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父母同意提亲
暮春的余晖像掺了蜜的金汁,稠稠地漫过丰邑中阳里的青石板街巷,将刘家院坝的土坯墙染得暖融融的,连墙根下蔓延的青苔都镀上了一层柔光。远处田埂上,几声牛羊归栏的吆喝顺着风飘来,混着谁家灶上煮豆的清甜香气,又缠上院坝角落去年留存的谷穗散发的干燥麦香,在暮色里织成一派熨帖人心的烟火安宁。灶间的柴火余烬还没完全熄透,偶尔“噼啪”一声轻响,惊起檐下几只正缩着脖子躲凉的麻雀,扑棱着灰褐色的翅膀掠过晾衣绳,带起几片晒得半干的粗布衣衫轻轻晃动。院角那棵老槐树也静默地立着,枝叶间筛下细碎的光斑,随晚风微微摇曳,仿佛也在聆听这人间的低语。
刘季揣着颗比扛着百斤锄头下地还沉的心,脚步拖沓地跟在母亲刘媪身后,磨磨蹭蹭地挪进院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系着的旧布带,布带的边缘被磨得发毛,蹭得指腹微微发疼,连指节都因用力而泛了白。他死死盯着母亲的背影,看她端着最后一摞粗瓷碗走进灶房,听着碗碟摞起的轻响,又看她拿过搭在灶台边的布巾,细细地擦着碗柜的边角,连一丝灰尘都不肯放过。直到母亲停下动作,他才终于攒足了全身的力气,清了清发紧发干的嗓子,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开口。
“爹,娘,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刘太公缓缓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刘季身上扫了一圈,随即又落回地面。他捏着铜制烟锅的手指顿了顿,在鞋底轻轻磕了两下,细碎的烟灰簌簌落在脚边的草叶上,没溅起半点声响。他没立刻应声,只含着烟杆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任由乳白色的烟圈从鼻孔里钻出来,在眼前缓缓散开,将他的神情遮得模糊。
自家这三儿子,打小就是天塌下来都能捧着红薯嬉皮笑脸的性子,今日却站得笔直,后背绷得像拉满了的弓,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这般正经的模样,既让他觉得稀罕,心底也悄悄升起了几分警惕。他暗自揣度,这小子莫不是又在外面惹了麻烦,或是欠了谁的债,这般郑重其事,倒叫人心里七上八下。
刘媪擦手的粗麻布巾还滴着水,水珠顺着布巾边缘落在灶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刚转过身就瞧见儿子这副凝重的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走过去,从墙角拉过一张矮凳,凳脚在泥地上蹭出“吱呀”一声轻响:“季儿快坐,慢慢说!可是在外头跟人起了争执?还是跑营生时亏了本?要是受了委屈可别憋着,跟娘说!”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目光紧紧锁在刘季脸上,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刘季没敢坐,反而又往前凑了两步,脚尖几乎要挨着母亲的裤脚。他的喉结来回滚了两圈,像是要把堵在喉咙口的话咽下去再嚼碎了,才终于艰难地吐了出来,声音比平日跟兄弟们在田埂上吆喝时沉了不止三分:“不是惹事,也不是亏本——娘,爹,我想娶亲了。”
刘媪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是瞬间被点燃的灯盏,手里的麻布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她快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拉刘季的胳膊,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娶亲?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是哪家的姑娘?莫不是东头何家的阿秀?前几日我还跟你大嫂坐在院门口唠嗑,说何家姑娘针线活做得地道,纳的鞋底又厚又匀,性子又温婉,跟你这跳脱的性子正好相配——”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成家立业、抱上孙子的美满景象。
“不是何家阿秀。”刘季急忙伸出手,轻轻拦住母亲的话头,指尖碰到母亲粗糙的手背,又慌忙收了回来。他眼神郑重地迎上父母骤然变得诧异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曹婶家的娴都,就是曹寡妇家的闺女,曹娴都。”
话音刚落,刘太公手里的旱烟杆“笃”地一声重重磕在门槛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槛上的泥土都簌簌往下掉。烟灰顺着烟杆滑落,簌簌落进脚边的泥缝里,瞬间没了踪影。他猛地从门槛上站起身,原本微眯的眼睛瞪得溜圆,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嗓门陡然拔高了半截,震得檐下的麻雀又扑棱了一阵翅膀:“你浑说什么胡话!曹寡妇母女俩日子过得艰难,邑里人都看在眼里,可你想过没有?她一个寡妇拉扯大的闺女,自小就得学着撑门户、辨是非,性子定是比寻常娇养的姑娘烈上几分!你平日在村里呼朋引伴,今日去东头河沟摸鱼,明日去西头酒肆喝酒,整日里没个正形,娶了她能担得起养家的担子?再者,村里那张屠户最是嘴碎,指不定要在背后嚼舌根,说咱们刘家捡便宜,娶个寡家女凑数,这脸面往哪搁?”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不定,手中的烟杆也微微颤抖。
刘季被爹训得脖子一梗,脸颊涨得通红,却没像往常那样急着顶嘴,只又往前凑了半步,胸膛微微起伏着,努力平复着心绪,声音沉得发稳,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爹,烈性子不是坏事!前个月王二家的黄牛惊了,疯了似的往晒谷场冲,眼看就要踩坏李家婶子晒得半干的麦子,是娴都抄起墙角的木叉就冲了上去,死死攥着叉柄拦在牛前头,胳膊都绷得笔直,比咱们村里那些只会躲在一旁吆喝的后生们还利索!她平日也不闲着,张阿婆腿脚不利索,她每日天不亮就背着水桶去帮着挑水,水桶压得她肩膀都微微发红也不吭声;李大爷的孙子衣裳破了,她抽空就拿去缝补,缝补的针脚比孩子亲娘缝的还整齐,村里谁不夸她心善能干?”
说到这儿,刘季的喉结又动了动,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眼底也多了些旁人看不见的温情,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光景:“我跟她也不是一时兴起。去年秋收,她娘让她去集市卖布,路远布沉,我帮她往集市送过几次。每次到了集市,她总从布包里掏出热乎的麦饼塞给我,说我帮着扛布费力气,让我垫垫肚子。那麦饼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咬一口又香又软。还有一回我在山里跑营生,遇上突降的暴雨,淋得浑身湿透,回来就发烧了,躺在破庙里难受得直哼哼。是她不知从哪听说了,背着一捆草药就来瞧我,守在我身边帮我熬药,又用湿帕子给我擦额头降温,一直守到我退了烧才走。临走时,还把自己身上的粗布外套盖在我身上,怕我再着凉。”
“集市那回被地痞缠上,她不光悄悄绕到巷口叫了里正来解围,还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守着,直到看见我平安离开,才转身回家。”刘季的声音越发恳切,“爹,她是烈,可烈得有分寸;她能干,更能疼人。这样又烈又善、能扛事又知冷暖的姑娘,比那些只会描眉画眼、连灶台都不敢靠近的娇小姐强百倍!至于脸面,能娶到这般好媳妇,才是咱们刘家的体面,旁人爱说啥说啥,我不在乎!”
刘媪见父子俩声调越来越高,生怕两人吵起来,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中间,一手轻轻拍着刘季的胳膊,示意他冷静些,一手扯了扯刘太公的袖子,软声道:“他爹,你先别急,季儿说得也在理。曹家姑娘的品性,咱们这些年看在眼里,确实是个懂事能干的好丫头,左邻右舍谁家有难处,她都乐意搭把手。”转头又对着刘季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娘不是不依你,是怕委屈了人家姑娘,也怕失了礼数。曹家就母女俩相依为命,咱们上门提亲,总得请个媒人说和才像样,哪能空着手就去?你那点碎银,估摸着也就够买两盒普通的点心,聘礼要是太寒酸,曹寡妇该觉得咱们轻看了她闺女,往后娴都在咱们家也抬不起头啊。”
刘季见母亲话里有了松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蒙尘的珠子被擦干净了,往前又凑了两步,语速都快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解释:“娘,媒人我早想好了!就是村西头的王嬷嬷,她跟曹家是远房表亲,平日里跟曹婶处得好,说话又周全,最是懂这些提亲的礼数!聘礼您也放心,我这些年跟着朋友们跑些小营生,省吃俭用攒了二两碎银,再加上我那把祖传的铜剑——虽说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也是咱们刘家祖上传下来的念想,带着诚意。还有我去年冬天在南山打的那张狐皮,毛色光亮得很,一点杂色都没有,是上等的好皮子,我自己舍不得穿,留着给娴都做件坎肩正好,冬天穿暖和!明日我一早就去镇上扯两匹最鲜亮的红绸,再买两盒最好的蜜饯和一匣子胭脂,后日就跟着王嬷嬷上门提亲!”
刘太公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目光从他攥紧的拳头、亮晶晶的眼睛,落到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清晰地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认真——这小子打小就没对哪件事这般上心过,连上次去县里考吏都没这么郑重。他忽然就泄了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重新把烟杆含进嘴里,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划亮,慢悠悠地点上烟,闷头抽了一口,烟圈慢悠悠地飘向空中,散开成一片淡淡的白雾,才缓缓开口:“罢了,你既已想得这般周全,便去办吧。聘礼再加一斗新收的小米、两斤熏好的腊肉——这是咱们刘家的诚意,一点都不能少。王嬷嬷那边我去说,你嘴笨,别到时候说不明白,把好事说砸了。明日在家好好拾掇拾掇,把你大哥那件没怎么穿的青布长衫找出来穿上,再把头发梳整齐了,别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丢了咱们刘家的人。”他的语气虽然依旧严肃,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仿佛看到了儿子终于长大的模样。
刘季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先前紧绷的肩背也彻底垮了下来,脸上的笑意像浸了蜜的春桃,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挡都挡不住。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雀跃:“哎!谢谢爹!您放心,我肯定拾掇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绝不给刘家丢脸!”说着,转身就想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他要去曹家附近转一圈,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娴都的身影,也好把这个好消息先悄悄透个信,让她也高兴高兴。
“回来!”刘媪急忙叫住他,转身快步进了里屋,片刻后拿着一个绣着莲花图案的布包出来,塞进刘季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捏在手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铜钱相互碰撞的轮廓,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这里头是我攒了三年的五吊钱,你拿去再添些好布料,给娴都做两身新衣裳。姑娘家嫁人,总得有件像样的衣裳,别让人家受了委屈,也让她在娘家那边有面子。”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眼中满是对儿子的支持与对未来的期待。
刘季捏着布包,只觉得粗布底下的铜钱滚烫得厉害,顺着指尖一点点往心口钻,烫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紧发沉,只说了句“娘,我晓得了”,就转身冲进了渐浓的暮色里,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院坝里,刘太公望着儿子几乎要飘起来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正弯腰捡起麻布巾、抹着围裙笑的老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却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欣慰:“这小子,总算有件正经事上心了,也算是真的长大了。”刘媪直起身子,擦了擦手,望着暮色里儿子远去的方向,笑着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能定下心来娶媳妇,就是好事。”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仿佛也在为这个家庭的未来默默祝福。
暮色渐渐变浓,像墨汁在湿润的宣纸上慢慢晕染开来,将整个中阳里温柔地包裹在一片深邃而安宁的暗色里。巷子深处的狗吠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地呼应着,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村民赶着牛车归家的吆喝,和哪家母亲呼唤孩子吃饭的悠长声音。刘季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轻快又略带迫不及待的节奏,在渐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脆。他身形挺拔,步履间带着一股难得的朝气。路过村头那棵老槐树时,晚风恰好拂过,几片迟落的槐花瓣簌簌而下,轻轻沾在他的肩头与发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清香。他抬手轻轻拂去,动作间透着一丝不自觉的温柔,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眼底仿佛落进了星光。
他脑海里已开始细细盘算,越想心头越热:明日一定要早早赶到镇上,挑那最鲜亮、最柔软的红绸,要选那种在太阳底下能泛出莹润光泽的;蜜饯果子要选最甜最糯的,他记得清清楚楚,娴都最喜欢吃甜的,每次吃到,眼角都会微微弯起来;胭脂要选最柔和最自然的颜色,既能衬得她脸色更红润,又不显突兀。更要紧的是,要让娴都看到,他刘季这次是铁了心要收心过日子,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游手好闲、不着边际,他要给她一个实实在在、安稳而温暖的家。
他甚至已清晰无比地想象出娴都穿上嫁衣的模样,凤冠霞帔,金线刺绣,映得她眉眼愈发精致如画,笑起来时,定是比三月里开得最盛的那树桃花还要娇艳动人。他还忍不住一遍遍描摹往后的日子:白日里,他去田间辛勤劳作,或是为了一桩小营生风尘仆仆地归来,院门口定然会有她安静等候的身影,手里或许还贴心地端着一碗早已凉好的解渴茶水;灶间时时飘出热乎饭菜的香气,是他最熟悉的麦子清香混着时令蔬菜的清爽,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闲暇时,两人一同把那小小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负责劈柴挑水,她就在一旁缝补浆洗,偶尔抬眼,目光恰恰相触,便相视一笑,不必多言,满院流淌的都是脉脉温情。傍晚时分,两人可以并肩坐在檐下的竹凳上,看橘色的夕阳慢慢漫过矮墙,听她轻声絮叨村里的琐碎闲事,或是给他讲她新学来的针线花样,声音软糯;冬日来临,便将炭火盆烧得旺旺的,他把那件珍藏的、厚实的狐皮坎肩递到她手里,看她眉眼弯弯地穿上,两人围着炉火闲话家常,暖意融融地在屋中弥漫开来,连空气都仿佛带着丝丝甜味。
这些细碎、平凡却又无比安稳的光景,像一颗被精心裹满了蜜糖的枣子,稳稳地揣在他心口最温热的地方,甜得他胸腔发胀,脚步也越发轻快,几乎要踏歌而行。浓重的夜色温柔地包裹着他,他的身影在蜿蜒的巷弄里渐渐远去,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那熠熠生辉的美好未来,已在他热切的眼前徐徐展开,真实得触手可及。
与此同时,曹家那座安静的小院里,曹娴都正独自坐在屋檐下的小木凳上,借着西方天际最后那一点微弱的霞光,低头专注地缝补着母亲的一件旧衣裳。她指尖的针线穿梭得极为麻利,显是常年做惯了活计,可她的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那扇虚掩的院门,飘向门外巷子的尽头,心绪明显不宁,以至于绣花针好几次都错了针脚,不得不拆了重来。暮春的晚风带着些许沁人的凉意,轻轻吹起她额前柔软的碎发,她抬手熟练地将发丝别到耳后,却感觉指尖和耳根都莫名地微微发烫。方才,她似乎隐约听见巷口有极熟悉的脚步声掠过,那脚步节奏她一听心头便是一颤,竟莫名地漏跳了半拍,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不由想起去年秋收时节,刘季二话不说帮她扛起沉重的布卷一路往集市走的模样,他那时故意放慢了大步流星的步子,沉稳地迁就着她细碎的步伐,后背衣衫被布卷压出深深的印痕,却死活不肯让她再多扛一分;想起他有一次染了风寒,发着高烧躺在破庙角落的草铺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却还强打着精神跟她说话,眼神亮得惊人;想起他前些时被几个地痞无赖缠上时,虽故意挺直腰板装作镇定,可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却没能藏住,直到看见她及时叫来了里正解围,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像春日里最轻柔的柳絮,悄无声息地落在她心湖之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细碎而温暖的涟漪。
“娴都,天凉了,快进屋吧,仔细着了风寒。”母亲曹寡妇温和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曹娴都赶忙应了一声,匆匆收起手中的针线活计。起身时,她却还是下意识地、飞快地又望了一眼那幽深的巷口——此时夜色已浓,巷子里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摇曳着微弱的光晕。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要把心底那点不合时宜、却又无法抑制的期待给用力压下去,这才转身掀帘走进屋中。可她全然没有察觉,自己的嘴角早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悄悄漾起了一抹浅浅的、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里含着羞涩,带着期盼,竟与方才巷口远去的刘季脸上的笑容,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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