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刘季的市井生活
丰邑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每次雨后,石板缝隙里还凝着细碎的水珠,总泛着温润的柔光,映着街边酒肆的青布幌子晃悠悠地摆。风一吹,幌子上的“酒”字便跟着轻轻摇曳,混着酒坊飘出的醇香漫过街巷。刘季的十年青春,就浸在这幌子底下的烟火气里,活得比酒肆缸里封藏的米酒还要酣畅淋漓,无拘无束。
作为刘家不受拘束的三公子,他从不是私塾先生眼中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先生教的《诗》、《书》他记不住几句,却把丰邑街头巷尾的门道摸得比自家后院的菜园还熟。晨光刚染亮东城门的城楼,带着夜露的凉意还没散尽,他就揣着娘悄悄塞的几个铜钱,一摇三晃地蹲在张屠户的肉摊前蹭肉吃。张屠户知他性子,嘴上笑着骂“你这混小子又来占便宜”,手里却毫不含糊地递过一块带肥的肉渣。
刘季嚼着喷香的肉渣,嘴里还不忘指挥一旁候着的樊哙:“快,去抢隔壁王婆刚蒸好的炊饼,晚了就被旁人买光了!”樊哙瓮声应着,迈着大步就往巷口跑。待日头爬到正中,街面上的热浪渐渐起来,酒肆里便准时多了刘季的身影,他赊一碗黍酒,能跟掌柜的东拉西扯贫上半天,从街坊琐事聊到收成好坏。
转头又见县吏萧何坐在靠窗的案几前批文,便凑过去搭话,听他讲些郡县里的新鲜事,偶尔插一嘴浑话,被萧何笑着用毛笔杆敲了脑袋,也只是嘿嘿一笑,半点不恼。
夏夜的护城河最是热闹,晚风卷着水汽吹散白日的燥热,成了丰邑子弟们的乐园。刘季总带着卢绾、周勃几个相熟的伙伴,扛着木叉、提着竹篓来摸鱼捉虾,把火把牢牢插在岸边的老柳树上,跳动的火光映着水面的粼粼涟漪,也映着一群半大子弟的吵嚷打闹。他们约定好,谁摸的鱼最小,就要去偷李老爹瓜田里的甜瓜抵债。输了的人揣着瓜往田埂上跑,李老爹拄着锄头在后面追,嘴里骂着“小兔崽子”,脚步却放得极缓。众人的笑声清脆响亮,能惊飞芦苇丛里栖息的水鸟,连河面上的蛙鸣都被盖过几分。
逢着每月初三、初八的赶集日子,街面上更是人山人海,刘季又能凑到杂耍班子跟前,跟着敲锣打鼓的节奏高声吆喝,凭着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帮班子招揽围观的看客。班子班主欢喜,总会赏他几文铜钱,他转手就拿去买酒,拉着伙伴们找个角落分着喝,把市井间的热闹滋味彻彻底底尝了个遍。
这样的日子就像丰邑城外缓缓流淌的河水,平稳又热热闹闹地淌着,没有风浪,也没有牵绊。刘季总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守着这方小城,在酒香与笑语里过完这辈子——直到他二十三岁那年的那个午后,一则消息彻底打破了这份安稳。
那天日头正毒,蝉在酒肆外的柳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刘季正跟樊哙在酒肆里掰手腕,两人胳膊上的青筋都绷得鼓鼓的,周围几个酒客凑着看热闹,时不时发出几声吆喝。掌柜的刚给两人的空碗添了新酿的黍酒,酒液冒着细密的泡沫,香气刚散开,门外突然闯进一个满身尘土的货郎。他的草帽歪在脑后,衣衫被汗水浸得湿透,沾着不少泥点,嗓子哑得像被粗砂纸磨过,一进门就跌跌撞撞地喊道:“大梁……大梁没了!秦兵破城了!魏王被俘了!”
酒肆里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窗外蝉鸣的回声,刘季与樊哙掰到一半的手腕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停了片刻。刘季手里的酒碗微微一晃,琥珀色的酒液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慢慢渗透进石板缝隙里。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丰邑的天还是那样湛蓝,街边卖糖人的老汉还在慢悠悠地摇着拨浪鼓,“咚咚锵”的声响依旧清脆,可不知怎么,那熟悉的麦芽糖甜味里,竟莫名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樊哙粗声粗气地骂了句“狗娘养的秦兵”,撸起袖子就要去揪那货郎问个清楚,手腕刚抬起来,就被刘季一把死死拉住。
刘季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到酒肆门口,朝着西边大梁的方向望去。风从遥远的西方吹过来,带着些微沙尘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竟有些发凉。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娘去大梁走亲戚的光景,那是魏国的都城,有丈高的青砖城墙,有摆满琳琅商品的热闹集市,还有穿着锦袍、能写出锦绣文章的世家公子。可如今,那座遥远又繁华的都城,就这么没了。
身边的喧闹渐渐恢复,酒客们又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可刘季端起酒碗,却再也喝不出往日的酣畅滋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点的草鞋,又抬眼望向远处县衙那座低矮的门楼,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丰邑的市井虽依旧热闹,却好像再也装不下他的日子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刘季转身走向武负的酒馆,刚掀开门帘,一股浓郁又熟悉的酒糟香便扑面而来,像一双无形的手裹住了他。可往日里这能勾着他迈不动腿的香气,今日却只让他喉头发沉,半点提不起兴致。武负正系着青布围裙在灶前忙活,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映得她的脸颊红彤彤的。见他进来,武负头也不抬就笑着喊:“三公子可算来了!就知道你这时候会来,灶上温着你最爱的黍酒,刚从后厨切了半盘酱牛肉,还是热乎的!”
他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凑到柜台前贫嘴,只是默不作声地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桌上还留着前一位客人没擦净的酒渍,映着头顶昏黄的油灯光晕,倒像极了方才酒肆里溅在青石板上的那片湿痕。武负端着酒肉过来,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手里舀酒的铜勺顿了顿,把碗轻轻放在桌上,问道:“咋了这是?跟樊哙那愣小子闹别扭了?还是萧何又训你不上进了?”
刘季抓起酒碗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暖不透胸口的寒凉。“武大娘,”他放下酒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还带着点沙哑,“大梁没了,你听说了吗?”武负手里的酒勺“当啷”一声磕在酒坛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凝重。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眼,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昨儿个城西那个退伍的老卒就跟人念叨过,我还当是瞎传的闲话……那可是大梁啊!当年我随夫君去赶过一次集,那城墙高得都能摸着云彩了,集市上的东西多到数不清,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酒馆里零星坐着几个客人,此刻都没了喝酒的兴致,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秦兵破城的事。有人攥着拳头狠狠骂秦兵残暴,说破城后必定烧杀抢掠;有人唉声叹气地摇头,说大梁一破,丰邑这小地方怕是也守不住,往后的日子难了。刘季听着这些细碎的议论,又转头看向窗外街头那些依旧热闹的摊位,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明明脚下的土地还是热的,身边的人声还是熟的,可远处的天,好像已经暗了下来,透着让人不安的压抑。
武负见他闷头喝酒,一句话也不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她转身默默走回灶房,片刻后端出个小小的白瓷碟,里头是刚炸好的花生米,还带着热油的香气。她悄悄把碟子往刘季桌角一放,又把自己碟子里的酱牛肉匀了大半过去,全程没多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疼惜。这婆子惯常精明,平日里赊酒给刘季都要仔细记在账本上,一分一毫都不含糊,此刻却难得露出这般柔软的模样。窗外的暮色像被浸了浓墨的棉絮,慢悠悠地沉下来,把酒馆的木窗棂染成了深褐色,油灯的光晕越发浓重,将刘季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灯火的晃动轻轻晃悠。
就在这时,酒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晚风裹着些微凉意钻了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微微一颤,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女,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依旧浆挺的青布衣裙,腰间系着根素色布带,发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素银簪子,虽无半点华饰,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亮与爽利。她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竹篮,篮沿整齐地搭着块蓝布帕子,目光快速扫过酒馆,便径直朝着刘季的角落走来,脚步轻快却沉稳,走到桌前稳稳站定,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谨慎:“季哥,我哥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刘季抬眼望去,一眼就认出是好友曹兵的妹妹曹娴都。这姑娘平日在城外的菜园里帮着打理菜蔬,手脚麻利得很,性子也跟她哥一样爽利通透,半点没有寻常姑娘的扭捏。他缓缓放下酒碗,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声音还有些发沉:“你哥呢?城门那边正乱着,怎的让你跑这一趟?”曹娴都把竹篮轻轻往桌上一放,小心翼翼地掀开蓝布帕子,里头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麦饼,还有一小罐用油纸封好的腌菜——这都是寻常人家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好东西。
她又快速往四周瞥了眼,见客人们都在自顾自地议论,没人留意这边,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我哥在跟卢绾哥他们守着东城门呢,听说秦兵的探马就快到丰邑地界了,萧何大哥让他们先去盯着城门,不许闲人进出。我哥记着你中午就没好好吃饭,怕你饿着,特意让我回家拿了麦饼送来给你垫垫。晚点要是得了空,你可以来家里坐坐,我和哥哥在家等你。”
刘季看着竹篮里冒着热气的麦饼,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这年月粮食金贵得很,两个麦饼够寻常人家吃两顿饱饭,曹兵自己守在城门说不定都没的吃,却特意让妹妹送来给他。他伸出手,轻轻将蓝布帕子重新盖好,指尖触到麦饼温热的触感,那暖意顺着指尖慢慢蔓延开来,竟比碗里的热酒还要暖些。“替我好好谢谢你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声音沉了沉,又抬眼认真叮嘱,“天黑了,城外不太平,城门那边又乱,你回去时慢些走。要是遇见巡街的吏卒盘问,就报我的名字,他们会给你放行的。”
曹娴都脆生生应了声“晓得了,季哥放心”,又低头瞥了眼他碗里没动多少的酒,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季哥,我哥说了,秦兵再凶,咱们丰邑的人拧成一股绳就不怕。你别太闷着自己,多吃点东西才有力气,不管是守城门还是别的事,都得有好身子骨才行。”说完,她微微福了福身,提起空竹篮转身就往门外走,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把晚风和街头的零星声响都关在了外头。
武负不知何时又站回了柜台后,正望着刘季桌上的竹篮出神,见他望过来,便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都是实诚孩子啊。这世道是要变了,可日子还得过下去,总不能靠酒浇愁过日子,伤了身子不值当。”刘季捏了捏麦饼,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口,驱散了些许寒凉。他抬头看向窗外,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远处东城门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梆子声,“梆——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刘季捏着麦饼站起身,将竹篮往臂弯里一挎,对着武负拱了拱手,说道:“武大娘,今日的酒钱先记在账上,改日我一并送来还你。”武负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些暖意:“钱有什么急的,你先顾好自己。城门那边乱得很,你要是真要去,可得当心些,别逞能。”他应了声“晓得了”,掀开门帘大步走出酒馆。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倒让他混沌发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街头的摊贩大多已经收了摊,只剩下几个挑着担子卖夜宵的小贩还在坚守,昏黄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偶有几声犬吠从幽深的巷子里传来,打破片刻的寂静。他没往家的方向走,脚步不自觉地就朝着东城门的方向去——那里有他的兄弟,有丰邑的门户,也有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与不安。他总不能真像武大娘说的,躲在酒馆里浇愁到天明,那样的话,他就不是刘季了。
刚走出城郭不远,路边老柳树下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唤声:“季哥。”刘季脚步猛地一顿,借着头顶稀薄的月光望去,树影婆娑间,曹娴都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青布衣裙被晚风拂得轻轻飘动,手里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叫住他。他心头莫名一跳,快步走上前,眉头瞬间拧成个川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色:“怎的没回家?这城外黑灯瞎火的,连个人影都少,多不安全。”
曹娴都仰头望他,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得眉眼越发清亮,嘴角还勾着点狡黠的笑,眼底却藏着真切的关切:“我猜你肯定会往城门去,就特意在这儿等你。”她说着从身后拎出另一个小小的竹篮,掀开盖在上面的棉絮,里头是重新热过的麦饼和一个陶壶,“刚送你的麦饼凉得快,我怕你吃了不舒服,就回家重新热了一遍,还灌了壶热水。”她双手捧着陶壶递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轻轻缩了缩,脸颊微微泛红,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城门那边守夜风大,肯定冷得很,你先垫垫肚子,喝口热水暖身子。”
刘季接过陶壶,指尖触到温热的壶身,那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来,竟比碗里的热酒还要熨帖。他瞥见曹娴都递壶时收回的指尖还带着点泛红,想来是刚才拎着热壶烫到了,心头莫名一软。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拉过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时,自己都愣了愣,随即刻意放缓了力道,生怕捏疼了她纤细的手腕,牵着她往不远处的土坡走去。
那里视野开阔,能清清楚楚望见丰邑城的轮廓,城墙上的灯笼像一串串联起来的星子,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偶有几声梆子声从风里飘过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坡上开着些不知名的浅紫色野花,晚风卷着清淡的花香飘过来,混着青草的湿润气息,让人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刘季掰了半块麦饼塞进嘴里,刻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喉间的酒意渐渐散了些,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放松:“还是你细心,比你哥那粗人强多了。换了他,顶多半块冷饼就打发我了,哪还能想着回家热透了再送来。”说这话时,他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往曹娴都那边瞟,见她垂着眉眼,嘴角藏着浅浅的笑,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心里竟比喝了最烈的热酒还暖。
曹娴都被他说得脸颊更红了,像染了层淡淡的霞光,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粗布衣袖的糙感,就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收回,娇嗔里带着点羞赧:“不许说我哥坏话,他就是嘴笨,心里疼你着呢。上次你淋雨发烧,迷迷糊糊躺了一天,还是他半夜冒着雨跑去找的郎中,守了你大半夜没合眼。”
她挨着他坐下,刻意留了半拳的距离,显得有些拘谨,裙摆扫过草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双手悄悄放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裙摆边角——那是她心里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她望着远处的城墙,睫毛轻轻颤动,月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声音轻得像叹息:“小时候我总跟我哥来这儿放纸鸢,那时候城墙还没这么多守军,天也没这么沉,风一吹,纸鸢能飞得老高老高,线都快不够放了。我哥总怕我摔着,在后面紧紧拽着线尾跟着我跑,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下。”
刘季没接话,将陶壶递到她手里时,特意把光滑的壶柄转到她好拿的方向。他自己靠在柳树上,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她的侧脸上。月光下,她发间的素银簪子泛着细碎的微光,耳尖的绒毛清晰可见,连呼吸时胸口的轻微起伏都带着少女的娇憨,让他心头那片因国破而生的沉郁,莫名化开了一角,还悄悄冒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
“季哥,”曹娴都忽然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爽利,多了几分认真与执拗,连声音都比刚才沉了些,尾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我哥说你不是池中之物,总有一天会离开丰邑,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他还说,你别看平时爱混市井,看着不着调,心里却比谁都透亮,分得清轻重,关键时候最是靠得住。”
刘季一愣,嘴里的麦饼都忘了嚼,腮帮微微鼓着,模样竟有些憨。他随即干笑了两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时,动作都放得格外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贝,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的酸胀,还有点不敢直面的慌乱:“你哥那是瞎吹捧,我就是个混市井的糙汉,哪有什么大本事。能守住这丰邑的安稳,让你们这些熟人不受秦兵的欺负,就已经很不错了。”他说着,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的城门,那里的灯笼忽明忽暗,像极了此刻他没底的心情,语气里多了些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
“我不信!”曹娴都猛地躲开他的手,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跳动的小火苗,语气却带着点急,还有点委屈,鼻尖都微微泛红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跟张屠户讨肉吃时,见挑水的老阿婆费劲,会顺手帮着挪担子,还怕阿婆不好意思,故意说‘顺便活动筋骨’;听萧何大哥讲郡县事时,你眼睛里全是光,比看酒坛还专注,连掌柜的喊你添酒都听不见;还有上次偷李老爹的瓜,你怕李老爹心疼,特意在瓜棚下留了几个铜板,还假装是风吹掉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越说越急,眼眶微微发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猛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可声音却无比坚定,带着股孤注一掷的劲儿:“你心善,又有主意,这样的人,怎么会一直困在丰邑这小地方?不管你将来去哪,不管是享福还是吃苦,我都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带着点怕他跑了的慌张,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刘季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震得他有些发懵。他低头看着她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纤细、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连指尖的颤抖都透着执拗。风卷着草叶擦过脚踝,带着些凉意,他喉结滚了又滚,乱世的凶险、前路的迷茫、自己的平庸无能……无数念头涌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让他不敢轻易应承。他能给萧何、樊哙他们兄弟义气,能跟他们一起守城门、共患难,却不敢给眼前这个纯粹的姑娘一个承诺——他怕自己护不住她,怕给了她希望,最后却让她失望,甚至连累她丢了性命。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的温度带着点颤抖,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透着挣扎:“娴都,你知道的,这世道不太平。秦兵说不定哪天就打过来了,刀枪无眼,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跟着我,可能要吃大苦,要受惊吓,我给不了你安稳日子,甚至给不了你活命的保障。”他说着,眼神里满是挣扎,想抽回手,又怕伤了她;想推开她,心里却又舍不得,只能任由她抓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自我纠结。
曹娴都仰头看他,月光映在她眼里,像盛着两汪清澈的清泉,泪珠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青布衣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可她却没擦,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坚定了,连声音都带着点哭腔,却依旧清亮:“安稳日子是靠人挣的,不是等出来的。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凶险,更不怕死。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儿,哪怕吃糠咽菜、风餐露宿,哪怕明天就死在秦兵刀下,我也愿意。”
她微微往前凑了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带着野花的清香和少女特有的清甜,距离近得能让他看清她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季哥,我喜欢你。从你上次在菜园边帮我赶走调戏我的地痞那天起,就喜欢了。等这世道太平了,你娶我好不好?”说完,她紧紧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像是在等待审判,脸颊烫得能烧起来。
刘季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珠,看着她闭眼等待、无比紧张的模样,心里那点因国破而生的沉郁忽然被彻底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心疼与动容。他重重一点头,喉间发紧,声音都有些沙哑,手臂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手掌覆在她的后背时,还刻意放缓了力道,轻轻拍着,像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能感觉到她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却乖乖地靠在他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抓住了救命的浮木,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啜泣。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好!娴都,我答应你!”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等赶走秦兵,天下太平了,我必用红绸抬着八抬大轿,敲锣打鼓地娶你过门,让武大娘做证,让全丰邑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刘季唯一的妻子!我会护着你,一辈子都护着你,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晚风卷着花香,裹着两人的低语,裹着少女压抑的啜泣声,在丰邑的夜色里慢慢消散。他低头,用自己粗糙的袖口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珠,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心里忽然就有了底——哪怕前路再艰险,有她这份念想在,他就有了往前冲的勇气和盼头。远处的城门依旧亮着灯笼,梆子声断断续续,可此刻在两人眼里,前路纵然艰险,却也因这乱世里的相守约定,多了份滚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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