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上曹家提个亲
初冬的日头慢悠悠爬过丰邑东头那棵老槐树的粗枝桠,枝桠盘虬如老龙筋骨,深深浅浅的纹路镌刻着岁月的痕迹,间或漏下几缕碎金似的光,映着枝头仅剩的几片枯叶簌簌打颤,仿佛连叶片都在为这一天的喜庆轻轻颤抖。霜气裹着清晨的凉意漫在青石板路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覆着石缝,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几分清冽的脆感,连空气都像是被冻得发紧,呵出一口气便凝成白雾,悠悠散在冷风里。
刘季跟在父亲身后,一身新浆洗的青布短褂挺括得有些硌人,领口蹭得脖颈发痒,针脚密实却磨得皮肤发红,浑身都透着不自在的紧绷。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襟,指尖都有些发颤——不是冻的,是心里的慌与喜搅在一起,像翻江倒海似的,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又猛地收回,激得连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忽然,镇口的唢呐声炸锅似的涌过来,那股子欢腾劲儿裹着暖融融的喜气撞过来,音浪一阵高过一阵,竟让他冻得发僵的身子都松快了几分,关节仿佛也被这热闹烘得软了些。他暗自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微凉的空气,反复默念:今日是去曹家提亲,要娶娴都姑娘了,是天大的喜事,不能慌,绝不能慌。可一想到“娴都”两个字,心尖还是忍不住发颤,那是他放在心尖上惦记了许久的姑娘,是梦里悄悄描摹过眉眼的人,是往后要朝夕相伴、知冷知热的人啊。
父亲刘太公站在院门口,身子微微前倾,任由小厮替他抻平衣襟上的褶皱,嘴角就没落下过,眼角的皱纹挤成了绽开的菊花,连带着眉梢都透着喜气,攥着袖筒里红帖的手,暖得发烫,指尖反复摩挲着帖面上凸起的纹样。
刘季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东边曹家的方向瞟,曹家小院的模样在脑海里愈发清晰:院墙上枯了叶的爬山虎缠成浅褐色的络,爬满了半面院墙,藤蔓交织如网;门口那两棵枣树落尽了叶,枝桠光秃秃地指着灰白的天,树皮斑驳却依然挺拔;还有前几日路过时,瞧见娴都姑娘站在门口晒红薯干的模样——阳光淌在她浅绿的衣裳上,衣摆随风轻荡,连发梢都镀着层柔光,亮晶晶的,像落了细碎的星子。他记得那天风轻轻吹,卷起几片红薯干的碎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她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的模样,指尖纤细,手腕微转,动作温柔得像春日里拂过柳丝的微风。
一想到马上要见着人,他心里像揣了团活蹦乱跳的小鼓,咚咚咚撞得胸腔发颤,一股热气往头上涌,耳朵尖先红了半截。他甚至开始琢磨,待会儿见了面,该先笑还是先说话?嘴角该弯到什么弧度才不显傻气?会不会一开口就说错话,让她觉得自己粗笨?又或者,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今日的衣裳不够体面?领子是不是熨得不够平?袖口会不会沾了灰?
喜乐班闹得正欢,四个吹唢呐的汉子腮帮子鼓得像含着两枚饱满的野枣,青筋微微凸起,腮边的肌肉随着吹奏不停颤动,额角沁出细汗;领头那支唢呐的铜嘴擦得锃亮,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大红绸子系在唢呐柄上,随着吹奏的节奏一甩一甩,溅起细碎的喜气;旁边敲锣打鼓的后生,鼓槌抡得带风,手臂肌肉绷紧,鼓面被敲得咚咚作响,脆生生的声响裹着晨雾飘出半条街,连墙根下缩着脖子打盹的老母鸡都惊得支棱起脑袋,羽毛抖了抖,咯咯叫着踱了两步,又好奇地回头望了望这热闹的队伍。
媒人王嬷嬷踩着绣碎花的布鞋从装饰得喜庆的骡车上跳下来,鞋尖沾了点尘土却丝毫不减她的利落,一身簇新的蓝布夹袄浆洗得发亮,袖口和领口滚着深蓝的边,晃得人眼晕,头上还别着朵绒线小红花,花瓣层层叠叠,衬得那张圆胖的脸更显喜庆。她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热络地拽着父亲的胳膊,手臂有力地晃了晃,声音洪亮得能传出去老远:“刘太公您可来着了!曹家那娴都姑娘,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姑娘!三岁就会帮着娘择菜,十岁针线活儿就做得有模有样,缝补浆洗样样精通,性子又温顺体贴,跟你家刘季这实诚孩子,那真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父亲被她拽着往曹家方向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衣摆带起微风,回头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刘季,眉眼间全是笑意,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喜悦:“到了曹家规矩点,别咋咋呼呼的,多听少说。见了曹嫂子就喊婶子,嘴甜着点,礼数到了就成。”刘季绷着身子,腰杆挺得笔直,像根拉紧的弓弦,瓮声瓮气地应了句“晓…晓得了爹,我记着了”,说话时带了点结巴的停顿,喉头发紧,耳根子又红了几分。
他瞥见父亲手里攥着红帖的指节都有些发白,指甲边缘用力得泛出青白色,想来父亲也难免紧张,便悄悄往父亲身边凑了凑,用胳膊轻轻碰了碰父亲的胳膊,衣袖相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他跟在后面,脚下的石子路仿佛都软了几分,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见着娴都该说些什么,思绪纷乱如麻,又怕自己笨嘴拙舌,说错了话让她笑话,更怕自己举止不当,给曹家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手心的汗擦了又冒,黏糊糊地沾在衣襟上。
喜乐声越吹越欢,调子愈发高昂,唢呐声拔尖处直冲云霄,沿途的街坊邻居都扒着门框或院墙往外瞧,脑袋凑成一团团,交头接耳间眼神里满是好奇与笑意。有相熟的大婶拔高了嗓门喊,声音穿透乐声:“刘太公,这是领着咱刘季上曹家娶媳妇去啦?可得好好办席,让咱都沾沾喜气啊!”父亲笑着拱手连连应承,手臂挥动带起宽大的袖口,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一定一定!到时候都来热闹热闹!”
刘季却羞得不敢抬头,只敢低着头往前挪,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双手在衣襟上偷偷蹭了蹭——手心竟沁出了点细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又笨拙地抬起手,学着父亲的样子浅浅拱了拱,胳膊都有些发僵,关节像生了锈,动作显得有些生硬。他耳朵却支棱着,像灵敏的小兽似的,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捕捉每一丝笑语和议论,生怕有人打趣自己这准新郎官,脸颊烫得像揣了个小火炉,热气蒸得眼皮发软,连呼吸都带着热气,白雾一团团散在风里。
没多大工夫,曹家小院就撞进了眼里。半人高的竹篱笆圈着不大的院子,篱笆编得细密整齐,竹条交错处绑得结实,门口那两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几片未落的残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叶柄顽强地抓着枝干;篱笆上缠着几缕干枯的牵牛花藤,褐色藤蔓蜿蜒,虽已枯萎,却仍能想见夏日开花时的热闹,蓝紫色花朵缀满篱笆的景象,透着几分朴素的齐整。院里头早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着脑袋张望,发髻上系着红头绳,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瞧见他们一行人,眼睛瞬间亮了,眸子清亮如泉水,立马扭头往里喊,声音又急又喜:“夫人,夫人!刘太公他们到啦!”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在院里荡开。刘季的心跳骤然加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撞击着耳膜,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板上漆皮剥落处露出浅木色,连呼吸都放轻了,气流小心翼翼地进出,生怕自己粗重的呼吸惊扰了里头的人,尤其是娴都。
喜乐班的调子刚收住尾音,余韵还在空气里飘荡,音符像羽毛般缓缓落下,王嬷嬷就迈着小碎步抢上前喊门,鞋底敲在石板上哒哒轻响,声音里满是笑意,尾音上扬:“曹嫂子在家吗?刘家提亲的来啦!”
院门上的铜锁“咔嗒”一声轻响,机簧转动,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拉开,声音拖得长长,曹嫂子裹着枣红色头巾,头巾边缘绣着一圈浅灰色的花纹,针脚细密,脸上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手里还攥着块擦桌子的粗布,布上沾着点灰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可把你们盼来啦!快进快进,屋里的热茶都温了三回了!就等着你们来呢!”
刘季跟着父亲拱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手臂抬起的高度分毫不差,嘴里跟着喊了声“婶子好”,声音虽不大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认真。他的眼角余光却像长了钩子似的,不由自主地往廊下那挂着蓝布门帘的屋门口勾。帘子厚实,颜色洗得发白,他知道,娴都一定在里面,说不定正隔着门帘,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动静呢,身子微微前倾,耳尖贴着布帘。
就这一眼,正好撞进一抹慌慌张张的浅绿里——她该是在帘后听了好一阵,被开门的动静惊着了,转身往帘后缩时,裙摆轻轻扫过门槛,那圈淡青线镶的边儿晃了晃,裙角绣着的半朵牵牛花也跟着颤了颤,花瓣轮廓细腻,像被风拂过的嫩苗,转瞬就藏进了门帘后,只留一点浅绿的边角,布料柔软,怯生生地露在帘缝里。是娴都!
刘季的脸“腾”地一下就红得像院里晒着的红辣椒,热浪扑面,慌忙把目光拽回来,眼皮垂下盯着地面,可那抹软乎乎的浅绿、那颤巍巍的半朵花,却像印在了他眼里,眼底发热,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半拍,气流滞在喉头。胸口闷得发甜,像含了块蜜糖,他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失态,又忍不住懊恼:刚才该再看清楚些,她今日的衣裳,是不是比那日晒红薯干时更俊?衣料是新的吗?她的眉眼,是不是还像记忆里那样温柔?睫毛是不是又长又密?
进了院子,刘季才发现院里的霜花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青石板路面湿润,反射着天光,东墙根的方凳上摆着裹着粗布套子的铜炉,布套针脚匀称,铜炉擦得发亮,袅袅冒着淡淡的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墙角的白菜用稻草裹得严严实实,菜帮子洁白,码得整整齐齐,连院角的柴火都码得方方正正,柴块大小均匀,透着女主人的勤快与细致。他目光扫过柴火堆,见最外层两根柴火有点松动,仿佛随时会掉下来,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脚步轻缓,伸手轻轻把柴火扶稳、压实,指尖感受到木柴的粗糙纹理,动作轻柔又熟练,又怕自己多此一举显得唐突,扶好后赶紧收回手,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悄悄退回到父亲身边,站得笔直,肩背绷紧。
父亲掏出旱烟袋递给曹嫂子,烟袋杆子光滑油亮,曹嫂子也不客气,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拿出自家的烟丝掺进去,烟草香气散开,又从兜里摸出火镰,铁片和燧石相碰发出轻响,正要动手,刘季忙上前一步,身子微倾,声音带着点拘谨,喉结滚动:“婶子,我来。”说着熟练地接过火镰,拇指和食指捏住燧石,指腹感受到石头的冰凉,手腕轻轻一擦,动作流畅,火星就精准地溅到了烟锅上,烟丝瞬间点燃,红光一闪,动作稳当又利落。
曹嫂子吸了口烟,烟雾缓缓从嘴角溢出,形成灰色的圈,笑着看向刘季,眼神里满是赞许,目光温暖:“前儿我瞧见你扛着半袋谷子,给西头瞎眼的李大爷送过去,那么沉的谷子,你一路扛着都没歇,步子稳当,这孩子心眼儿好,实诚,还勤快,娴都跟着他,我是一百个放心!”刘季听见这话,脸又红了,热意从脖颈蔓延到额头,偷偷往门帘方向瞟了一眼,帘子静静垂着,琢磨着娴都会不会也听见了这话,心里既欢喜又发慌,像煮沸的水咕嘟冒泡,指尖还残留着火镰粗糙的触感,那触感却让他觉得踏实,仿佛握住了几分真实的未来。
“要说好,还得是娴都这孩子!”父亲吐着烟圈笑,烟圈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一圈套着一圈,悠悠荡荡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像是把他的笑意也揉散了开来。“你家送的芥菜丝,脆生生的,又香又下饭,我家老婆子天天念叨,说比自己腌的好吃多了,一顿饭能吃上半碟,连稀饭都多喝一碗;开春我路过你家门口,见她坐在门槛上补鞋面,那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她半边身子,她低着个头,手指捏着针,来来回回,针脚比绣娘还匀实,密密麻麻的,又整齐又牢靠,一看就是个细致人,手底下有真活儿。”
曹嫂子听着,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嘴上却还谦让:“她小孩子家,也就这点粗笨活计还拿得出手,您快别夸了,再夸她该躲着不敢见人啦!”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那挂着的蓝布帘扬声喊:“娴都,别在里头躲着了,日头偏西了,廊下晒的红薯干该收了,仔细返潮!”
帘后立刻传来一声脆生生的“晓得了娘”,声音软乎乎的,像新酿的蜜糖,清亮里又带着点少女被人议论时的羞怯,轻轻巧巧地飘出来,钻进了刘季的耳朵里。刘季的耳朵尖立马红透了,连耳朵根都跟着烧起来,这声音,又轻又软,他在心里反反复复记了好些日子,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时,耳边都能响起这脆生生、甜丝丝的调子,一想起来,心里就甜滋滋、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他忍不住又偷偷往那门帘方向望了望,帘子静静垂着,他却仿佛能透过那细密的布纹,看见她轻手轻脚走出来,微微低着头,细致地收拾着晾晒的薯干,脖颈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模样。
王嬷嬷正拍着大腿想起正事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惯有的爽利劲儿:“哎呀,光顾着说话,扯东扯西的,正事都差点忘了!快,快,咱别在这儿站着了,进堂屋说去!坐下好好唠!”说着便热络地拉着众人的胳膊,往堂屋里让。曹嫂子一边跟着走,一边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着帘后提高声音吩咐:“娴都,先把灶上小锅里温着的花生糖端来,让刘小哥先甜甜嘴,解解馋!”
那蓝布帘“哗啦”一声被一只纤细的手撩开,曹娴都端着个描着缠枝莲纹的粗瓷盘子走了出来,脚步轻轻的,落地几乎没声儿,像怕惊扰了堂屋里谈话的大人。刘季的呼吸瞬间顿了一下,眼睛都看直了,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整个堂屋都亮堂了几分。那盘子里的花生糖,一块块切得方正,饱满的花仁清晰可见,裹着层金闪闪的糖霜,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边角还特意摆着片翠绿欲滴的香菜叶儿,衬得那糖块愈发金黄诱人。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乌黑油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整,在脑后挽成乖巧的双丫髻,发梢用浅绿色的新头绳系着,头绳上还坠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柔软的碎发贴在她光洁的鬓角,像是被厨房里的热气熏得微微发了潮,靠近耳根的发梢上,居然还沾着点细细的、亮晶晶的糖霜碎末,想来是刚才切糖装盘时不小心沾上的。
她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路过刘季身边时,脚步似乎放得更轻更慢了,像是攒了半天的勇气,才飞快地抬了下眼——那长长的、密密的睫毛先颤了两颤,像停歇的蝴蝶受惊时扇动了薄薄的翅翼,然后才露出那双眼睛,亮晶晶、水润润的,真像浸了蜜的黑葡萄,眼里带着点慌,有点羞,又有点藏不住的、细微的甜意,刚对上他的目光,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垂下去,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眸子,可嘴角却偷偷地抿了抿,露出个浅浅的、小小的梨涡,那笑意快得像夏日雨后的虹,一闪而过,怕被人瞧见似的。
刘季只觉得心口“咚”地重重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又酥又麻,浑身的血液都噌地往脸上涌,烧得他耳根轰鸣,连指尖都有些发麻。他眼睁睁看着她许是太过紧张,脚下微微一软,顿了顿,差点打个小小的趔趄,她随即下意识地抿着嘴,竟“噗嗤”一声极轻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也是软乎乎的,含羞带怯,像最轻柔的羽毛尖儿似的挠在他心尖上,痒酥酥,麻溜溜的。他的耳尖瞬间红得像是熟透了的樱桃,连脖颈都不可抑制地泛了层淡淡的粉红,一股冲动让他想立刻伸手扶她一把,又猛地想起礼数,怕唐突惊吓了她,只能硬生生僵在原地,垂着的手握成了拳,手指都用力攥得发了白。
她端着盘子走过,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风里就卷着一股清清淡淡的味儿飘过来——是干净皂角的清冽气息,混着点花生糖熬煮后特有的甜香,还有她发间一丝极淡的、像是刚洗过头的草木清气,几种味道软乎乎地缠绕在一起,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鼻尖,连刚才在屋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鼻尖都跟着热了起来。他几乎忘了呼吸,盯着她纤细的背影走向八仙桌,心跳得像年前请来家里唱堂会的喜乐班那敲得正欢、密不透风的鼓点,又快又响,震得他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翻涌着:这就是我的媳妇了,是爹娘给我定下的、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往后,我定要千百倍地好好待她。直到父亲在一旁似乎察觉了他的失态,握着拳放在嘴边轻轻咳了一声,他才猛然惊醒,慌忙收回几乎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假装专注地打量起墙上贴着的那个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年画,可嘴角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地往上翘,心里头像含了块刚出锅、还热乎乎冒着香气的花生糖,那甜味一丝丝地化开,浸润了四肢百骸。
堂屋不大,却收拾得格外亮堂整洁,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壁也用新调的白土仔细刷过,透着股清爽劲儿。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摆在当中,桌上铺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桌布,桌布的边角磨损处被人用同色的细线细细缝补了一圈,针脚匀净密实,看得出是用了心缝补过的。桌子中间摆着个略显笨重的粗瓷茶罐,罐身上贴着个红艳艳的“福”字剪纸,那剪纸剪得精巧细致,线条流畅,透着浓浓的家常暖意和过日子的认真劲儿。娴都轻轻将花生糖盘子往他跟前又推了推,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糖块,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刘小哥吃”,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完就立刻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围裙的一角,脚步轻快地扭身躲回了那蓝色的门帘后,只留下门帘微微晃动,和一道映在帘子上浅浅的、模糊的影子。刘季依言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外层的糖霜瞬间就在嘴里化开了,那股甜意猛地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一路甜滋滋地淌进心里,甜得几乎发腻,糖霜粘在嘴角都浑然不觉。
王嬷嬷这时才清了清嗓子,正式开了腔,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刘季和那门帘方向转了一圈,脸上堆满了笑:“要我说啊,刘季这孩子模样周正,身板子结实有力气,办事又精明靠谱,是个能干的好后生!在家孝顺长辈,在外又热心肠,街坊四邻谁不夸?娴都呢,性子温顺柔和,手脚那叫一个麻利勤快,模样也端正俊俏,里里外外更是一把持家的好手!您瞧瞧这屋里屋外,收拾得多利落!这俩孩子凑一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再般配没有了!这门亲事,我看是再合适不过了!简直是老天爷安排好的缘分!”
父亲一听,赶紧笑着接话,拍着胸脯保证,语气再坚定不过:“聘礼方面您只管放心!咱们早就开始张罗了!二十斤头等的细白面、十斤上好的红糖、一整匹厚实耐磨的上等蓝布,都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拣那最好的准备的!过几天等地里新收的小米晒干了,再给您送两担过来,颗粒饱满着呢!绝不能委屈了娴都姑娘半分!往后她进了我家门,您放心,我们老两口肯定拿她当亲闺女疼!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曹嫂子听了,连忙摆了摆手,眼神里满是朴实和真诚:“哎哟,亲家公,咱庄稼人嫁闺女,不图那些个虚礼,不讲究排场,就图个孩子将来日子过得顺心、踏实!彩礼多少不打紧,意思到了就行!我就这么一个要求,刘季得真心实意地疼着点我们娴都,遇事多让着她点,包容点,小两口和和美美的,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我这当娘的就心满意足了!”
父亲立马拍着大腿,声音洪亮地保证:“这你放心!我把话放这儿!刘季这小子要是将来敢犯浑,敢欺负娴都,我第一个不答应,我拿棍子收拾他!我们老刘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就绝不许有欺负媳妇儿这种事发生!”他话音未落,那蓝色门帘后的影子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帘后清晰地传来一声极轻、极快的笑声,软乎乎的,像暖风吹过松软的棉花地,裹着少女难以完全掩饰的羞涩与即将如愿的欢喜。
刘季的脸顿时更红了,烧得厉害,嘴里的花生糖差点都粘在了牙上,他用力咽了咽,那甜味直窜心底,甜得发腻,也暖得发烫。他暗自下定决心,不,是发誓,往后一定要千百倍地对娴都好,把她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绝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刚才父亲嘴里说出的“收拾”这两个字,他绝不会、也绝不能让它们有半点发生的机会。他慌忙端起手边刚才曹嫂子倒的茶碗想漱漱口,掩饰一下慌乱,却手忙脚乱的,碗里的茶水都差点晃了出来,心里头却像一下子被灌满了浓甜的蜜糖——曹嫂子肯这么说,就是真心实意地彻底认了他这个未来女婿了,他很快、很快就能堂堂正正地把娴都娶回家了!
王嬷嬷笑眯眯地从宽大的袖筒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展开,原来是特意找镇上先生合的婚期吉日,上面用毛笔写着工工整整的字迹:“瞧瞧,这可是找张半仙儿算的,下月十六!顶顶好的黄道吉日!天德合、月德合,诸事皆宜,最宜嫁娶!选这日子过门,保准小两口往后日子顺顺当当,红红火火,和和美美,子孙满堂,福气绵长!”
父亲眼睛一亮,凑过去仔细瞧了瞧那红纸黑字,连忙笑着附和:“好!这日子选得好!听着就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太好了!”
曹嫂子听着,也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本已经卷了边、显得有些旧的黄历本子,黄历的封面都有些磨损发毛了,看得出来是平日里经常翻看的。她熟练地翻到下月十六那一页,见上面果然明晃晃印着“宜嫁娶”三个醒目的红色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忍不住就笑了起来,拍着大腿说:“哎呦!这可真是巧了!我昨儿晚上临睡前翻黄历,也一眼就看中这个日子了!心里还正琢磨着,这日子真是吉利,正打算今儿个跟你们商量商量呢!没想到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那蓝色门帘后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轻轻的脆响,像是不小心碰倒了放在旁边的针线笸箩,里面的针线、顶针、碎布料估计散落了一地,紧接着就听见娴都那带着明显笑意、又努力想压下去、却透出点儿小小慌乱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娘……我……我不是故意的!真没留神……”满屋子的人先是一愣,随即都被这小姑娘情急之下的可爱反应给逗乐了,善意的、欢快的笑声瞬间裹着浓浓的暖意弥漫开来,溢满了整个堂屋,连空气仿佛都变得甜丝丝、暖融融的了。
刘季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那张包花生糖的糙纸,糖纸被他手心的汗攥得发皱,那甜意却毫无阻碍地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口最深的地方。他下意识抬起头,目光正好撞见门帘微微掀开的一道缝隙里,娴都那双正偷偷往外瞧、又因为被发现了而慌忙躲闪的眸子,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像触电般迅速弹开,俩人的脸霎时都红透了,像被火烫到似的慌忙低下头,可那眼神里,却都分明藏着掩也掩不住的、巨大而真实的欢喜。
王嬷嬷笑着高声拍板,声音洪亮又喜气:“瞧瞧!这就是天定的缘分!挡都挡不住!我看俩孩子的心呐,早就悄悄凑到一块儿去啦!咱大人也就别磨蹭了!就定下了!下月十六,过门!到时候咱们一定得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好好喜庆喜庆!”
这门亲事,就这么热热闹闹、顺顺当当地定了下来。窗外的日头渐渐爬上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中间,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条洒下来,变得愈发暖和明亮,带着初冬时节难得的、淡淡的暖意。又闲话了一阵家常,他们便起身告辞。
曹嫂子赶忙转身进了里屋,旋即拎着两串用麻绳仔细穿好的、红彤彤的干红枣出来,那枣子个个饱满圆润,色泽深红,像一串串小巧玲珑的红灯笼,她笑着一把塞进刘季手里:“拿着,刘季,这是今年秋里娴都一颗颗挑着摘下来、亲手晒的枣儿,挑的都是树顶上最饱满、最甜的大枣,洗得干干净净的,又甜又糯,回去给你娘尝尝,让她也提前沾沾咱这喜气!”
刘季慌忙伸出双手接住,指尖立刻触碰到那串温热的枣子,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温度,他赶紧把手指微微蜷了蜷,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生怕自己手粗把枣子碰坏了,指腹下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枣皮细腻又略带粗糙的纹路,那触感温润又实在,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红着脸,感觉舌头都有些打结,结结巴巴地诚恳道谢:“谢…谢谢婶子,多…多谢娴都姑娘…费心了,让她…受累了。”说完,像是完成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般,他把那两串红枣小心翼翼地、郑重其事地揣进棉袄里侧的怀里,紧贴着他怦怦跳动的心口处,像是要把这份实实在在的暖意和甜滋滋的喜气都妥帖地收藏保存起来。
这是娴都亲手一颗颗挑选、一颗颗洗净、又守着日头晒干的,每一颗枣子都仿佛带着她的细心和心意,他甚至有点舍不得立刻吃掉,只想赶紧带回家里去,捧给娘看,好好跟娘说道说道,这是他未来媳妇儿的手艺,让娘也亲眼看看娴都的勤快、灵巧和周到。心里头像猝不及防地揣进了一团暖烘烘、跳跃着的炭火,把这初冬晌午残留的那一点点凉意都彻底驱散了,只觉得浑身四肢百骸都暖洋洋、舒坦坦的。
出门的时候,不知哪条巷子里似乎真有喜乐班在练习,那欢快的调子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听着比来时似乎更欢快、更响亮了些,吹得人心里头也跟着暖洋洋、喜滋滋的,连初冬傍晚渐起的凉意都仿佛被冲散了大半。沿途遇到的街坊邻居,见刘老爹满面红光,嘴角的笑意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象征允诺的红帖,纷纷围上来热情地道贺:“刘太公,看这喜气洋洋的劲儿,是说成了吧?恭喜恭喜啊!这可是了却了一桩天大的心事啦!”“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呐!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杯喜酒啊!”
父亲笑着,忙不迭地一一拱手回应,嘴里不停地说着“同喜同喜”、“一定一定,少不了大家的!”。刘季安静地跟在父亲和王嬷嬷身后,一颗心、整个魂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留在了那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曹家小院里,人走着,却一步三回头,走不出几步就忍不住要回头望一眼那越来越远的院门。他想再看看娴都,哪怕只是远远地、模糊地瞧上一眼她的身影也好,仿佛再多看一眼,就能把这份喜悦和期盼揣得更踏实些。
第一次回头时,只瞧见那扇熟悉的、已经关拢了的旧木院门,心里头不由得升起一丝淡淡的失落;第二次回头时,瞧见有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洒扫,动作倒是麻利,目光下意识地在院门口扫了一圈,却没见着那抹让他心心念念的、浅绿色的身影,心里又莫名地慌了一下;等到第三次,他几乎是不抱希望地再次回过头去时,却惊喜地看见那道纤细熟悉的身影,果然正站在院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手里好像还紧紧攥着块帕子——是块绣着疏朗梅花的淡绿色手帕,正是前几日他偶然路过时,看见她坐在自家门槛上低着头,安安静静绣着的那块。当时只远远瞥见帕子上有梅花的影子,看得不真切,如今隔着小半条街,倒是瞧清楚了,那梅花绣得极好,针脚细密均匀得像头发丝,花瓣绣得层层叠叠,饱满鲜活,栩栩如生,最外层的花瓣尖儿上,还用更浅的粉线细细描了边,跟她今日鬓角散落的那几缕软发的颜色正好相配,一看就是花了极大心思、极认真绣成的。
他忽然清晰地想起那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她专注绣花的手上,她的指尖拈着细小的针,灵活地上下翻飞,神情温柔又专注,当时就觉得这姑娘手真巧,心真静,如今再远远瞧着这方她紧紧攥在手里的帕子,倒觉得那几朵精致的梅花,像是带着她的温度和心意,一针一线地绣到了他的心坎里。她正红着脸,眉眼弯弯的,眼尾还带着点未完全褪去的羞怯红晕,见他终于望过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鼓足了勇气,慌忙朝他这边轻轻地、快速地摆了摆手,那手指微微蜷着,动作轻柔又带着少女的羞涩,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可爱得紧。
刘季的心跳瞬间就又乱了节奏,像被喜乐班那面大鼓猛地擂响了,咚咚咚地直敲,慌得他也有样学样,手忙脚乱地抬起胳膊挥了挥,差点把怀里小心翼翼揣着的两串红枣给甩到地上去。他想张口喊她一声,嘴唇动了动,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直接喊“娴都”显得太过亲昵冒失,怕被路过的街坊邻居听了去笑话;喊“曹姑娘”又显得太过生分客气,仿佛衬得两人关系疏远,只能任由胸腔里那股汹涌的甜意胡乱冲撞着,像瞬间有无数朵花在心头炸开。
走在前头的王嬷嬷察觉了,回过头来,了然地拍着父亲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这门亲事绝对错不了!瞧瞧!俩孩子多有缘分!大人之间也投缘,说得来!好啊!下月十六,咱们就等着热热闹闹喝喜酒咯!”
下月十六,下月十六……他就能名正言顺地、风风光光地把她娶回家了,就能天天看见她,听见她软乎乎的声音了。刘季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默念了无数遍,只觉得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都瞬间充满了具体而灼热的盼头,连脚下的步子都变得异常轻快,仿佛要飘起来。
刘季紧紧攥着怀里那两串温热的、仿佛还带着阳光气息和娴都指尖温度的红枣,指尖甚至都沾上了枣子淡淡的甜香,他望着远处院门口娴都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那抹温柔的浅绿色渐渐融进了院门廊下斑驳的光影里,最后彻底看不见了,可心里的那份甜意却像涨潮的春水,满得要溢出来,暖融融地漫遍了全身。他忍不住低下头,看了看怀里被体温烘得更加温热的红枣,又抬起头,深深地望了望曹家小院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是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眼角眉梢都挂满了藏也藏不住的巨大欢喜。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初冬午后的日头,光线已经变得有些斜软,透过道路两旁枝桠光秃的树干洒下来,落在身上,暖得不像话,连拂过脸颊的微风,都似乎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甜丝丝的气息,吹在脸上轻轻柔柔的。
他暗自盘算着,回去后一定要更勤快地帮衬家里,多下地干活,多想点办法,多攒下些银钱,务必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的,绝不能让娴都受半点委屈。还得提前把新房再彻底收拾一遍,墙壁或许可以再粉刷一次,窗纸要换新的,还要悄悄给她准备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物件,比如一面新的铜镜,一个漂亮的梳妆匣子,让她一进门就能感到舒心、踏实。
一想到不久之后,或许就是下个月的这个时候,娴都就会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绣着鸳鸯的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喜轿里,然后被吹吹打打地送过来,正式地、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成为他刘季的媳妇,他就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得更加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即将成真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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