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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历史纪实长篇小说《汉邦传奇》连载

汉家刘爱民原创


【本章导读】

在《汉邦传奇》的第十六章中,刘季与侄子刘贤和其他役徒一同被征发前往咸阳修建阿房宫。途中,刘季因保护刘贤而受伤,但依然坚持照顾同乡。在咸阳,刘季历经严寒酷暑,展现出领导力和同情感,成为同乡的精神支柱。一次偶然中,刘季对秦始皇的车驾产生强烈羡慕,心中种下不平凡的种子。五年后,工程结束,刘季带领幸存的同乡返乡,心中已有改变命运的决心。



第十六章 刘季的徭役经历

深秋晨霜如碎盐般密凝在刘季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短褐上,风卷着砭人肌骨的寒意掠过,霜粒簌簌坠落,沾在布满泥痕的裤脚边,转瞬便消融无踪。他紧攥着掌心被汗水浸得发皱发软的通关文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粗糙的掌心早已磨出厚茧,却仍能清晰触到文牒上秦篆的凹凸纹路。身后的役徒队伍蜿蜒如长蛇,人人缩着脖颈,踏着沉重滞涩的脚步往函谷关挪去,衣衫褴褛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关楼如一头沉默巨兽横亘两山之间,青黑城砖饱经风霜,砖缝里嵌着早年战乱遗留的锈迹箭镞,砖面镌刻的秦篆被岁月磨圆了边角,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守城兵士身披厚重黑甲,长戟斜指地面,甲叶在微凉晨光中泛着冷硬金属光泽,每道扫过队伍的目光都似带着钩子,刮得人脊背发僵,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十八岁的刘贤紧紧贴在他身侧,瘦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冻得发紫的小手偷偷攥住他的衣角,指节用力得泛白,哭腔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惧意:“季叔,这关墙比丰邑的城墙高好几倍……我娘送我出发时哭着说,过了这关就离天近了,可也离官家的刀更近了,好多人过了关,就再也没回来过。”

刘季侧过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刘贤的手背,掌心老茧蹭得孩子皮肤微痒,眼神里藏着刻意放缓的安抚:“别怕,有叔在,叔一定把你平平安安带回去。”他抬眼望向西方,函谷关隘层层叠叠,一道连着一道,尽头的关中腹地被轻薄晨雾笼罩,咸阳城的轮廓隐在雾中,像一头蛰伏的庞然大物,让人看不清虚实。监吏赵虎骑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走在队伍外侧,马鬃乱糟糟缠在一起,不时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他突然扬鞭指向关楼顶端“天开函谷”的匾额,嗓音因常年呵斥役徒而变得嘶哑刺耳:“都给老子看清楚!这就是大秦的底气!到了咸阳敢偷奸耍滑、磨洋工,要么扔去骊山陵填坑,要么直接砍了喂狗!别以为老子跟你们说笑!”

刘季低下头,不动声色地踢开脚边一块沾泥的碎石,鼻尖忽然萦绕起一缕淡淡的粟米清香——那是出发前萧何悄悄塞给他的半袋陈粟,用粗麻布袋仔细包着,袋口系着结实的绳结,隐约能闻到萧何衣襟上特有的墨味。“季兄,关中虽富,徭役却比咱们丰沛苛十倍不止,这粟米你省着点吃,一顿少抓些煮成稀粥,关键时候能救命。”萧何当时拉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反复叮嘱,眼神里满是担忧。想到这儿,他的心愈发沉重,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目光扫过身边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同乡,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出了函谷关,脚下的土路渐渐变得平坦宽阔,这是大秦专为运送阿房宫与骊山陵建材修整的驰道,路面夯得紧实坚硬,即便前几天下过雨,也只稍显泥泞,不至于深陷其中。沿途不时有满载巨石、木材的牛车隆隆驶过,车轮碾出的深辙里积着浑浊泥水,溅得路边枯草满是泥点,狼狈不堪。拉车的黄牛垂着头,脖颈上的轭具勒出深深血痕,有的地方还渗着暗红血珠,赶车役卒挥舞着浸过盐水的鞭子,嘴里喊着沙哑沉闷的号子,鞭子落在牛身上,发出清脆的抽打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刘贤的咳嗽声越来越密,起初只是偶尔两声轻咳,行至新安驿站附近,他突然捂住胸口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鼻涕都咳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赵虎猛地勒住马缰,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扬起阵阵尘土。他俯身瞪着刘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里满是暴戾:“废物!才走这点路就装病耍滑!再磨蹭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去路边沟里,让野狗把你啃得连骨头都不剩!”说着便扬起马鞭,鞭梢带着呼啸风声,直直抽向刘贤单薄的身子。

刘季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出一步,硬生生挡在刘贤身前。马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粗布短褐瞬间被抽破一道长口子,火辣辣的疼痛顺着脊背迅速蔓延,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刺,疼得他浑身一僵。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没哼出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冷汗,反手把刘贤往身后紧紧一推,护得严严实实。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包的干硬麦饼——那是他今日的全部口粮,还带着胸口的体温——小心翼翼塞进刘贤手里,又对着赵虎深深拱了拱手,尽量让声音平稳:“吏爷息怒,这孩子是丰邑刘老栓的独苗,他爹送他来服徭役时,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宿,托付我务必照看好他,只求能让他活着回去。他身子骨确实弱,绝非装病,前面不远便是栎阳,到了那儿我去求驿站的人抓剂药,顶多耽误小半日,绝误不了工期。”

队伍里几个沛县同乡见状,纷纷围了过来,有人小声附和:“是啊吏爷,这孩子年纪小,看着就可怜,确实是病了,不是装的,您手下留情吧!”还有人悄悄攥紧手里的砍柴柴刀,眼神里藏着警惕与不善,隐隐有护着刘季和刘贤的意思。赵虎扫了一圈围过来的同乡,又瞥见刘季后背渗出来的暗红血渍,知道这些人都是刘季的熟人,平日里都听他的,真闹起来不好收场,还可能耽误行程。他只得悻悻收回马鞭,往地上啐了口浓痰:“算你们走运!要是到了栎阳这小子还这幅德行,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这群乡巴佬!”

到了栎阳城外驿站,赵虎带着几个亲信去报备登记、领取通关文书,临走前还回头厉声叮嘱:“都在这儿老实等着,谁敢乱跑半步,就按逃役处置,直接绑去骊山!”刘季趁机拉着还在咳嗽的刘贤,借着驿站的遮挡,悄悄溜到附近市集。市集不大,只有几个小贩在寒风中缩着身子摆摊,卖些粗布、杂粮和廉价草药,生意冷清得很。刘季走到一个草药摊前,从怀里摸出仅有的一枚刀币——那是他去年帮邻村人送信攒下的辛苦钱,一直舍不得花,攥得手心都出了汗。他把刀币轻轻放在摊上,声音带着恳求:“老丈,我用这个换半幅甘草,行不?”

小贩瞥了眼刀币,又看了看刘贤苍白的脸色和不停咳嗽的模样,犹豫着摇了摇头:“后生,这刀币值不了半幅甘草啊,我这也是小本生意,赚不了几个钱。”“老丈行行好,这孩子病得厉害,没甘草熬药真会出人命的。”刘季陪着笑,语气愈发恳切,“日后我若能从徭役中活着回来,必加倍还您,多给您带些丰沛的特产。”小贩叹了口气,看着两人可怜的模样,终究心软了,从药筐里抓了半捆甘草递给他:“罢了罢了,看你们实在可怜,拿去吧。这刀币我收下,也不指望你加倍还了,只盼你们能平平安安的。”

夜里,队伍宿在城外破庙,庙顶漏风,四处都是破洞,寒风呼呼往里灌。刘季找了个相对避风的角落,翻出一个破陶罐,在庙外小溪舀了些溪水,又在庙周围捡了些枯枝,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他把甘草仔细切碎放进罐里,架在篝火上慢慢煮着。篝火的光映着他的脸,影子被拉得很长,后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却毫不在意。药煮好后,他又兑了些温水,舀起一勺吹了又吹,确认温度合适,才逼着刘贤一口一口喝下去。何赞凑了过来,借着跳动的篝火光亮,清清楚楚看见他后背上的伤口,忍不住搓着手叹气:“季哥,你这又是何苦?咱们自己都朝不保夕,能不能活着回去还不一定,还费这么大劲管别人做什么?”刘季舀了一勺药汤尝了尝,确保味道不会太苦,才轻声说:“出门在外,同乡就是亲人。他爹把他托付给我,我就得对他负责,总得把人完整地带回丰沛,不能辜负人家的信任。”

从栎阳到咸阳的路愈发繁华,驰道两旁村落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只是村里少见青壮男子的身影,田地里只有些白发老人和瘦弱妇女在辛勤劳作,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没什么长势。沿途不时能见到身着黑服的秦吏带着兵士巡街,手里捧着厚厚的名册,随时可能停下抽查役徒身份,一旦发现顶替或逃役的,便立刻捆起来押往骊山陵。行至骊山脚时,远远便望见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像无数蝼蚁在缓慢蠕动——那是修建始皇陵的役徒。工地的尘土遮天蔽日,把天空染成了土黄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与汗臭味,隐约能听到监工的鞭子声、役徒的痛苦呻吟声和沉重劳作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听着心里发寒。

刘季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地望着那片庞大的工地,心底泛起一阵寒意:他早听人说过,比起修建阿房宫,骊山陵的役徒死亡率更高,严苛的监工、繁重的劳作、恶劣的食宿,让无数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成了陵寝的陪葬品。赵虎见他驻足不前,不耐烦地呵斥:“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再不走耽误了行程,下次征役就把你们都派去骊山挖坑,让你们永远留在那儿,再也见不到家人!”刘季这才回过神,拉着刘贤快步跟上队伍,眼角余光却瞥见骊山陵的封土堆已初具规模,在夕阳余晖下透着压抑的威严,让人喘不过气。

抵达咸阳时,阿房宫的工地早已蔓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疼,空气中满是泥土、木材与汗水的混合气味。工地上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建材,从南山开采的巨石堆得像小山,粗壮的木材、烧制好的砖瓦整齐码在一旁,无数役徒在工地上穿梭劳作,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满是疲惫与麻木,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的木偶。刘季和同乡们被分配到搬运石材的活计,那些巨石最小的也有上千斤,需十几人合力用粗壮木杠和结实石绳抬着走,稍不稳就可能被石头砸伤,甚至丢了性命。这一干,便是整整五年。

头一年寒冬,咸阳的气温低得能把人呼出的白气冻成冰渣,唾沫吐到地上,瞬间便结成硬块。刘季的手脚生满冻疮,红肿不堪,裂开的口子深可见骨,渗出来的血沾在冰冷的石绳上,冻成暗红的冰碴,每次挪动石头时,石绳一扯就会连带着皮肉撕开,疼得他直咧嘴,却只能咬着牙硬扛。他在工地上找了些干燥的干草,小心翼翼裹在手脚上,夜里回到工棚,就用雪搓手搓脚活血,即便疼得浑身发抖也不停下。他还把剩下的干草分了大半给同乡李三——李三的冻疮比他还重,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连抓木杠都费劲,稍一用力就疼得直哭。刘季手把手教他用雪搓手:“多搓搓,让血液流通起来,才能不冻僵,咱们还得靠这双手活着回去见家人呢。”夜里宿在四面漏风的工棚,同乡们也记着他的好,主动把靠近篝火的暖处腾给他,自己缩在风口里;何赞还从工地上偷偷捡了些松脂,混着灶灰调成简陋的药膏,趁着夜里大家睡熟,悄悄帮他涂抹后背的鞭伤,压低声音说:“季哥,你总护着我们,我们也得护着你,这药膏能止点疼。”

次年盛夏,咸阳城的热浪像蒸笼般包裹大地,地面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都能烫起水泡,不少役徒因酷热中暑倒下,大多再也没能起来。刘季便领着同乡们调整作息,天不亮就上工,趁着凌晨的凉意多赶些活;一次抬巨石时,同乡王四脚下一滑,踩在滚烫的泥水里,整组人都被拽得踉跄,巨石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砸下来伤人。刘季第一时间沉喝:“稳住!都别慌!往左边挪半步!”同时用肩膀死死顶住最沉的木杠,胳膊上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其他同乡跟着他的口令齐齐发力,总算稳稳把巨石放在指定位置。事后王四愧疚得直掉泪,哽咽着说:“都怪我,差点害了大家。”刘季却拍着他的肩膀笑了笑:“抬石头靠的是众人齐心,少一个都不行,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下次小心点就好。”说着还把自己省的半块麦饼分给他压惊。正午太阳最毒时,大家躲在工棚角落啃干饼,刘季总把省下来的水优先给老弱役徒喝,自己渴了就抿两口清晨积在破碗里的晨露,聊胜于无。

赵虎每日揣着鞭子在工地上巡视,起初见谁动作慢了、稍有懈怠,就劈头盖脸地抽打,毫不留情。后来见刘季总能把自己组的活计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能按时甚至提前完成任务,还时常帮着照看邻组病号,协调同乡间的矛盾,让他少了不少麻烦,便渐渐少了苛责。偶尔还会把驿站退下来的陈米赏给他们一些,嘴上却依旧强硬:“算你小子会办事,好好带着这群人干活,别给我惹麻烦,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五年间,阿房宫的梁柱一根根立起,殿基一层层垫高,原本空旷的工地渐渐有了宏伟宫殿的雏形,飞檐翘角初见端倪。刘季的手掌磨出厚厚的老茧,坚硬得像铁甲,原本还算壮实的身板也瘦得只剩筋骨,脸颊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唯有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稳锐利,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自然而然成了丰沛同乡的主心骨,每晚工棚里昏暗的油灯下,总围着不少同乡——谁家托人捎来书信,都先恭恭敬敬递给他念,他不仅念得清楚明白,还会细细解释信里的家常话,怕不识字的同乡听不懂;谁的短褐磨破了,露出皮肉,他就趁着休息间隙,用自己省下来的粗线和工地上捡的碎布帮着缝补,指尖被针戳出血也不吭声,只随意用袖子擦一下;劳作时,他总把最沉、最费力的木杠往自己这边挪,尽量减轻同乡的负担,见谁体力不支,就悄悄喊身边的同乡搭把手,不让任何人掉队;有同乡水土不服闹肚子,上吐下泻,他就凭着早年在丰沛跟着老郎中学的粗浅草药知识,去工地附近草丛找些马齿苋、蒲公英,煮水给人喝,缓解症状;谁要是想家想得厉害,偷偷抹眼泪,他就坐在旁边,讲些丰沛的趣事逗乐,或是拍着对方的肩膀说:“忍忍,等熬完这阵子回去,就着老酒吃狗肉,好好歇歇,再也不用受这份罪了。”不管是谁和监工起了冲突,都会第一时间找他出面调解,他总能凭着沉稳与机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生病了,他就主动帮忙找草药,还把自己的口粮匀出大半分出去,宁愿自己饿着,也不让同乡饿肚子。

有次同乡王二实在太累,抬石头时慢了半步,就被监工揪住打骂,王二忍无可忍回了几句嘴,差点被监工活活打死。还是刘季第一时间冲上去拦住监工,又专门找赵虎说情,好话说了一箩筐,还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半袋陈粟送给监工,才保住王二的命。王二痊愈后,满心感激,总想着报答刘季,干活时抢着帮他抬最沉的石头,刘季却总把他推开,笑着说:“都是同乡,相互照看是应该的,客气啥?你好好活着,顺利回去见家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刘贤也从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少年,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壮丁,手上磨出了和刘季相似的厚茧,每次搬完石头,都会主动走到刘季身边帮他捶腰揉肩,语气诚恳地说:“季叔,当年若不是你护着我,我早死在新安道上了。等回去了,我让我爹杀只鸡,再打壶好酒,好好孝敬你。”何赞更是对他言听计从,忠心耿耿,夜里宿在工棚,常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凑到他身边,低声问:“季哥,咱们还能活着回丰沛不?我娘还在家等着我呢,我还答应给她带关中的点心回去。”这时,旁边几个同乡也会围过来,眼神里满是期盼与不安。刘季总会抬头望向工棚外阿房宫的轮廓,梁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轻声却坚定地说:“放心,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好好干、不惹事,守好本分,就一定能活着回去。”说着,还会把自己省下来的干饼,小心翼翼掰成几块,分给何赞和身边的同乡。

一日晌午,刘季正和同乡们抬着一块巨大的石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工地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紧接着便是监工们慌张的呼喊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敬畏:“陛下驾到!都给老子跪下!不许抬头张望!谁敢乱看,格杀勿论!”役徒们吓得赶紧放下石头,纷纷跪倒在滚烫的地面上,头埋得极低,紧紧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浑身止不住发抖。刘季也跟着跪下,膝盖硌在坚硬的石头上,疼得发麻,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上瞟,想看看这大秦天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只见一队身着黑甲的羽林卫开路,个个身材高大、气势威严,手持长戟,步伐整齐划一,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人心头发颤。羽林卫身后跟着无数身着锦衣的侍从,手里捧着各式仪仗,中间的金舆玉辇由六匹毛色纯一、神骏非凡的骏马拉着,车舆装饰着精美的金箔与温润的玉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旌旗上的玄鸟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秦始皇的车驾。车驾缓缓驶过工地,车旁的侍从个个锦衣玉食、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与工地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役徒们判若云泥,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刘季紧紧攥着粗糙的石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底翻涌——有羡慕,有敬畏,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躁动。他盯着那辆华丽的金舆玉辇,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这话刚说出口,旁边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役徒就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抖,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监吏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颤声道:“后生,你不要命了!这话要是被监吏听见,不仅你要死,你全家都得被灭族!快别说了!赶紧忘了这话!”刘季猛地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赶紧闭上嘴,心脏砰砰直跳,像要跳出胸腔,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伤口与污渍的手,又想起刚才车驾的气派和侍从的奢华,心底那股躁动却愈发强烈——他不想一辈子当个任人驱使、朝不保夕的役徒,他想成为像秦始皇那样的人,坐拥天下,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五年工期在日复一日的艰辛劳作中慢慢熬了过去,临近寒冬腊月时,监吏终于宣布工期结束,幸存的役徒可以返乡。刘季小心翼翼地清点同乡人数,出发时的三十人,如今只剩二十四人,有六人永远留在了咸阳的工地上,再也没能踏上返乡之路。返乡前,他领着同乡们在工棚里整理简陋的行装,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草药小心翼翼分发给体质弱的人,又把萧何送的那半袋陈粟剩下的部分,用石头碾成粉末,分成二十四个小包,每人都塞了一包,叮嘱道:“路上风餐露宿,容易饿肚子,要是饿了,就冲点粟米糊糊喝,能顶一阵。”有同乡想起那些永远留在异乡的弟兄,红着眼圈抹眼泪,哽咽着说:“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刘季就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咱们活着回去,把他们的消息带给家里人,让他们的家人知道他们的下落,也算对得住他们了。”他还特意去阿房宫工地看了一眼,此时阿房宫的主体已建成,飞檐斗拱初具规模,宏伟壮丽,只是在凛冽寒风中显得有些冷清。他伸出手,摸了摸身边冰冷坚硬的石柱,石柱的寒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就像大秦的苛政,深深镌刻在每个役徒的心里,难以磨灭。

返乡那天,天空飘着细密的小雪,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转瞬融化,带来阵阵寒意。刘季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刘贤,跟着幸存的同乡,踏上了返乡的归途。再次经过函谷关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关楼,关楼依旧如巨兽般横卧在两山之间,威严依旧,只是他的心境早已不同。这五年里,他见过关中的繁华盛景,也亲历了徭役的残酷苛酷;他拼尽全力保护过同乡,也亲眼见识过皇权的至高威严。关中的一切,都像刻在关砖上的秦篆一样,深深印在他的心里,再也无法抹去。而那句在工地上脱口而出的话,恰似一颗深埋心底的种子,在岁月的浇灌下,悄悄扎下了根,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他握紧拳头,压下心中的思绪,转身朝着丰沛县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沉稳。他知道,这次返乡,不仅是回到熟悉的故土,更是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大型历史纪实长篇小说《汉邦传奇》的《第十六章 刘季的徭役经历》结束,随后是《第十七章 归乡》

太史公曰:“人必然有一死,有的死比泰山还要重,有的死比鸿毛还要轻,这是因为死的目的不同。首先,不使祖先受辱;其次,不使自己身体受辱;其次,不在道理和颜面上受辱;......”尊重地记录先祖,符合史实,不作虚假编撰,还原事实矣。此是祖先不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