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刘季服徭役
秋意浸透丰邑的树梢时,檐角蛛网沾着细碎黄叶,墙根下成片的狗尾巴草举着晶莹露珠轻轻摇曳。风从街巷深处漫来,掠过疏落柳枝,“簌簌”声裹着微凉潮气漫过院墙,像有人在廊下漫不经心地翻着本页脚泛黄的旧书。中阳里刘家门檐下刚飘起一缕麦香炊烟,那炊烟纤细地扭了扭腰,还未飘高,院门外便传来“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比平日重了三分,震得门轴都微微发颤。紧接着,樊哙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炸开,隔着门板都挡不住急劲:“刘季!刘季在家没?快出来,有天大的正事儿找你!”
刘季正蹲在门槛上啃麦饼,黄澄澄的饼子带着刚出锅的余温,咬一口簌簌掉渣,油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青灰门槛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他含着半口麦饼抬头,便见樊哙扛着半扇冒热气的猪肉立在门口:粗布褂子前襟沾着几片暗红血渍,腰间麻绳松了半截,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往日里他脚步轻快如风,今儿个却一步三跺,踩得院门口土坷垃直颤,肩上的猪肉沉甸甸的,竟忘了往门旁青石案上放,活像扛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金砖。
“哟,樊哙你这是刚宰完猪,手都没顾上洗就奔我这儿了?”刘季嘴里的麦饼差点喷出来,含混着笑意抹了把嘴角,指了指院中的石凳,“看你急得跟被屠户追的肥猪似的,莫不是西市王二又耍滑抢你生意?快坐,我娘刚烧了热水,冲碗粗茶给你解解腻、歇歇脚。”
樊哙没应声,先粗重地喘了两口粗气,“咚”地将半扇猪肉重重撂在青石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菜刀“当啷”跳起来,又重重落下。他抹了把额头汗珠,汗珠顺着脸颊沟壑滚下,滴在衣襟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紧接着大步上前,蒲扇大的手掌“啪”地拍在刘季后背,重得让刘季猛地一呛,麦饼渣都咳了出来。“还笑!都啥时候了还笑!”樊哙嗓门更响,“官衙差遣能当玩笑开?我刚送肉去西市酒楼,刚卸完肉就撞见萧主吏的随从,那小子拽着我胳膊就往你这儿赶,喊着‘快找刘季,萧大人让他立马去官衙’,还说晚了要挨板子!”
刘季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大半,连嘴角油星子都忘了擦。他与萧何打交道多年,深知这位主吏掾向来稳如泰山,说话办事慢条斯理,若非天大要紧事,绝不会让随从这般火急火燎地催人。他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麦饼,又抓起案上半块塞进嘴里,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和手上的油迹,站起身挠了挠后脑勺,心里直犯嘀咕:“啥要紧事这般急吼吼?总不能是上次帮县里催租,把哪个刁蛮老赖惹毛了,告到萧兄那儿去了吧?可我催租也没动粗啊……”
“我哪敢问那么细!那随从拽着我就走,连喘气的工夫都没给!”樊哙跟着刘季走到屋檐下,端起递来的粗茶,碗沿都没擦就猛灌一口——滚烫茶水滑过喉咙,他竟浑然不觉,咂咂嘴道,“我趁他拽着我走的工夫追问两句,那小子只含糊说‘跟你服徭役有关’,具体的得萧大人亲自跟你讲。对了,这两天县城官差多了不少,穿皂衣、拿水火棍,在街上来回转悠。我送肉路过茶馆,听见说书的讲,都是为了咸阳征徭役的事。你去了可得机灵点,别跟官差抬杠耍横,萧大人虽照拂咱们乡里乡亲,也架不住官府规矩大,真犯了规矩,谁也保不住你。”
刘季点点头,心里渐渐有了谱,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他转身冲屋里喊:“娘,我去官衙一趟,晚些回来!”话音刚落,老娘就从灶房探出头叮嘱:“路上小心!”他应了一声,顺手从门后拎起件半旧粗布褂子披上——清晨秋风确实带劲,吹得人胳膊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拍了拍樊哙结实的胳膊,语气沉了些:“走,陪我一趟!等事儿办完,咱去街口张屠户的小酒馆喝两盅,我请,管够!不醉不归!”说着勾住樊哙的肩膀,两人并肩往县城中心的官衙走去,布鞋踩在落叶铺满的街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丰邑官衙坐落在县城正中,是全城最气派的建筑:青砖墙砌得齐整笔直,砖缝里都透着规整;灰瓦铺得严严实实,在晨光下泛着淡光。门前两尊石狮子瞪着圆眼,叼着石球,瞧着凶神恶煞,实则常年被附近孩童爬得油光发亮,连狮耳都摸得光滑细腻。门房老张头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攥着旱烟袋,老远瞅见刘季的身影,立马起身扯着嗓子喊:“刘季来啦!可把你盼来了!萧主吏在书房候着呢,刚还打发人来问‘刘季那小子到了没’,快跟我来!”说着颠着小碎步在前引路,路过回廊时,还凑到刘季身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萧大人特意交代了,是有好话跟你说,你小子有福气喽!”
萧何的书房收拾得清爽利落,无半点冗余陈设。案头堆着几卷麻绳捆好的竹简,砚台里的墨香混着淡淡的茶香漫满屋子,清冽的香气让人心里舒坦了几分。桌角一壶雨前茶正冒袅袅热气,茶盏倒扣在旁,显然是早早就备好了的。见刘季进来,萧何放下竹简,指尖在简上轻轻按了按,摆摆手让门房退下,又起身走到桌边,指着案前木凳笑:“季小哥来了?路上风大吧?瞧你额前都沾了落叶。快坐,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不急着说事儿。”
刘季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木凳上——凳面微凉,却透着干净。他拿起茶盏,萧何顺势斟满温热的茶水,冒着白汽的茶水下肚,烫得他龇牙咧嘴,舌头都麻了,却舍不得吐,咽下去后长长舒了口气,暖意顺着喉咙漫遍全身。他放下茶盏,直截了当问:“萧兄,樊哙路上跟我说了,是关于我服徭役的事?这事儿太突然了,前阵子我还听县里弟兄说‘近期无徭役,可安心耕作’,怎么突然就有动静了?”
萧何指尖轻轻敲着案面,发出“笃笃”轻响,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却不失亲近:“没错,就是徭役的事。昨日午后,郡府快马送文书过来,尘土都没来得及拍就递到我手上。如今秦廷刚一统天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上头要在咸阳修建宫室,彰显一统气象,文书下来便是征壮丁的,咱丰邑摊了三十个名额。你也知道,前几次征徭役,我都借着你帮县里办事的由头搪塞过去了,可这次郡府查得严,每个名额都要登记在册、逐级上报,实在瞒不住了,只能辛苦你跑一趟咸阳。”
“去咸阳?”刘季眉头“唰”地皱紧,拧成个川字,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温热的茶水差点溅到粗布褂子上。前几日,他爹刚带他去曹家提了亲,两家人已定好下月十六的婚期,到时候要摆几桌酒席,请遍乡里乡亲,热热闹闹把曹娴都娶进门。这一去咸阳,婚期必定耽搁,亲事说不定就黄了!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曹娴都的模样——那日提亲,她躲在堂屋门后,只露半张泛红的脸,水灵的杏眼偷偷往他这边瞟,撞见他的目光便慌忙垂下,指尖攥着围裙边角,耳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前几日赶集,她趁人不注意,悄悄拉他溜到巷口老槐树下,从袖筒里掏出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塞进他手里。帕子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针脚密密麻麻,连花瓣纹路都绣得清清楚楚,显然是费了好些心思。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哼:“往后你少喝点酒,伤身子。要是晚归,记得让樊哙陪着,别独自走黑路。”说着,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手背,又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缩了回去。更别提他听往来行商说过,丰邑到咸阳千里迢迢,山高路远,遇雨天路滑便泥泞难行,摔跟头是常事;而修宫室、陵墓的徭役更是苦不堪言,工地上管饭抠门,顿顿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累得直不起腰是家常便饭,更有不少人累倒在工地上,再也没能回来。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那……那啥时候动身?去了要多久才能回来?”
“三日后清晨在官衙外集合,官府会统一发放粮草和路引,还有官差带队护送。”萧何抿了口茶,语气放软,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至于归期,文书上只写了‘工程告一段落再议’——你也知道,秦宫刚开建,规模宏大,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都有可能。我知道这差事苦,可秦法森严,一层压一层,别说我一个小小的主吏掾,就是郡守也不敢推诿,只能委屈你了,季小哥。”
萧何见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色也沉了下来,立马猜透了他的心思——无非是惦记曹家姑娘的亲事,怕耽搁婚期,还有家里年迈的老爹无人照料。他走到刘季身边,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安抚,又压低声音笑:“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不就是担心曹家姑娘的亲事嘛。曹家那边我明天一早就亲自去说,就说‘朝廷征发急务,刘季是乡里难得的好汉,理当先为国出力,等他凯旋归来,再风风光光娶媳妇’。曹家是明事理的人家,肯定懂其中轻重,不会为难你的。”
“家里的事也包在我身上,你尽管放心。”萧何转身从案头拿起一卷红绳捆着的竹简,还有一块刻着刘季姓名、籍贯的光溜溜木牌递过去,“樊哙跟你穿一条裤子长大,情同手足,我已经跟他交代过了,让他隔三差五去你家看看你爹,缺米缺柴就先替你垫上,回头我跟他结账,不用你操心。这竹简是你的名册,到咸阳要上交登记;木牌是路引凭证,沿途关卡都要查验,可别弄丢了。三日后千万别迟到,到了咸阳少跟人拌嘴耍性子,收敛点脾气,保住小命最要紧!别的都不用想,安安稳稳等着回来就好。”
刘季接过竹简和木牌,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能让心里踏实些。听着萧何周全的安排,心头的沉郁散了大半,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他站起身,对着萧何深深作了个揖,腰弯得很低,语气里满是感激:“萧兄这份情,刘季记一辈子!此去咸阳,我肯定守规矩、敛性子,绝不给你添麻烦。等我回来,咱就喝我的喜酒,到时候我请你喝最好的酒!”说罢转身就走,刚跨出官衙大门,秋风卷着几片黄叶落在肩头,他抬手按了按怀里的物件,又抬头望天——天空是淡淡的青灰色,飘着几朵零散的云。虽有牵挂,脚步却轻快了些:有萧兄这般周全安排,再大的事儿,总能扛过去。
走到街口拐角处,正撞见卖陶罐的老翁推着独轮车过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呀”的刺耳声响。老翁弯腰吃力地往前推,额头上满是汗珠。几个孩童追着落叶嬉笑打闹,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般在街巷里回荡。刘季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炊烟的暖香、泥土的湿腥,还有远处集市飘来的熟食香气——那是他日日闻惯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日日相见的丰邑街景,今日竟格外让人留恋,连路边的杂草、墙角的蛛网,都变得亲切起来。
回到家中,刘太公已从樊哙那儿得知风声,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抽旱烟。烟杆冒着袅袅青烟,他眉头紧锁,脸色凝重,连抽好几口都没说话。见儿子回来,他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地上随风散开,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担忧:“咸阳路远,役事艰苦,听说那边的徭役不是人干的。你这一去,家里……家里可就少了个顶梁柱啊。”刘季抢步上前扶住父亲的肩膀——父亲的肩有些佝偻,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他咧嘴一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爹,萧大哥都安排妥当了,樊哙会常来照看您的。不过一两年的工夫,眨眼就回来了。您老保重身体,别操心太多,等我归家,给您带咸阳最好的好酒,咱父子俩好好喝一杯!”
是夜,窗外月光如水,清辉洒满庭院,树影在地上轻轻摇曳,恍若晃动的鬼影。刘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曹娴都的身影。他伸手摸出枕头下那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细密的针脚——帕子边缘还缝着一圈细细的青线,那是曹娴最爱的颜色。他想起前些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清亮的夜晚,他送曹娴都回家,两人并肩走在村外的小河边。河水潺潺流淌,映着岸边的芦苇和天上的月牙。曹娴都忽然红着脸靠在他肩头,声音软得像棉花:“刘季,我有了。”语气里藏着忐忑,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期待。她拉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你说,是个男孩还是女孩?若是个男孩,就教他耕田劳作,像你一样爽朗;若是个女孩,就教她针线活计,绣最好看的花。”他当时高兴得直搓手,把她紧紧护在身边,承诺说等婚期过了,就盖一间带小院的房子,让她安安稳稳养胎,每天都给她买最爱吃的酸枣。想到这儿,刘季心头一阵发热,眼眶也泛起酸意——他本该守在她身边,筹备婚礼,陪着她等待孩子降生,给她遮风挡雨,可如今却要远赴千里之外服徭役,连一句安稳的承诺都没法给她。他把帕子紧紧攥在手心,布料摩挲掌心的暖意,却压不住鼻尖的酸涩。再想咸阳之行,虽满心不情愿,却也深知皇命难违,秦法如山,谁也躲不掉。朦胧间,他仿佛看见一条漫漫长路向远方延伸,路的尽头是巍峨宫阙与未知艰险,而路的这头,是他放不下的曹娴都、未出世的孩子,还有年迈的爹娘……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季便起身打点行装。他从柜子里翻出几件平日穿的粗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仔细检查确认无破损后,才小心翼翼放进包袱。又找出一双结实的麻鞋——鞋底虽磨得有些薄,却依旧耐穿,他把鞋塞进包袱角落,还往里面放了一把镰刀,以备不时之需。母亲悄悄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几块油纸包好的麦饼和一小袋盐,趁他不注意快速塞进包袱,絮絮叨叨叮嘱:“路上省着点吃,听说官家发的粮食不够嚼用,都是些陈米糙粮。要是不够吃,就去路边挖点野菜煮熟了填肚子,千万别跟人争抢,凡事忍让着点。”刘季心下感动,眼眶微微发热,却只嬉笑着应:“娘放心,你儿子命硬,饿不着!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老别担心。”
犹豫了许久,刘季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把曹娴都怀孕的消息告诉了父母。他站在父母面前,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声音都有些发颤。话音落下的瞬间,心里像搬走了一块大石头,松了口气,可随即又七上八下,忐忑地偷瞄父母的反应。母亲先是一愣,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里翻涌着惊讶、心疼与担忧,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刘太公沉默半晌,手里的烟杆停在半空,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说呢,你小子前阵子怎么突然急着提亲、催着定婚期——原来是娴都怀上了!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眼下又赶上你要去服徭役,这差事铁板钉钉,谁也躲不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呐!”说罢放下烟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沉声道:“行啦,把心放回肚子里。爹娘会把娴都娘俩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让她安心养胎,不用你操心!你在外面好好的,早点回来就好。”
第三日黄昏,夕阳西下,余晖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萧何特意差人送来了一双新编的草鞋和二百文钱,送东西的仆役传话说:“萧大人说了,路上多添置些吃食和常用之物,莫要苦了自己。到了咸阳,凡事谨慎,照顾好自己。”刘季接过草鞋,摩挲着结实的底子——草绳编得紧密规整,一看便知是精心赶制的,他晓得这是萧何特意嘱咐家中仆妇连夜做的。又拿起那二百文钱,铜钱带着温热的触感,不由得鼻尖一阵发酸。他把钱和草鞋小心收进包袱,紧紧攥了攥,心里满是感激。
启程那日,天色尚未破晓,天边只泛着一丝淡淡的鱼肚白,整个丰邑还沉浸在沉睡中,唯有官衙外已聚齐了三十名壮丁。人人面带忧色,眉头紧锁,有的低头沉默,有的唉声叹气;家属们围在一旁,低声反复嘱咐,话语里满是不舍,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啜泣。樊哙也赶来了,身上还带着屠宰后的血腥味,他把一包油纸包好的酱肉塞进刘季手里——酱肉还带着余温,又拍了拍刘季的胳膊,声音有些沙哑:“路上打牙祭,别委屈了自己。到了那边机灵点,别逞强,早点回来!”萧何站在石阶上,正跟带队官差低声交代着什么,神情严肃,时不时点头。见刘季到来,他微微颔首示意,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与期许。
晨光熹微,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淡粉,远处的山峦轮廓也清晰起来。官差点名完毕,开始逐一发放干粮和路引,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收好,贴身揣着。刘季最后望了一眼熟悉的丰邑城门——城门在晨光中有些模糊,却刻满了他与曹娴都的过往:他曾在城门下等她赶集归来,看她提着沉甸甸的竹篮,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仍笑着从篮里掏出几颗饱满的酸枣递给他,指尖蹭过他的掌心,带着刚摸过竹篮的粗糙质感;也曾在月色下送她回家,两人并肩走在城门旁的小巷,青石板路带着凉意,她的发丝被风吹到他肩头,淡淡的皂角香混在空气里,甜丝丝的。
有一次下雨,他把自己的粗布褂子脱下来罩在她头上,两人共用一件衣裳踩着积水往前走,她的胳膊紧紧贴着他的,小声说“这样真好”。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帕子,指尖传来细密的针脚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曹娴都绣帕时的温柔。心头的留恋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转过身,他汇入壮丁的队伍,脚步有些沉重。
脚步声中,身后传来樊哙带着哭腔的呼喊:“刘季,早点回来!喜酒给我留着!一定要回来啊!”这声呼喊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喜酒,他还欠曹娴都一场风风光光的喜酒,欠她一个带小院的家,欠她一句“我陪着你”。刘季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城门方向,看见或许正躲在街角偷偷送他的曹娴都,就再也挪不动脚步。只是抬手用力挥了挥,嘴角扬起一抹酸涩的笑意。秋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起远方的一缕尘烟,将他的身影渐渐带向远方,只把对曹娴都的牵挂、对家乡的眷恋,深深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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