,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喉头滚动着咽口水——麦粥的香气在夜里格外勾人,从黄昏到此刻,他们粒米未进。
刘季慢条斯理地用树枝拨弄着脚边的篝火,火星子溅起又落下,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你们从关西来,一路往东,是要去琅邪?”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船尾被擒的汉子身子一僵,嘴硬道:“不知道什么琅邪!”刘季笑了笑,指了指他们磨破的鞋底:“关西到泗水,驰道上的石子是青黑色,唯有琅邪郡的驰道掺了海边的白沙,磨出来的鞋底纹路里会嵌着细沙。你们鞋缝里的沙粒,和我去年送徭役去琅邪时见的一模一样。”这话一出,两个汉子脸色都变了。
刘季又拎起那半块“博”字木符:“这木符是墨家工匠的手艺,刻痕里掺了松烟墨防潮,早年我在陈留见过——博浪沙附近的墨家遗匠,三年前就被始皇帝迁去了咸阳,你们能拿到这符,要么是旧部,要么是……受了哪位公子的指派?”最后“公子”二字刚出口,蹲在左边的汉子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嘶吼道:“休要胡言!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刘季眼中精光一闪,刚要追问,院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周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亭长!郡府的人来了,说是连夜要提审疑犯!”
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金属甲叶的碰撞声,很快便有七八支火把照亮了亭舍的院门。领头的是个身着深青色郡尉制服的汉子,腰间佩着朝廷颁授的铜印,进门便沉声道:“泗水亭长何在?奉郡守令,连夜提审博浪沙案疑犯!”
刘季起身迎上前,目光扫过他身后挎着弓弩的兵卒,拱手道:“在下刘季。深夜提审恐有不便,且疑犯尚未招供,不如待天明再行押送?”郡尉眉头一皱,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晃了晃:“这是郡守亲批的文书,耽误了天子要案,你我都担待不起!”说罢朝兵卒使个眼色,“动手!将疑犯押上囚车!”
被绑在槐树下的汉子见状,突然朝着刘季喊道:“亭长!我招!是韩公子麾下之人派我们探查东巡路线!”这话一出,郡尉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胡言乱语!堵上他的嘴!”刘季心头一震,刚要开口,就见郡尉的兵卒已粗暴地用布团塞住了汉子的嘴,拖拽着往院外走。
他望着郡尉匆匆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手中的“博”字木符——这深夜急着提审的架势,倒像是怕疑犯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周成凑过来低声道:“亭长,这郡尉不对劲啊!”刘季点了点头,望着火把消失在驰道尽头,沉声道:“派人悄悄跟着,看他们往郡府哪个方向去——这案子,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复杂。”
派去跟踪的亭卒是个惯走夜路的老手,约莫一个时辰后,便借着夜色潜回了亭舍,凑到刘季耳边低声禀报:“亭长,那郡尉没往郡府去!押着人拐去了城南的黄家宅院,进去后就没再出来,院门口还加了双岗,都是郡府的精锐兵卒。”
刘季瞳孔微缩,黄家是泗水郡的望族,据说和早年的韩国贵族沾亲带故,这郡尉深夜将要犯押去黄家,绝非寻常提审。他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借着微弱的火光翻看那半块木符,“韩公子”三个字在脑海中反复盘旋——六国遗族中,韩国贵族最是坚韧,博浪沙刺秦的幕后主使,民间本就有传言与韩国遗臣有关。
周成在一旁急道:“要不咱带人去吕家讨说法?这分明是私扣要犯!”刘季摇了摇头,将木符揣进怀里:“不可。郡尉有郡守文书,咱无凭无据闯黄家,反倒落个以下犯上的罪名。”他顿了顿,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那汉子既然敢喊出‘韩公子’,必然知道些核心机密,郡尉不敢杀他,只会想办法封口。咱们守着这半块木符,再盯着黄家的动静,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夜风卷着槐树叶落在肩头,他望着咸阳的方向,隐约觉得这泗水亭的平静,怕是要被这场牵扯天下的风波彻底搅乱了。
天刚蒙蒙亮,泗水亭的晨雾还没散,刘季就已站在亭舍门口,望着城南黄家宅院的方向。负责盯梢的亭卒每隔一个时辰就来回报一次,都说黄家院门紧闭,只有两个挑着水的仆役进出,神色却比往常紧张许多。
周成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走来,手里攥着块干粮:“亭长,一夜没合眼?黄家那边还是没动静,会不会……”刘季打断他的话,指了指驰道尽头:“郡府的公文该来了。博浪沙案是天子督办,郡守不可能放任郡尉私扣要犯,这公文要么是问责,要么是要咱配合演戏。”话音刚落,就见一名驿卒提着公文囊快步走来,封泥上印着郡守的官印。
刘季拆开竹简,目光扫过几行文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竹简上只字不提黄家,只让他“移交案宗,不必再管后续”。他将竹简递给周成,沉声道:“派两个最机灵的弟兄,白天装作货郎在黄家附近守着,夜里换去后院墙根听声。这案子没结,咱不能停。”晨风吹散雾霭,黄家宅院的青灰色炊烟在晨光中升起,看似平静的表象下,藏着的暗流正悄然涌动。
晌午时分,扮成货郎的亭卒就传回了消息。他挑着空货担溜回亭舍,压低声音道:“亭长,黄家侧门开了回,出来辆青布轺车,车夫是个陌生面孔,车帘缝里露着半截玄色帛书,上面好像绣着个‘韩’字!”刘季正摩挲着那半块木符,闻言抬眼看向城南方向——黄家祖上本是韩襄王的旁支,秦灭韩后才迁到泗水郡,这“韩”字帛书绝非寻常家信。
他让亭卒再去盯守,自己则翻出泗水郡的舆图铺在案上,指尖点在黄家宅院与泗水渡口的连线上。周成凑过来一看便懂:“亭长是说,他们要把人从水路送走?”刘季指尖敲了敲舆图:“若真是韩公子余党,陆路有驿站盘查,唯有走泗水顺流而下,能最快遁入东海。吩咐弟兄们守住渡口,别打草惊蛇——等他们装车动身,咱们再瓮中捉鳖。”窗外的日头渐高,黄家宅院的炊烟早已散尽,那辆青布轺车的影子,却像根无形的线,将泗水亭与一场搅动天下的隐秘紧紧缠在了一起。
日头西斜时,盯梢的亭卒再次传回消息:“亭长,黄家后门开了,四个仆役推着两辆盖着油布的大车往渡口去了,那青布轺车跟在后面!”刘季闻言立刻起身,将木符揣进怀里,抓起墙上的短刀对周成道:“带五个弟兄从芦苇丛绕去渡口下游埋伏,我带剩下的人正面堵截——油布底下定是疑犯,别伤了人,要活的!”
两人兵分两路,刘季带人抄近路赶往渡口时,恰好看见黄家的大车正往一艘乌篷船停靠的码头推去。车夫瞥见身着亭卒制服的人影,慌忙喊着“卸货”,仆役们手忙脚乱地去掀油布。
刘季大喝一声:“泗水亭办案!所有人不许动!”话音未落,周成已带着人从下游芦苇丛中冲出,长戟横在乌篷船船头,彻底封死了水路。油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被捆得结实的两个关西汉子,郡尉正站在车旁,手按剑柄脸色铁青——他终究还是没能瞒过刘季的眼睛。
郡尉见退路被封,突然抽出腰间佩剑指向刘季:“刘季!你敢阻拦郡府公务?这可是郡守亲批的调令!”刘季半步未退,抬手亮出那半块“博”字木符,声音掷地有声:“调令只说提审疑犯,没说要私押去黄家,更没说要从水路送走!昨夜你绕开郡府去黄家,今日又要带要犯遁走,当我眼瞎不成?”
亭卒们齐齐上前一步,木盾相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将郡尉和黄家仆役团团围住。周成跃上船板,一把扯开油布,两个被塞住嘴的关西汉子赫然在目,其中一人腰间还绑着那截绣着“韩”字的玄色帛书。黄家仆役们吓得腿软,纷纷丢掉手中的扁担,唯有郡尉还强撑着架子,佩剑微微颤抖。刘季上前一步,按住他的剑鞘:“郡尉,博浪沙是天子大案,私放要犯是灭族之罪。现在束手就擒,我还能为你在郡守面前辩一句‘一时糊涂’,否则——”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竟是郡守亲自带着卫队赶来,烟尘中,郡守的怒喝声清晰可闻:“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动要犯!”刘季心头一凛,攥紧了手中的木符——这场风波,终究还是闹到了郡守面前。
郡守的卫队疾驰至渡口,马蹄踏碎水面的夕阳倒影,玄色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他翻身下马时,官靴重重踩在沾满淤泥的码头石上,目光先扫过跪地弃剑的郡尉,再落在油布下露脸的疑犯与周成手中的“韩”字帛书,脸色瞬间沉得像泗水深处的寒潭。
“谁给你的胆子私移要犯?”郡守的怒喝砸在郡尉头顶,吓得他连连磕头,话都说不连贯:“是、是黄家……他们说韩公子有恩于我家先祖,逼我……”
“荒谬!”郡守厉声打断,转头看向拱手立在旁的刘季,语气稍敛却仍带威压,“刘亭长,从头说来。”刘季上前一步,将木符、昨夜跟踪见闻及今日截获经过条理分明地禀明,末了呈上那半块墨家木符。
郡守捏着木符反复查看,指腹摩挲着“博”字刻痕,沉默半晌后对卫队下令:“押郡尉、疑犯回府,即刻彻查黄家与韩国遗族往来!”暮色渐浓时,押送队伍的火把消失在驰道尽头,周勃望着刘季的背影叹道:“亭长,这桩大案总算了结了。”
刘季却望着泗水东流的方向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亭长制服的铜扣——他分明看见,郡守转身时,袖中滑落半片与黄家仆役腰间同款的锦缎,那纹路,与咸阳贵族常用的纹样别无二致。博浪沙的风,终究还是吹进了泗水郡的根里。
周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泗水,只见暮色中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载着疑犯的船队影子早已融进夜色。“亭长是觉得郡守有问题?”他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郡守在泗水郡任职五年,向来以刚正闻名。
刘季收回目光,将木符重新揣进怀里,转身往亭舍方向走:“有没有问题,看黄家的彻查结果便知。”他顿了顿,瞥见路边王老汉牵着那偷鸡少年的身影,少年手里提着捆劈好的柴,正朝他躬身行礼。刘季朝老汉点头示意,转头对周成道:“先把偷鸡的案子销了,再让弟兄们多留意郡府的动静。”
晚风卷着芦苇的清香吹来,泗水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刘季的身影在暮色中愈发沉稳——他知道,博浪沙的余波未平,这泗水亭的太平,不过是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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