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又惊又喜的生活
暮春的丰邑城外,丰河水潺潺流淌,水汽混着青草的淡香扑面而来,卷起漫天柳絮如飞雪般纷纷扬扬。河岸两侧芦苇新抽的嫩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偶有游鱼跃出水面,溅起银珠似的涟漪。这些轻盈的白絮沾在刘季的粗布短褂上,落在他的发梢眉尖,他却顾不上拂去。脚步匆匆间,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随手往额角抹了一把,汗渍在晒得微黑的脸颊划出两道浅痕,肩上搭着的短褂被风掀得微微晃悠,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扯了扯,将短褂的边角掖在腰间,让它搭得更稳些——往日里,他总这般吊儿郎当,走路都带着几分闲散的晃悠,何曾有过这般急切的模样?
官道两旁野花零星点缀,蜂蝶穿梭其间,更远处农人在田间俯身耕作,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生机盎然的宁静之中。官道转弯处的老柳树愈发清晰,那粗砺如苍龙拧转的树干上沟壑纵横,像是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垂落如帘的枝条密密麻麻,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将大半日光都挡在外面,树影婆娑间光斑跳跃。这偏僻少人的地方,蝉鸣时断时续,更显幽静,正是他与曹娴都心照不宣的秘密约会基地。
比约定的时辰晚了足足一刻钟,刘季心里揣着几分歉意,脚步又加快了些,脚下的草鞋踩在松软的泥土路上,溅起几点细碎的泥星子。刚拐过弯,他便一眼望见了柳荫下那抹素色身影,悬着的心先定了半截,可紧接着,一丝疑惑就爬上了心头。往日里,阿娴总会站在柳树下静静等他,眉眼弯弯,未语先笑,看见他的身影便会主动迎上来,可今日不同,她低着头,手里死死攥着块素帕,围着老柳树的树根不停打转,青缎绣鞋上缀着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裙裾扫过草叶,带出嗦嗦的动静,连脚下的青草都被碾得微微弯折。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了,显得焦躁而不安。
“阿娴!阿娴——”刘季扯开嗓子喊了两声,声音穿过柳絮的缝隙,带着几分粗粝的急切。脚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到了近前,他才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微微起伏,粗声粗气地解释:“等急了吧?真对不住,刚要出门,硬被二哥拉去店里帮忙对账,一笔笔算得头疼,好不容易才脱开身,耽误了工夫。”说话时,他还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满脸的歉意,眼神里却带着探询。
喘气的间隙,刘季抬眼仔细打量曹娴都,心头的疑惑瞬间被浓重的不安取代。往日里面色红润、眉眼温婉的姑娘,此刻竟面白如纸,毫无血色,眉头紧紧锁着,像是压了千斤重的愁绪,连眉心都拧出了一道浅浅的川字,唇角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连眼神都有些飘忽不定,不敢与他对视。
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她清秀的脸上跳着细碎的光斑舞,一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黏在她的颊边,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她却浑然不觉。更让刘季心慌的是,她时不时就会抬起手,极轻极缓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过处,绫衫料子便陷下细微的褶皱,里藏着的小心翼翼,让刘季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慌乱涌了上来。
“怎么了?”刘季喘匀了气,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嘴角原本带着的歉意笑意彻底僵住,慢慢往下沉,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紧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是不是等久了受了风寒?”他说着,便急切地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想看看是不是发了热。
可手还没碰到她的肌肤,曹娴都就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似的,猛地向后一缩,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眼神死死盯着地面的青草,攥着帕子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指节泛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不敢看他。刘季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下意识地想再靠近些关心她,却又怕惊扰了此刻异常脆弱的她,动作顿在原地,满是犹豫与无措,一时间空气仿佛凝滞。
刘季的手臂僵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收回,脸上的笑意早已凝固得无影无踪。他太了解曹娴都的性子了,她向来娴静温顺,待他更是温柔体贴,从未对他有过这般明显的抗拒与疏离。一股不安顺着脊椎缓缓往上爬,漫过心口,堵得他有些发闷。他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又可靠,却还是难掩眼底的急切:“出什么事了?阿娴,你尽管跟我说,不管是天大的事,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都能给你顶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焦灼,目光紧紧锁住她,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答案。
曹娴都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过了好半晌,才像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头,眼眶早已泛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风吹散:“刘季,我……我已两三月未曾见月信了。”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飞快地低下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肩膀微微发抖,仿佛随时会崩溃。
“月信?”刘季先是一愣,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嗡嗡的声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头冲撞、飞舞。这词听着耳熟,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气,怎么也抓不住核心含义。他拧着眉,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拼命在混乱的记忆里翻找——那些市井间妇人的闲谈、医书杂记里的零碎字句,还有母亲生前偶尔提起的女子事宜,渐渐在脑海里清晰起来,猛地如醍醐灌顶般炸开!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白微微泛红,整个人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像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风卷着柳絮扑到他脸上,沾在他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微痒,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站着,眼神涣散,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回荡。往日里他吊儿郎当惯了,就算天塌下来都能嬉皮笑脸地扛过去,可此刻,一股从未有过的慌劲顺着骨头缝往外出窜,让他浑身发紧,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两三月没来月信……那便是……有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响,让他头晕目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季的心脏就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先是骤然骤停,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震得他心口发疼,连带着耳膜都嗡嗡作响。一股寒气先直冲脑门,让他天旋地转,眼前的柳絮、柳枝都变得模糊不清;可下一刻,又有一股滚烫的狂喜撞上来,与寒气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乱如麻。
他既惊又喜,惊的是这事儿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他半点准备都没有,喜的是他和阿娴竟有了孩子——那是他们爱情的骨血,是往后岁月里实实在在的盼头。可这短暂的欢喜刚冒头,就被一层厚厚的惶恐彻底盖住:阿娴是未出阁的姑娘,清白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而他如今不过是丰邑街头一个无官无职的闲散人,家境也早已不比从前。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阿娴不仅要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抬不起头,曹家的颜面也要被彻底丢尽,而他刘季,更会落个“始乱终弃”“轻薄无行”的骂名,被整个丰邑的人唾弃。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下意识地拉紧了腰间松垮的布带,布带的粗糙触感让他稍稍找回了一点理智,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鼓劲。强压着这翻江倒海的情绪,他猛地踏前一步,衣袂带风,伸手就想去扶曹娴都的双肩,可指尖眼看就要碰到她单薄的绫衫,却又在半空顿住,微微颤抖。这双手,能执剑挽弓,能扛得起重物,能在市井间与人周旋,此刻却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生怕一用力就伤了她,伤了她腹中那尚未成形的小生命。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石磨过一般,每个字都带着明显的颤音。他死死盯着曹娴都氤氲着水汽的双眼,像是要从那片水光里挖出确切的答案,眼中交织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和猝不及防的慌乱,像暗夜里突然炸开的烟火,明亮得令人眩晕,“阿娴,你的意思……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不成调,裹着滚烫的渴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他看见曹娴都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反复念叨着“郎中说是喜脉”“我还没嫁人”“怕连累家门和你前程”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刘季心上。
那些滚烫的泪珠像烧红的针一样扎在刘季心上,让他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他看着曹娴都纤瘦的肩膀微微发抖,像风中摇摇欲坠的梨花,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先前所有的无措、慌乱,在这一刻被一股横冲直撞的悍劲狠狠压了下去。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连手臂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是啊,他是男人,是阿娴不顾一切倾心相待的人,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阿娴此刻这般惶恐无助,哭得像朵被雨打蔫的梨花,他要是先乱了阵脚,阿娴怎么办?他们的孩子怎么办?往日里的闲散不羁、吊儿郎当,在此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责任。这责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却也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的悍劲和担当。他不能逃,也绝不会逃,就算天塌下来,他也得替这娘俩撑起来一片天!
刘季不再犹豫,大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按住曹娴都的肩膀,掌心的温厚热度透过她单薄的绫衫传过去,指腹微微用力却不粗暴,刚好能让她感受到安稳的力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线条凌厉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暖意:“哭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没有了往日的粗声大气,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字字斩钉截铁,如金石坠地般有力,“就算天塌了,也有我刘季给你撑着!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们娘俩!”
他目光灼灼,像黑夜中的火炬,紧紧锁住她的双眼,不容她有半分闪躲,更不容她有半分怀疑:“阿娴,你信我——我这就回家禀明父亲,不管父亲会不会生气,我都要把这事儿说清楚!明天一早就托王媒婆登门提亲!”
王媒婆是丰邑最靠谱、最讲规矩的媒人,他特意点出名字,就是想让这份承诺更显郑重,让她能安心。他手指微微用力,把自己的决心和力量传递给她,语气愈发坚定:“就算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我也要风风光光把你娶过门,三媒六聘样样不少,该有的礼数一点都不会缺,绝不让你们母子受半点委屈!”
他说着,眼神愈发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可能的重重困难,却又毫无畏惧。他轻轻抬手,用粗粝的指腹替她拭去颊边的泪痕,动作笨拙却异常温柔。柳絮依旧在风中飞舞,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仿佛为他们此刻沉重的誓言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希望。
曹娴都缓缓抬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刘季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她湿润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闲散不羁,只有如磐石般的坚定与可靠。他紧绷的下颌稍稍柔和了些,抬手,用因常年劳碌而变得粗粝的指腹,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颊边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稀世珍宝,生怕弄疼了她。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每一次轻拭都仿佛在她心上轻轻按下确定的印记。
“别哭了,”他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眼底的决心却丝毫未减,“我回去就和父亲好好商量,一定请媒人正式上门。我家如今虽不比从前那般宽裕,但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会少,定让你娘放心把你交给我。纵有千难万险,我也绝不退缩半步,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他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碾过才出口,郑重得近乎执拗。
曹娴都凝望着他笃定的眉眼,那眸中的光芒仿佛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心中高悬的巨石终于稳稳落地,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哽咽着,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虽微弱,却满是信任与依赖。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微皱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想将这一刻的安宁与坚定牢牢抓住,再也不松开。刘季心中一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粗粝的掌心包裹着她细腻的手指,带着安稳而可靠的力量。他们指尖相触的刹那,仿佛有无声的电流漫过,将两人更紧地系在一起。
风忽然缓了些,卷着柳絮轻轻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不再像先前那般杂乱无章,反倒多了几分温柔缱绻。老柳树的垂枝悠悠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低低应和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坚定与温情。斑驳的树影在地面上温柔地晃动,将他们紧紧依偎的身影轻轻掩映。刘季低头看着身边的姑娘,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先前的慌乱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对未来的笃定。
他先前攥在手心的碎柳絮不知何时已悄悄松开,此刻正稳稳地握着阿娴的手,低声跟她说着回家后要如何跟父亲开口,要如何请王媒婆备齐聘礼,话语里满是具体的规划和对未来的憧憬。曹娴都静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眉眼间的惶恐渐渐散去,染上了几分对未来的希冀与柔软。她甚至微微抿起了嘴角,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像是破云而出的第一缕光。
柳荫下的私语被风吹得轻轻浅浅,伴着柳絮纷飞,藏在这暮春温暖的午后里,成了属于他们两人的、又惊又喜的秘密,也成了未来岁月里,彼此支撑、相互守护的最初誓言。阳光穿过柳叶的缝隙,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温暖而耀眼。这一刻,时间仿佛为他们驻足,将这抹温柔深深镌刻进流淌的光阴之中。
曹娴都怀孕的消息,成了刘季人生中一道至关重要的蜕变节点,彻底将他从吊儿郎当的闲散岁月中狠狠唤醒。此前的他,是额角抹汗、短褂晃悠的街头青年,言行随意,活得无牵无挂,从未想过未来要承担怎样的责任;而这场“又惊又喜”的意外,让他完整历经了从初闻时的震惊无措、狂喜与惶恐交织,到直面困境时的坚定担当的完整心路。
他主动收起了往日的不羁与浮躁,眉宇间的轻佻渐渐沉淀为沉稳,言行里的随意化作了妥帖与郑重——从明确提出“托王媒婆登门”“备足三媒六聘”的具体规划,到稳稳按住阿娴肩膀传递安稳、轻柔拭去泪痕的细致守护,再到承诺“纵有千难万险绝不退缩”“砸锅卖铁也要护你们周全”的坚定誓言,每一个细节皆是他成长的鲜活注脚。
柳絮纷飞的柳荫下,这场相遇不仅是两人情意的考验,更完整见证了刘季的成长跃迁:他不再是独来独往、只顾自身的漂泊者,而是主动扛起家庭责任的支撑者。这份从“自我散漫”到“为他人守护”的彻底蜕变,让他的人生有了更厚重、更清晰的方向,也让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成为他未来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底色。他仿佛一夜之间拔节生长,从一株随风摇摆的杨柳,终于认得了自己要守护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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